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刷着白-花-花的条纹。几个警官围坐在一起,反复倒退着这段录像。
“目前这位失踪儿童找到了吗?”是一位成熟-女性的声音。
“没有,赵警官。”一个人回答。
那位失踪儿的爷爷是三天前来报案的,根据笔录,他们本应该乘坐前往上海的火车,但是火车临时延误,因为是看望病人所以他才到服务台询问是否有更近的列次。
这起案件本来是由车站公安受理,可在公安敏锐的捕捉之下,很快就将这起案件与先前失踪案的调查进行了合并。很凑巧的是,不知道罪魁祸首是否有意行动,南城公共设施监控的第一批试投点便在这里,监控影像拍到的那位儿童与那根棒棒糖,便成了这次行动的关键突破口 。
由于监控画面里是两位儿童,赵警官在笔记里把失踪儿写作A,拿棒棒糖的写作B。
监控只照到了那位儿童B的半张脸,经过调查组紧张的讨论,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儿童B并非涉案人员,监控画面纯属巧合,涉案人员是在B递棒棒糖之后,在监控盲区带走A。第二种,也是赵警官更倾向的那一种,B就是要找的嫌疑人,B一个人完成作案过程并消失,而在这个推论下,一个儿童作案肯定不是出于本意。
结合先前的案件,嫌疑人需要具有悄无声息,不引人注目的特质,而成年人要这样做到绝非易事。因此,找一个,甚至一群儿童作案,既能减轻警察怀疑,又能小巧灵活。
——这是一起大规模组织儿童犯罪案件。
李颉在便利店买暖手宝,自从上次谷立丢给他起,他愈发觉得这种廉价又实惠的东西是多么伟大。在结账的时候,他抬头看见绑架案的最新进展,彼时,这次行动已经被命名为“棒棒糖儿童犯罪案行动”,主持人控诉嫌疑人没有底线,利用人们对于儿童的轻视心理与儿童之间的信任心悄无声息完成犯罪。
老板耽搁了一会,李颉只好在收银台一字一句的听着,不知道听了些什么。
一会,老板拿了柜台上的钱要找,李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说着不用,问老板要了两根棒棒糖。回到家,他就把这两根棒棒糖扔给了谷立。
还在叠纸飞机的谷立一下接住,然后他就听见李颉说着:“糖,我不爱吃,老板找的。”
谷立哦了一声,然后拿着叠好的纸飞机到阳台去飞,李颉又叫唤着:“诶诶诶!下面是马路,砸到车上怎么办,你赔啊?”
“不会的,我这个纸飞机能飞的很远的,飞到河里去。”谷立很自信的指了指远处的浮标。李颉走过去看,谷立自信满满的说,飞不到的话,他就听李颉的,离开这。
“诶,我没说要你走啊,谁说要你走的。”李颉觉得很无辜,他这时候莫名觉得谷立是应该呆在这的,至少不是现在走。谷立不语,他已经站在阳台的沙发上,用力把纸飞机飞出去。
如他所言,飞机笔直的往前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最后掉到了水面上。
“你要把我送到福-利院去。”谷立说。
李颉心虚着:“我那是征求你的意见,你一直呆在这不是什么好事,没有前途的。”
谷立已经又要飞纸飞机。李颉不知道这小孩在置什么气,于是只好说:“这个惩罚太过头了,我大发慈悲,没飞过去就帮我去楼下买个碟,我不想跑,可以吧?”
谷立还是噤着声,脸红扑扑的。飞机又飞出去,只不过这次像是有气无力,飞到一半就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来回晃荡了两下,最后插在树上。
还好没撞到车子,李颉松了口气。
谷立从沙发上跳下来,问:“买什么碟?”
“啊。”李颉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话,他其实是瞎编的,根本没有什么要买的碟,于是他只好佯装轻松的说着,“歌吧,什么歌都行,便宜点的。”
他其实想说最便宜的,没有的话就算了,可是谷立拿钱拿的快,他没来得及说出口。
于是,谷立拿着李颉给的钱,哼哧哼哧跑到了音像店。李颉在阳台上看着那架卡在树上的纸飞机,他忽然想起,从他捡到谷立那天起,已经过去了近两周的时间。这两周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快到李颉完全没搞明白自己干嘛要留个小孩在家里,又慢到他觉得谷立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李颉看着纸飞机松动了,从枝头掉下来,他的目光随着纸飞机向下,然后紧接着是警车的鸣笛声,最后一辆警车出现在李颉的视野里。
这是李颉除了在上工路上,第一次在这片地方看见警车。
谷立跟老板说了需求之后,老板拿了张金曲串烧的碟片给他。给了钱,他透过玻璃门,看见警察一个一个下来,分开往各个门面走去。
不知怎么,谷立一下子倒退着走,门开了,一位女警官打开门,向老板出示证件,谷立躲在最大的书架后面,大口喘着气。
“南城刑警大队大队长,我姓赵。”赵警官冷冽的说,“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调查,知道什么如实陈述便好。”
音像店老板说好,他抬头看了眼这位警官的脸,又迅速低下了。
“最近有经历过财产丢失,或者人员失踪的情况吗?”
赵警官的声音很清澈,谷立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她一个一个问题的问,谷立倍感煎熬,现在装作普通顾客逃走肯定会引起怀疑,他只好等这位警察问完离开。
老板摇摇头。
“好,那么下一个问题。”警官停顿了下,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现在店内还有顾客吗?”赵警官看向书架的方向。
“没有。”老板迅速解释着,“今天生意不咋好。”
“那看来是我多虑了,我们继续。”
谷立松了一口气,他睁开眼望着后门,忽然出现一个身影,他的瞳孔猛的张大,手紧紧抓着那张碟片。于此同时,赵警官对店长比了个嘘,她收起脚步,缓慢的向书柜移动。
书柜后面有声响。
调查居民楼的警官也已经到达了李颉的楼层,正好隔壁的邻居也在,于是警官便两个人一起问,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警官道了声打扰,继续往上走。李颉重新回到阳台。“怎么还不回来?”他趴在阳台的栅栏上,“买不到也不用硬买吧,不会跟老板杠上了?”
他偏头,其他店铺的警察都陆续出来了,就剩音像铺。
音像铺的赵警官静步走过书柜,她一回头。
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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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谷立抗拒的狰狞着五官,刚刚他在门后见到这个小孩的时候,明显也慌了神,只是两头夹击之下,对方猛的把他拽出来,他只得跟着跑,冲出后门,越过垃圾站,一会便远离了音像店。
谷立被拽的大喘粗气,他们跑到巷子深处,油管滴着五颜六色的机油。两个人都扶着腿,谷立的视野里只有两个人的双腿以及对方脖子上摇摇晃晃的金属吊坠。
“十七,你是十七对吧!你没死!”
先结束喘气的人是对方,他一头棕发乱七八糟,说起话也是急急忙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焦急不知轻重,他扑到谷立肩头,对一个正满脸写着抗拒的人四处打量。
谷立还没喘气赢,他只是狡辩着:“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什么十七。”
他试图拿自己的手臂推对方的肩膀,可对方的身子看着小,力气显然是大多了,他挣脱,对方却搂得更紧。
“我不信。”谷立的手也被攥住了。
“你别骗我了,十七,我以为你死了,‘老爸’也以为你死了,但是你就是还活着,还穿的这么好……”怪小孩盯着他,眼睛突然一下红了。
谷立有点不知所措,但他还是说了一句放开,对方没反应,身体微微颤动了下,谷立只得一脚踹他的小腿。
谷立被从怀抱中挣脱出来。对方吃痛的往后退了两步,他这时候才突然表现的束手无措,因为在他面前的十七根本不是想要与他相认的样子,可以说,谷立现在的样子表现的甚至有些厌恶,两个小孩并没有想象中重逢样的喜悦,他们只是就这样僵在原地,谷立瞪着他,他含情脉脉的看着谷立。
“那个。”怪小孩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情绪,“首先,你是十七对吧?”
谷立低着头噤声。他生怕谷立跑了不听他讲,于是又接着说:“‘老爸’把你丢了以后,又找了很多朋友们,现在最小的是三十六了,但是实际上是二十个人,其他的都不见了。”
他絮絮叨叨:“还有,我到处都在找你,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我好想你十七……”
谷立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复杂的盯着手臂上崭新的伤口,始终没抬起头,他在想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圆他不是十七的谎,或者让他现在能立刻离开。他想回去把碟片扔给李颉,听听到底是怎样的音乐;他想回到楼上继续叠他的纸飞机;他也想不去想以前的事情。可是他不能。
于是在这个安静到听不见声音的巷子里,谷立终于掩饰不住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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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孩他当然认识,他叫二零,因为是第二十个被老爸收留的孩子。
从十多年前,在谷立有意识起,在那个暗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和二零是唯一的朋友。迫于生计,老爸因为他们俩配合默契,总是安排在一起上街,当然,tou的钱不够多,他们一同受罚,光着身子跪在铁板上一整天,他们就偷摸着靠在一起取暖,被鞭子抽痛了,就像小猫舐毛一样,总觉得这样就没那么难受。
直到前不久,谷立发育了,老爸不需要他了。
他被丢出来自生自灭,被李颉当作赎金捡到。
他多想忘记以前的事,可这些事却还是不知道从哪开了一扇门,奇迹般的找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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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颉着急忙慌打开门,看见是谷立站在门口,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谷立手里攥着碟片,眼神避让着,眼周红的像是哭过,李颉把他拉进屋,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谷立噤声。
“买不到吧?我早该说你不用买的,买不到不用硬买的,你是去哪里弄到的,现在才回来。”李颉还以为是买不到碟片才导致谷立如此闷闷不乐的,于是他拿热毛巾给谷立擦了擦脸,问他发生什么了。
谷立还是没说话,他把碟片两只手交给李颉,自己则是走到阳台,在沙发上径自坐下。
那天,李颉找来一台旧的碟片机,在里面塞进那张碟片。出租屋很狭小,声音一下遍布整个空间。警车把这一片的调查都做完,鸣笛声一阵一阵的从马路经过。
1999年,立冬后的第十二天,距离小雪还有三天,距离世界末日还有四十一天。
碟片机里放映着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李颉跟着旋律哼起来,到高-潮部分,他跟着唱,毫无疑问的破音了,谷立在这时候终于笑了,李颉发现这小孩总只在自己出丑的时候笑出来。
他嚷嚷着:“笑什么笑,刚刚怎么不笑,一股愁眉苦展的劲,一小孩哪来那么多烦心事?”
谷立笑的更大声了,李颉就去捂他的嘴,谷立躲,他就追,拢共就这么大的地方,谷立想跑也跑不掉,被抓到之后李颉也没怎么样他,李颉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说:“有什么事要说,神神秘秘的只会叫人担心。”
“知道没?”
谷立点点头。
李颉当然不知道这小屁孩到底想着些什么,他只是站起来确认了下谷立是不是真的长高了,捏了下这小孩的脸蛋,谷立又猹一样扭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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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谷立告诉二零,自己现在有地方住,他不想认识二零,是因为他怕老爸会来找他的麻烦,找他的麻烦也不是大事,不要找李颉的麻烦,他好不容易骗着这么个自以为是的大人。
二零表示认可,如果他能逃出去的话,他也会逃出去的,到时候他们再做朋友,现在天各一方,他尽量不来打扰谷立的生活,但如果他没忍住来找了,谷立也不能再装作不认识他,他不会告诉老爸的,这样会让他伤心的。
二零没说别的事,他只说老爸最近很暴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又打他了,他很痛,但是他也要到年龄了,再过一年,等老爸也要把他丢了,要谷立记得去救他。
谷立郑重的点点头。
后来,他又天马行空的跟二零提起世界末日。两个人又开始畅想,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二零说那一天,就算老爸把他腿打断他也要逃出来的,他不用到死都在那个空间里。谷立说会的,会逃出来的,自己变厉害了就去救他,把其他人也救出来。
小孩的快乐总是很纯粹,等警察走了,他们在街边闲逛,谷立拿钱给二零买了个汉堡,两个人享受着两块五毛钱的快乐,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档口。
谷立终于体现出一丝不舍。二零熟练的从墙上头翻过去,准备拉谷立的手,他发现不用拉手了,于是他说了声再见,谷立也回了声再见。
那天夜晚,天上有月亮,谷立靠在沙发上,李颉点好碳火。碟片切了歌,月亮代表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