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新台月季 > 第1章 月季花

第1章 月季花

---

叶勿深的人生,有一种让当下所有求职者羡慕死的从容。

毕业就进了学校当有编制的老师,稳定,体面,有寒暑假。唯一的缺点——学校在城的最西边,家在城的最东边。二十多分钟的通勤,每天都像一场雷打不动的修行。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叶妈把她从床上摇起来。

“怎么还不去学校?”

叶勿深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瘫在被子里有气无力地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两点半才上课。我两点起来不行吗?”

叶妈铮铮有词:“那你早点起来呗,收拾收拾不就两点了?再磨磨蹭蹭不就到学校了?”

两点整。她推着小电驴出了门,感觉起床气快凝结成实体劈开整条街道。

路过盘旋路的天桥,等红灯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一个小摊。摊前没几个人,老板旁边戳着一块塑料板,写着:二十块钱,五分钟。再细看,是感应遥控车。

她在网上看见好多次了。想买,又舍不得,好点的都几百块。手腕上的表显示两点十分。没事,反正下午没课,迟到而已。

实在是喜欢的要死。叶勿深赶紧把小电驴停好,一路小跑过去。

老板看着挺和气,个子不高,瘦瘦的,冲她笑了笑。她扫码付款,接过感应手套。手套边缘磨出了毛边,但没关系,玩完了去洗手。她戴上手套,手指动了动。小车在地面上转了两圈,很丝滑,很快乐。

然后车不动了。

“没电了。”老板说,“你等一会儿,我给它充充电。”

叶勿深看了眼手表。两点二十了。“算了,我不玩了。手套还你。”

她摘手套。刚才还和善的老板,接过手套的瞬间,脸就拉了下来:“概不退款昂。”

叶勿深愣了一下。她根本没打算问他要钱。玩了两圈,二十就二十,完成心愿也值了。但这态度,这变脸——她压抑了一路的起床气直接暴涨。两点二十五。她当机立断,掏出手机给校长打电话请假,说她被讹了,下午没课想处理一下。校长也痛快,问了需不需要援助就批了假。

老板依旧是拉着脸:“你要跟我耗是吧?可以啊,看谁怕谁。你一个女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叶勿深快气炸了,但越生气越理智。她按了按眼镜,桃花眼微微眯起来:“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不退钱对吧?”

老板冷笑:“人要讲道理嘛。你给钱,我让你玩了。现在没电了我让你等,你自己不等你怪谁?我就不退钱,你能怎样?”

叶勿深没再废话,拨了110。

“您好,这里是D市公安局指挥中心,请讲。”

很清亮的少年音,听起来像是刚成年不久的男生。

叶勿深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变回了一种温和的、带着上课语气的理性节奏:“您好,我要报警,我被讹了。一个玩具租赁的摊位,收我二十元承诺玩五分钟,但刚到手转了两圈玩具就没电了。老板让我等他充电,但我有事拒绝了。现在我以未收到完整服务为由要求退款,他不仅不退,还放话让我试试看。希望您能帮我处理,追回损失资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声没憋住的笑传了过来。

叶勿深懵了:“你好?有什么好笑的吗?”

“抱歉!”电话另一边努力找回接警员的职业道德,但声音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这个事……归公安局管的吗?”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叶勿深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嘲讽。她的怒火一下子又涨起来:“不归公安局管?欺诈老百姓不归公安局管是吧?我这就找国家公安部电话问问到底归谁管!”

刚才还带点温和的声音瞬间进入冰河世纪。

“别别别——”对面反应过来,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笑。您说下地址,我马上派人过去。”

他顿了两秒。“马上派人。”

叶勿深挂了电话,双手抱胸站在摊前。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特警制服的小伙跑了过来。叶勿深有点懵——现在报警直接出动特警了?不用她多说,老板看见那身制服立马乖乖退钱,嘴里小声嘟囔了两句。

钱退了,假也请了,叶勿深推着小电驴打算回家休息。刚走两步,身后有人喊她。

“等一下。”

她回头。是那个特警小哥。他跑过来,站得板板正正,说话却有点磕巴:“刚才接电话的是我。我帮同事顶班五分钟,就接到了你的电话。我不该笑,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叶勿深看着他。道歉态度诚恳,语气认真。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摆了摆手说算了。

“那不行。”他抬起眼看她,“让我补偿你。请你吃饭或者喝奶茶都行。”

叶勿深看了他三秒:“好啊。”

请吃饭的事,叶勿深转头就忘了。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事情过了就过了。那个特警小哥叫什么名字她都没问。反正就是一个小插曲,生活里每天都要发生无数次的、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但生活好像不同意。

几天后,叶勿深照旧出去夜跑。沿着河边跑了五公里,停下来做拉伸的时候,余光看见一个人影跑了过来。黑裤子,黑短袖,换下了制服,但那张脸她认出来了。

特警小哥。

他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

叶勿深继续压腿,假装没看见。

“那个……”他先开了口。

叶勿深只好直起身:“你怎么在这?”

“巡逻。”他说。

她点点头。

一阵沉默。

他看着她,忽然问:“为啥看见我装看不见?”

叶勿深一时语塞。

“我没——”

“你明明看见我了。”他语气很笃定,“刚才我从那边跑过来的时候,你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立马转过去了。”

叶勿深:“……”

这人什么眼神。

“我没装。”她强行嘴硬,“我就是觉得不太熟,怕打招呼尴尬。”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路灯下,他的笑容有点腼腆,但不怯。眼睛很亮。

“那你现在可以和我熟悉一下吗?,”他说,“我叫赵炤。一个火字旁,一个召。”

叶勿深:“……”好自来熟啊。

“你呢?”他问。

“……叶勿深。树叶的叶,勿忘我的勿,深夜的深。”

“叶勿深。”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下次见面就是熟人了。可以不要装看不见了吗?”

叶勿深看他那样子,认真的好像在做什么问询工作。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压腿,忽然问:“你上次说要请我吃饭?”

“当然。”

“那吃什么?”

“我知道一家烤串,就在前面不远。”

叶勿深抬头看他:“你来新台多久了,就知道前面有烤串?”

“三个月。巡逻的时候闻着味找过去的。”

“三个月就装得跟本地人似的。”叶勿深直起身,拍了拍裤腿,“走吧,带路。我从小在这长大,那个巷子里的烤串摊换过三任老板,现在的老板是去年刚接手的,烤鸡翅比烤牛肉筋好吃。”

赵炤愣了一下:“你连这都知道?”

“本地人。”叶勿深指了指自己,嘴角微微一弯,“你以为呢。”

两人沿着河边往巷子里走。叶勿深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过路口的时候连红绿灯都不用看就知道哪里能抄近道。赵炤跟在后面,发现她拐弯的时候从不犹豫,每一条巷子都像是她自家客厅。

烤串店还是老样子,临街支个棚子,摆七八张矮桌。叶勿深挑了最靠里的桌子,坐下来就拿起菜单,没看两眼就报了一串菜名:“牛肉筋十串,鸡翅四串,土豆片两份,烤馒头一个。微辣。”然后把菜单递给赵炤,“你再看看要加什么。”

赵炤接过菜单,表情有点微妙:“你点菜的速度——像是来过很多次。”

“从小吃到大的。”叶勿深倒了两杯茶,“我上初中的时候这家摊还在桥头,后来创文创卫挪到巷子里,前年又换了个老板。味道倒是没怎么变。”

赵炤点了几串,把菜单递给老板。叶勿深咬着茶杯看他,忽然问:“你不是新台人吧?”

“不是。省厅借调过来的。”

“借调?”

“嗯。本来在省厅的武装反恐特警支队,因为工作上的一些原因,暂时调到新台这边做巡逻警。”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事实,“年底借调期结束,到时候看情况。”

叶勿深听着,点了点头。武装反恐特警——这个身份跟他在电话里笑场的形象实在对不上号。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这几个月算是把新台的烤串摸清楚了。”

“不止烤串。”赵炤说,“还有桥头的煎饼果子,菜市场旁边那家豆腐脑——”

“豆腐脑那家是我小学就在吃的。”叶勿深打断他,“老板娘是不是姓周?个子不高,说话嗓门大。”

“……是。”

“那是新台最好吃的豆腐脑,没有之一。”叶勿深用筷子敲了一下桌面,“你这个外地人倒是挺会找。”

“职业习惯。”赵炤说,“巡逻的时候会留意。”

烤串上来了。油星在肉上滋滋作响。叶勿深拿起一串鸡翅,吹了两下,咬了一口,露出满意的表情。赵炤把牛肉筋往她那边挪了挪,她摆了摆手说不用,她自己来。

吃到一半,叶勿深忽然说:“对了,你前几天那个电话。”

赵炤的动作僵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笑?”

“不是嘲笑。”他说,“真的不是。你的声音明明在说报警,但是听起来好像在给学生上课。我就没忍住。”

“我上公开课的时候校长都夸我语音标准。”

“那不是语音的问题。是你的节奏——每句话都是完整的主谓宾,还带了修饰语。普通人报警不会说‘希望您能帮我处理,追回损失资金’。”

叶勿深盯着他,突然说:“你平时做笔录的时候都这么认真吗?”

“习惯了。”赵炤被她盯着,回看过去又立马移开视线,耳朵泛红,“但你也是真的凶。直接就要找公安部。”

“我那是被你气的。”

“所以我道歉了。”

“一顿宵夜?”

赵炤转过头看她,表情有点认真:“那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叶勿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了脸:“先吃烤串。剩下的以后再说。”

“好。”他说。

然后他笑了。

不是电话里那种憋不住的笑,也不是道歉时那种紧张的笑。而是很轻的,从唇角泛开的一点点弧度。

叶勿深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河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晃了晃。

她忽然觉得,二十块钱被讹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换了一顿烤串。

和一个记住了名字的人。

———

店里人不多,隔壁桌三个大哥在喝酒划拳,声音震天响。头顶的灯泡被油烟熏得发黄,照得一切都带上了一层暖色调的滤镜。

赵炤又端了两瓶北冰洋回来,橘色的玻璃瓶上挂着水珠。

“你明天上班吗?”他坐下,把一瓶推到她面前。

“上啊,一堆事呢。”

“那吃完就回去了吗?”

“应该吧。”叶勿深拿起汽水瓶,瓶盖已经被他撬好了。

赵炤没接话,低头喝自己的。

两人吃了一会儿,隔壁桌的大哥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其中一个嗓门特别大的开始讲段子,内容少儿不宜。叶勿深面不改色地吃串,赵炤倒是有点坐不住,轻咳了一声:“要不我们换个位置?你背对那边。”

“不用。”叶勿深抬眼看她,“我一个成年女性,听这个不犯法吧。”

赵炤:“……”

他低头继续吃串,耳朵尖又红了。

叶勿深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你在警局也这么容易脸红吗?”

“我不脸红。”

“你现在耳朵就是红的。”

赵炤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那是热的。烤架熏的。”

“行。”叶勿深没再逗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到一半,赵炤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喂……嗯,没走远,在河那边吃串……什么?现在?”

他挂了电话,表情有点无奈。

“怎么了?”

“同事打来的。说桥头那边有人醉酒闹事,让我顺路过去看一眼。”

“你巡逻不用穿警服吗?”

“今天不是我的班。本来五点就下了,衣服都换好了,同事让我过来看一会搭把手就行。”他把剩下的半串鸡脆骨吃完,“这会就得去搭把手了。”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你吃完先回——”

“我跟你去。”

“不用,你吃完——”

“我不吃了。”叶勿深把手里吃的差不多的串放回盘子里,“走吧。反正我晚上也没事,去看看怎么出警,以后万一又被讹了,好知道流程。

赵炤看着她,表情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认真的?”

叶勿深已经背上了她的跑步腰包,把马尾重新扎了一下。

“我不能去吗?”

“倒也没有。”

两人到桥头的时候,醉酒闹事的大哥已经被两个辅警摁在花坛边上了。

准确地说,是半趴半坐地靠着花坛,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了。旁边停着一辆巡逻车,一个同样穿特警制服的女警正在跟目击的摊贩做登记。

“炤哥。”女警看见赵炤,招了招手,“你来得好快。”

“就在对面吃串。”赵炤走过去,“什么情况?”

“这个大哥喝多了,非要跟人家摊贩卖遥控车的打架。”

叶勿深耳朵竖了起来。

“遥控车?”

女警朝旁边指了指。叶勿深顺着方向看过去——

是之前那个摊。

那个老板。

老板显然也认出了她。两个人隔着不到五米,四目相对。老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赵炤也看见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叶勿深,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

叶勿深摇了摇头。

跟她没关系。二十块钱已经退了,老板今晚被醉酒大哥找事,那是另一码事。

但老板先开了口。

“那个……警官。”他朝赵炤挪了两步,“我要不要也做个登记什么的?”

女警抬头看他:“你是当事人?”

“不是不是,那个人跟我没关系。但是之前——”老板看了叶勿深一眼,声音低了一度,“之前我跟这位姑娘有点误会,后来就是这位警官过来处理的。我怕你们觉得是我故意找事。”

叶勿深差点笑出来。

这老板,典型的欺软怕硬。之前对她横眉冷对,现在对着穿制服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没事,”赵炤说,“今晚的事跟你没关系。但以后做生意规矩点。”

“规矩规矩,一定规矩。”

老板点头哈腰地退回去了。

女警登记完了,跟赵炤打了个招呼,和两个辅警一起把醉酒大哥抬上车走了。

桥头安静下来。

事情处理完,两人沿河往回走。叶勿深忽然笑了:“这个老板,看到你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职业的作用。”

“不是职业。”叶勿深说,“是你。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眨,看人的时候特别认真。很小的事都感觉瞒不住你,刚才那个老板在你面前腿都在抖。”

赵炤没接话,但他走路的步伐似乎变慢了半拍。

叶勿深和赵炤站在原地。河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腥气,和她头发上烤串的孜然味混在一起。

“你还生气吗?”赵炤忽然问。

“生什么气?”

“报警那个。”

“我生什么气,我又没吃亏。”叶勿深把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不过说真的,他今晚又被警察光顾,我觉得是老天开眼。”

“这算什么,”赵炤笑,“只能说他倒霉。”

“确实,被同一个警察问话,吓得他以为被你针对了。”

“我——”

“开玩笑的。”

叶勿深也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往上弯,桃花眼被路灯照出一点暖色。

赵炤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下。

“走了。”叶勿深转身往回走,“我得回家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赵炤跟上来:“我送你。”

“这会可以下班了?不用回局里汇报?”

“不用。”

两人沿河往回走。过了桥,到了盘旋路,叶勿深的小电驴还停在下午那个位置。她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听见赵炤在身后开口。

“叶勿深。”

“嗯?”

“我能加你微信吗?”

叶勿深转过身看他。路灯下他的表情介于紧张和认真之间,不是搭讪式的油滑,是思考过才开口的郑重。她想起他刚才说借调的时候那个平淡的语气,又想起他下午道歉时通红的耳尖。

“你不是有我电话吗?”她说,“之前报警的时候你那边应该有来电记录吧。”

“那是报警平台的录音,我不能调。你不是当事人,我现在去查就是违反纪律了。”

叶勿深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

这个人,一个从省厅借调来的反恐特警,会在接电话的时候被她的语气逗笑,会认认真真地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而道歉,会说“习惯了”然后把所有的观察都藏在一个看似笨拙的反应后面。

“行。”她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扫吧。”

加微信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叶勿深没主动联系他。

不是摆架子。

是她这个人,对社交关系有明确的分类:同事归同事,学生归学生,朋友归朋友。至于赵炤——一个帮她追回二十块钱、请她吃了顿烤串、笑起来有点好看的特警——应该放在哪个分类里,她还没想好。

但赵炤的作息比她想的要规律得多。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分,他的消息会准时出现在她手机屏幕上。

“早上好。”

不是群发的那种。有时候会加一句“今天降温”,有时候是“巡逻看到一只猫”。叶勿深一开始只回一个字,后来变成两个,再后来会发一张自己在讲台上的照片——不是自拍,是拍教室的黑板,上面写着板书。

“今天的课?”

“嗯。《出师表》。”

“背过。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背得挺熟。”

“高中背的。我们语文老师姓王,背不出来罚抄三遍。”

“那你一定抄了很多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背的很顺啊,一看就是抄多了。”

“……你果然是语文老师。”

“不然呢。”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不是刻意的,就是很自然地发生。他发一张巡逻时拍的月季,她回一句“好看,在哪拍的”,他说桥头花坛,她说那是我小时候每天上学必经的地方,以前种的是串串红,后来改成月季了。

“你连这都记得?”

“以前种串串红的时候,我上小学。那时候花坛旁边有个卖麦芽糖的老太太,后来不卖了,不知道搬哪去了。”

“桥头往西第三个路口,有一家卖手工糖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那有手工糖?”

“巡逻的时候路过。老板娘说他们家在新台卖糖卖了三代人。”

“……那应该就是。老太太的孙女。”叶勿深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赵炤,你来新台三个月,把新台摸得比我还清楚,巡逻让你干成摸底了。”

“你摸清楚的是过去的新台。”

“什么意思?”

“新台在你脑子里是一张旧地图。我脑子里是一张新地图。”然后他补了一句,“以后可以一起用。”

叶勿深盯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回什么。她选择不回。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她下班骑电驴回家,想起他说桥头花坛的月季开得好,就多绕了半条街。月季确实开得好,一丛一丛的,在晚霞里红得发亮。

赵炤不在。

她在花坛边停了几秒,然后骑走了。

过几天她又经过。这次赵炤在。他正站在桥头跟一个卖菜的大爷说话,大爷的摊位占道了,他在做工作,语气不急不躁。叶勿深没停,按了一下喇叭。赵炤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减速,挥了挥手就骑走了。

当天晚上他发消息。

“你今天经过桥头了。”

“嗯。去看你说的月季。”

“花还在吗?”

“在。你也在。”

“那你下次停下来。”

“下次再说。”

她说“下次再说”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明天如果有时间,可能会再经过一次。

又一个周末,叶勿深去菜市场买菜。她妈要吃红烧肉,点名要上好的五花肉。她在肉摊前挑了半天,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赵炤在不远处。他没看见她,他正帮一个老太太拎东西。老太太看起来七八十岁,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拎着两袋菜,走路不太稳。赵炤把两袋菜接过来,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

叶勿深站在肉摊后面看着他。他弯着腰跟老太太说话的样子很认真,跟工作时那种利落的认真不一样,是慢的、温和的。老太太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她看了很久,没有叫他。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这个画面不该被打断。

那天晚上赵炤照常发了消息:“晚安。”

叶勿深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是什么意思?”

“就是句号的意思。”

“你平时不打句号。”

“今天打了。”

“……好吧。晚安。”

叶勿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想起他弯着腰跟老太太说话的样子。

这个人在不穿警服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男生,但她知道他能徒手制伏比他重一倍的人,知道他在反恐支队待了三年,知道他被借调到这里是因为工作上的事。他提过,她记住了。他不展开,她也不追问。

但她开始觉得,他每天跟她分享的那些零碎日常——路边新开的包子铺、桥头流浪猫生了崽、今天的云很好看——好像慢慢地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不是重要的那部分,是让她每天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点额外的期待的部分。

---

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叶勿深是被迫去参加那个培训的。

区教育局组织的班主任培训班,在城郊一个会议中心,连讲三天。周五下午结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把一整年的话都听完了。签退、收拾东西、走出会议中心大门,发动小电驴的时候她看了眼时间——四点半,骑回去刚好赶得上学校门口的煎饼果子摊收摊之前买一个。然后小电驴在离城区还有十几公里的地方抛锚了。

不是第一次了。这辆小电驴跟了她三年,电瓶换过两次,轮胎补过不知道多少次。这次是彻底不动了——仪表盘的灯还亮着,但拧油门一点反应都没有。叶勿深蹲在路边检查了五分钟,排除了自己能排除的所有故障,然后站起来,叹了口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条路是城郊连接线,平时车就少,周五下午更是半天看不到一辆出租。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最近的公交站步行大概要二十分钟,而且那个线路的发车间隔是四十分钟。

她正准备认命走路,手机响了。赵炤发的。

“你在哪?”

叶勿深愣了一下。她没告诉他今天培训结束。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学校?”

“你先说你在哪。”

她看了眼周围——马路,农田,远处几栋在建的楼盘,一棵被风吹歪的行道树。这个定位描述跟没描述一样。她干脆发了定位过去。然后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学校?”

对面正在输入中闪了一会儿。“你们学校门口那个煎饼果子摊。我巡逻路过,老板问我今天叶老师怎么没来买。说你平时这个点准时到。”

“……你连我买煎饼果子的时间都记住了??”

“职业习惯。你停在那里别动。我过来。”

叶勿深看着这条消息,想说“不用了”——车已经坏了,她等拖车就行。但他在她打出第一个字之前又发了一条。

“车坏了?”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个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猜的。你平时骑电动车,如果不是车坏了,你早就骑回来了。等我。”

他说等我,不是“要不要我来接你”。不是“需要帮忙吗”。是等我。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讨论。

叶勿深蹲在路边等。二十多分钟后,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不是警车。是他自己的车,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赵炤从驾驶座下来,第一件事不是问她车怎么了,是把一杯奶茶递到她手里。原味的,加珍珠。

“你怎么知道我车坏了?”叶勿深接过奶茶,发现还是冰的。

“你先喝。天热。”

“你先说。”

赵炤把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根拖车绳,动作利索得像是做过无数遍。“王哥在交警队,他巡逻路过看到你蹲在路边。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问是不是上次帮忙追回二十块钱的那个老师。”

叶勿深咬着吸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车抛锚,被交警拍了照片,发给特警。新台这个城市到底是有多小。还是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这个城市的公安系统里挂上了号。

“你们公安系统还管电动车抛锚?”

赵炤蹲在小电驴前面,检查了一下电瓶接口。“公安系统管不管一般看情况。”他站起来,把拖车绳一头挂在小电驴的车头上,另一头挂在自己车尾的挂钩上。“但你的事归我管。”

叶勿深说:“我自己能处理。本来打算叫拖车。”

“我知道你能处理。”赵炤检查完拖车绳的牢固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语气很平,和他在报警电话里说“这里是D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时一样稳。“但拖车要等至少四十分钟。我有拖车绳。你在这里干等不如跟我走。”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头看她。“以后车坏了,不用叫拖车,叫我。”

“你在上班。”

“我今天调班。”他说。然后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叶勿深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今天刚好调班。他是今天调了班。不知道从哪打听的她今天培训结束,又确定她这个时间准时会回来,所以他调班,打算在校门口等她,然后带她去吃那家她提过一次的新开的湘菜馆。

但他一句都没说。在发现她不在校门口的时候,第一时间问了煎饼果子摊的老板,然后一路沿着她回来的路线找过来。

她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挡风玻璃前面放着一只很小的玩偶,是一只戴警帽的猫——猫咪有点像小时候看过的黑猫警长,是黑白的奶牛猫,但是耳尖却是红色的。叶勿深看到第一眼就激情下单了,赵炤也不负所望给挂车上了。

“你同事拍了我的照片,”叶勿深系好安全带,“照片里我是不是很狼狈。”

“不狼狈。”赵炤发动车子,“你在跟你的电动车讲道理。很认真。很好看。”

王哥发来的照片,叶勿深就蹲在电动车旁边,试图搞明白它为什么罢工。王哥发过来的时候还说本来出于人道主义他应该上去帮忙的,但是他认出来这是赵炤几乎天天在学校门口报道也要等的人,他就直接走开顺手照片发给赵炤。

叶勿深偏过头看着窗外,假装在看风景。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车开出去几分钟。叶勿深忽然开口:“赵炤。”

“嗯。”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找你。”

赵炤沉默了几秒。前面的路很直,夕阳从正前方照过来,把整条马路染成了暖橙色。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找。”他说,“你习惯什么都自己处理。从我们认识第一天我就知道了。被讹钱自己打110,车坏了自己蹲在路边等拖车。你处理得了,但你不用每次都自己处理。”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转过头看她。

“以后车坏了,天气不好,或者哪怕只是累了。都可以找我,不用找理由。我在巡逻,顺路。不算耽误工作。”

叶勿深没有说话。她咬着吸管,咬了很久。然后她说:“这条路线不顺路。”

“什么?”

“你巡逻的辖区不是这条路。我刚才看了你的定位,你接我的时候是从桥头那边过来的。到这里要绕至少三公里。”

赵炤握着方向盘,没有反驳。红灯变成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过了大概十秒,他说:“被你发现了。”

叶勿深靠进座椅里。车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路灯次第亮起来。拖车绳在后备箱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细微的一声响。

“赵炤。”

“嗯。”

“我想吃煎饼果子。”

“现在?”

“现在,你说顺路的。煎饼果子摊顺不顺路?”

赵炤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调头,往学校的方向开去。

“顺路。”他说。

叶勿深笑了,眼角弯成月牙的笑。她咬着吸管,看着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这个城市在替他说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

十一黄金周,南妤约叶勿深喝奶茶。

南妤是叶勿深大学室友,留在新台做编辑,自己也写小说。自从知道叶勿深认识了一个特警,她隔三差五就把人约出来“汇报进展”,理由是“我需要素材”。

“多久了?”南妤把奶茶往桌上一搁,“那个特警小哥怎么样?你对他什么感觉?”

叶勿深咬着吸管想了一会儿。“他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事情一件都没少做。”

“比如?”

“上周我妈发烧,我一个人照顾了两天,没跟他说。他不知从哪知道的,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号挂好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医院三楼内科,别迟到。语气跟发工作通知一样。挂号,通知,结束。从头到尾没问过‘累不累’,也没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那不是挺冷漠的?”

“不是。”叶勿深放下杯子,“市医院当天的号根本挂不上,他提前托了人,一个字没提。也没来医院看我——他知道我妈在,他来不方便。第二天他约我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说了句‘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那几天我瘦了不到两斤,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注意到了。”

南妤轻轻“哇”了一声,又问:“做事真的有特警那种,完成任务的感觉啊。”

“我也觉得。挂完号他只发了一条消息,多一句都没有。过几天吃饭也只问了一句‘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连‘我带你补回来’都不说。”

“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在想,”叶勿深用吸管慢慢搅着杯子里的珍珠,“他不是那种会说‘我喜欢你’的人。他表达在意的方式是——你的事,我先办了。办完了,你可以不知道是我办的。这种人在人群里很容易被忽略,因为他不吵不闹不刷存在感。还好我眼神好。”

南妤靠回椅背上,忽然想到什么。“等一下。你之前说他年底借调结束可能要走?那异地怎么办?这些问题他有没有跟你聊过?”

“他第一天就告诉我了。认识第一天,在烤串摊上,轻描淡写说的——‘年底借调期结束,到时候看情况’。当时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他完全可以不说。但他把最坏的情况先摊在桌面上。后来熟了以后他再没提过这件事,我不知道他那边是什么情况,他现在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

“那你不是应该先去问问?万一他还是要走呢?那不就是短择?”

叶勿深低头看着杯子,沉默了几秒。“所以我才没有急着跟他说什么。我想先弄清楚他现在的打算,再说我的。”

“那他要是真的要走呢?”

“那就到时候再说。”叶勿深抬起头,“他第一天就把可能会走这件事告诉了我,然后这一个多月里,该做的一件没少做。不是那种知道自己要走就不投入的人,他投入得很认真。所以我想赌一把”

南妤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们俩真有意思。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什么都看得懂。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叶勿深站起来背上包,“我问他,他答,然后我告诉他。当面说。”

“为什么非要当面?”

“因为他耳朵会红,我想看。”

南妤笑出了声,冲她摆摆手:“行,那我等你后续。别忘了跟我汇报——这可是我的素材。”

十二月,赵炤的借调期还没结束,调动申请就先批下来了。从省厅反恐支队到新台市公安局特警支队,副支队长。

报到那天是十二月第一个周五。叶勿深照常上课,下午第二节课刚打铃,正往黑板上写期末考试复习要点,教室门被敲响了。门卫老张站在门口,表情不太对,冲她招手。“叶老师,你出来一下。”

叶勿深放下粉笔让学生自习,走到走廊上。老张压低声音:“门口有个男的,脸生,一直在转悠,嘴里念叨什么‘学校害了他儿子’。我问他找谁,他报了你的名字,然后就往里闯。我跟保安拦住了,但他还没走。”

叶勿深看了眼老张手机上的监控画面,皱起眉。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她让老张先回去稳住人,拿出手机给赵炤发了条消息:学校门口有个奇怪的人,指名找我。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电话打过来了。

“描述一下长相。”赵炤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温和,没有慢半拍,每个字都像手术刀。

“中年男性,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深灰色夹克。老张说不是本地口音。”

“精神状态?”

“……不确定。他说‘学校耽误孩子’,但我不认识他。”

“你现在在哪?”

“教室外面。”

“回教室。把门锁好,让学生不要出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我在附近,三分钟到。在我到之前,不要靠近校门口。听到了吗?”

“听到了。”

叶勿深挂断电话,转身走回教室,把门反锁,对着一教室的学生说:“继续自习,不要出教室。”后排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低头继续写作业。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嘶吼,有人哭喊。广播里老张的声音在喊“全体锁门”,声音发抖。叶勿深冲到门口确认门锁已经反扣,让学生全部蹲到课桌下面。小姑娘蹲在她旁边,拽着她的衣角:“叶老师,外面怎么了?”她说:“没事,别出声。”

手机亮了。赵炤的消息只有四个字:锁门,别出来。

她没回。她知道他正在往这边赶。

事后她才知道完整的经过。那个持刀闯入的中年男子有精神病史,儿子两年前在这所学校就读时因为考试作弊被记过,后来辍学。他把所有怨气都记在了学校和老师头上,当天身上藏着一把西瓜刀,趁门卫换班间隙冲进教学楼。至于他为什么指名找叶勿深——她之前参加市里的教学比赛拿过一等奖,照片和名字上了教育局的官方公众号,那篇推文至今还挂在网上。这个男人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地看那篇推文,把照片里那个笑着领奖的女老师当成了所有怨恨的具体靶子。

他踹开的第一间教室是空的——那个班正在操场上体育课。第二间里有一个正在收拾教具的老教师。老教师被刀背砸伤了手臂,倒在地上。

赵炤带着两名特警队员赶到的时候,这个人正一间一间教室地踹门。走廊里回荡着脚踹铁门的闷响和他嘶哑的叫骂声。赵炤做了三件事:第一,通过对讲让两名队员从两侧楼梯包抄,封锁前后出口;第二,通知校广播室全校锁门;第三,他自己从正面接近。

他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那个男人。隔着二十米,对方正从一间被踹开的空教室里退出来,手里攥着那把西瓜刀,刀背上有血迹。赵炤没有拔枪。他评估了对方的体型、步态和握刀姿势——刀尖朝下,不是专业持刀者;步伐虚浮,情绪亢奋但体力已经消耗大半。他做出了三秒内徒手控制的判断。

他从背后接近,在对方转身的瞬间切入近身范围。左手格挡持刀手臂的同时,右手肘击对方肋部,紧接着腿绊破坏重心。对方倒地的瞬间,赵炤的膝盖已经压住了他的后背,一只手控制手臂,另一只手卸刀。西瓜刀落在走廊地砖上,滑出去两三米,撞到墙角,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名队员从两侧赶到,将人铐住。赵炤在对讲机里汇报情况,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例行报告。从进楼到控制,不到三分钟。

叶勿深是后来调监控才看到的。她看到那个男人踹开一间教室的门,看到老教师倒在地上,看到赵炤从走廊尽头逼近的背影,看到他毫不犹豫地迎向那把西瓜刀。她把监控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他冲上去的那个瞬间屏住呼吸。

处理完所有手续已经是傍晚。赵炤让同事先回去,自己站在校门口,靠着那棵法国梧桐。叶勿深把学生送走之后,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让我回教室锁门。”她说。

“对。”

“你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赵炤看着她。“那是我工作的时候。”

叶勿深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他刚才在走廊里的背影——那个很短、很冷静、毫不犹豫迎向一把西瓜刀的背影。和他平时耳朵红着递奶茶的背影,是同一个人,但完全不一样。她以前只知道他是做这份工作的,但今天她看到了他是怎么做的。

“赵炤。”

“嗯。”

“你以前在反恐支队的时候,每天都是这样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差不多。但新台很少这种情况。今天是意外。”

“那你调到新台,会觉得不习惯吗?从那种高压环境,到每天帮人找猫。”

赵炤低下头,把刚才动手时蹭破皮的指关节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说:“不会。找猫和反恐确实不一样。但在哪都是出警,在哪都是穿这身衣服。我选择调过来,不是因为这里更安全或者更轻松——是因为我想清楚了,这是我接下来想要的生活。”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和平时陈述事实时一样平稳。“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想要的生活里,刚好有你。”

叶勿深看着他。他没有说“我是为了你”,也没有说“你让我觉得值得”。他说的是“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刚好有你”。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拿起来,看了看他指节上破了皮的地方。“疼吗?”

“不疼。小伤而已。”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她包里常年带着,学生偶尔会磕碰。她撕开包装,贴在他指节上。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上面印着一只黄色的小猫。

赵炤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猫,沉默了。然后他说:“这个图案。”

“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耳朵红了。

叶勿深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又看看他手指上那只猫,忽然笑了。她靠在那棵法国梧桐上,笑得很轻,但眼角弯成了月牙。

“赵炤。”

“嗯。”

“你的调动申请,什么时候提交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认识你一周后。”

“那么早?”

“对。我要为我自己的决定做准备。”所以无论叶勿深会不会答应,他都要先把距离这个变量从他们的未来里删掉。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认真到耳朵又红了,但目光没有躲闪。“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那个人身上带着西瓜刀。老教师还躺在医院里。”

叶勿深低下头,把他带着小猫创可贴的手捏在自己手里。过了很久,她说:“我刚才在教室里等的时候,确实怕。但不是怕那个人——是怕你出事。但后来看到你在走廊里的监控,我就不怕了。你每天来校门口接我,不管多晚都有消息。连我班上的学生都认识你了——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今天跟我说,叶老师,那个哥哥来了以后我就不怕了。”

赵炤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羽绒服上的帽子拉了起来,盖住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走吧。校长让你回去休息几天。”

叶勿深拿出手机,果然校长发了消息,让她也回家缓一缓。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叶勿深开口。

“赵炤。”

“嗯。”

“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新台这个地方太小了,留不住人。后来我在这里当老师,发现她说得对——我教的每一届学生,毕业了都想离开这里去大城市。”她转过头看着他,“我以前也觉得,留下来的人,是被留下来的。后来发现,不是的。留下来的人,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赵炤把车发动,但没有立刻开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所以我选择调过来。不是因为你留在这里,我就跟过来——是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做什么样的选择。新台有我想做的事,也有我想见的人。两个都是我选的。你不用对任何一个负责。”

叶勿深偏过头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车停在桥边。

“冬天月季不开。”

“去看叶子也不行?”

赵炤笑了。他们并肩走进新台的冬天。天很冷,但手很暖。

叶勿深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在你脑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人?”

“一个被讹了钱还坚持用学术语言报警的人。很好笑,也很可爱。”

叶勿深沉默了五秒。“好。这个回答可以。”

赵炤没有追问,但他在她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她的耳尖——也红了。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只手,跟着她往前走。

新台的初冬很安静。桥头的月季果然只剩下叶子,但路灯下那些深绿色的叶片被镀上了一层暖光。叶勿深站在花坛边看了很久,赵炤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月季的叶子。

她忽然说:“等春天开花的时候,我不用一个人来看了。”

赵炤说:“嗯。也不是我一个人巡逻了。”他停顿了一会,耳尖烫得要命,却还是盯着她的眼睛开口,“叶勿深,可以以结婚为前提和我谈恋爱吗?”

“可以。”

眼角弯弯,四目相对,美好得像个童话场景。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这个城市的烟火气。她把手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来,挽住了他的手臂。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配合她的节奏。

他们沿着桥头往前走。新台城的街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像这个城市在用它的方式,替他们说了一句——欢迎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