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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坠日

掌声由稀疏变得热烈,台下的导师们正互相交换着赞许的眼神,灵衍观的论文与回答无懈可击。

他的导师走上前拍了拍灵衍观的肩膀,“衍观同学,你的答辩非常精彩,恭喜你完美地结束了你的大学生活,成为一名优秀的毕业生”

灵衍观站在答辩教室外的走廊上,阳光穿过玻璃,将空气中的微尘晕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手里紧握着那份刚刚被评定为“优秀”的毕业论文文件夹,指腹下意识摩挲着烫金的字样。

口袋里的手机无声振动,屏幕亮起,是母亲安雪音发来的信息:

「宝宝啊,毕业答辩怎么样啦?我和爸爸的航班提前了,今天晚上就能到家给你庆功!」文字末尾跟着一个俏皮的眨眼表情。

“都多大人了,还用这么小姑娘似的语气。”灵衍观看着那条信息,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禁在心里暗暗吐槽。

可他的嘴角却还是不自觉地扬起,心底那点因为父母旅行未能到场参加他毕业典礼而产生的微小遗憾,此刻被暖意取代。

他干净整洁的指尖在屏幕上灵活地跳跃,打字回复道:

「收到!妈妈,我在家等你们[爱心小熊jpg.]」

发完信息,他将手机收回大衣口袋,转身看向窗外。

阳光掠过他清隽的侧脸,将那抹尚未褪去的、属于少年的轻松笑意照得清晰。

他身姿挺拔如竹,简单的深灰色大衣穿在身上,也有了橱窗画报的精致感。

过往二十二年的人生像一幅铺展在脚下的金色地毯,而此刻,他正站在所有美好未来的起点。

然而,那幅地毯却在他看不见的脚下无声地撕裂,马上就要消失,让他坠入深渊。

他指尖反复刷新着手机屏幕,聊天框却始终停留在他回复的那句“我在家等你们”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跳着。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毕业答辩结束后的两个小时里,灵衍观除了那条航班提前的信息,再也没收到任何来自父母的消息。

起初他还以为是飞行模式亦或是他们没看到,每每生出一点危险的想法,他就瞬间将其驱散,还会笑着骂自己想多了,可随着时间推移,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不安感,开始从胃底缓缓上涌,取代了先前那种隐隐地期待。

“灵衍观同学。”

一道沉稳却陌生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将他的心猛然提起。

灵衍观错愕转身,看见两个身着笔挺警服的男人并排径直向他走来。

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不疾不徐,像一道移动的、与周围明媚光线格格不入的阴影,精准地切开那片温暖的金色。

他们的目光如锁定在他身上,没有片刻游移。

周围的欢笑声、议论声、校友间嬉闹的嘈杂,在这一刻骤然褪去。

“请问,您是灵衍观吗?”年长的那位警官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小心翼翼的温和。

灵衍认得他肩上的警衔,那通常意味着,他所处理的事情,远非日常琐事。

“我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陌生。

“请跟我们到旁边的会议室一下,”警官侧身示意,“有一些紧急情况需要向您通报。”

“紧急情况”四个字像细小的冰锥,扎进灵衍观的血管。

他没有再问,只是沉默无言地跟着两位警官,穿过依然喧闹的走廊,走进一间空旷的、阳光难以抵达的会议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青春与喧嚣。

年轻的警官为他倒了杯热水,一次性的纸杯很薄,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灼烫着他修剪整齐的指尖,他却浑然未觉。

年长的警官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正式而沉重的姿态。他没有使用任何称谓,直接唤了他的名字:

“灵衍观。”

空气仿佛凝固了。

“对于接下来我要告知您的事情,请您务必保持冷静。”警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忍,“我们刚刚接到国际民航组织的紧急通报,灵岳先生和安雪音女士由加州飞往香港的LX188次航班,于格林尼治时间今日上午10时15分,在飞行途中与地面塔台失去联系,并从雷达屏幕上消失。”

他顿了顿,目光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灵衍观的脸,然后才缓缓吐出那句最终判决:

“经过初步确认与搜救协调中心的评估……机上人员,无人生还。”

他没有说“坠毁”,而是用了“消失”。

但“无人生还”这四个字,就已经足够了。

它们像四枚烧红的钢钉,狠狠凿进灵衍观的四肢百骸,将他钉死在原地。

耳畔响起尖锐的、持续的嗡鸣,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心跳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灵衍观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努力掩下慌乱,不可置信地确认着,“你说航班号……是多少?”

“LX188。”警官清晰又残忍地重复。

LX188……就是父亲和母亲的航班号。他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两张机票上印着的座位号。

母亲总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欣赏高空的风景,所以选了32A,而父亲喜欢宽敞,总要坐在过道旁的32C。

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毛笔字,上书“积极进取”四个大字,边缘在视线里变得有些模糊。窗外的草坪上,还有不知情的同窗在阳光下抛起黑色的学士帽,笑声隐约传来。

这个世界依然在依照它既定的轨迹运转,但这一切对刚刚还在畅想未来的灵衍观而言,正在极速褪色、失真,像是隔着一层不断加厚的、冰冷的毛玻璃。

他手中紧握的那份“优秀毕业论文”文件夹,终于从失去知觉变得麻木的指间滑落。

“啪嗒。”

一声沉闷的钝响,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那不是一份文件夹。那是他过往二十二年人生,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努力、无数份期待所构建起来的全部意义、成就与骄傲。

它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在他脚下摔得支离破碎。

年轻的警官默默递过来一盒纸巾。

灵衍观木然地接过,抬手触到自己的脸颊,才惊觉一片冰凉的湿意。

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事故情况通报与家属知情确认书,”年长的警官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低沉,“请您节哀……确认无误后,请在右下角签字。”

“之后,我们会陪同您前往警局,办理后续手续。”

灵衍观意识恍惚、手部动作僵硬,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那些文件上签下名字的。

笔画工整又有些歪扭,僵硬得不像他自己的字迹。

他此刻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行尸走肉地跟着两位警官上车、抵达市局、穿过漫长的白色走廊、最后接过一个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透明文件袋。

袋子里只有寥寥几样东西:父母的两本护照,边缘有些磨损;灵岳那块他最熟悉的腕表,表盘已经停走;安雪音习惯随身携带的小梳子,上面还缠绕着几根她的长发;以及一张模糊的、从监控视频中截取打印的登机口背影。

两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正并肩走向那道他再也无法触及的舱门,登上那架离开他的飞机。

走出警察局时,暮色已经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白日里刺眼的阳光彻底褪去,只剩下城市霓虹初上时那种冰冷的、浮华的光晕。

他手里攥着那个轻薄的、却重如千钧的文件袋,口袋里躺着那部再也等不到回复的手机。

出租车将他载回那座熟悉的别墅前。往日灯火通明、充满生气的家,此刻沉默地蛰伏在渐浓的夜色里。

庭院中央的欧式喷泉静默着,没有了往日潺潺的水声。

水池里,安雪音精心养护的几株睡莲耷拉着头颅,花瓣边缘已显出枯败的卷曲。一草一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变故。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再没有温暖的灯光迎接。只有一片凝固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管家慕伯脚步匆匆地从偏厅迎出,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竟有些凌乱,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担忧。“少爷,您回来了……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他试探的问。

“慕伯,”灵衍观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快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我不饿。别忙了。”

第一次,他没有俯身接住那只总是热情飞扑过来的布偶猫,只是极轻地碰了碰它毛茸茸的脑袋。

“慕慕……乖,爸爸今天很累。”他顿了顿,眼中是浓重的苦涩“不能陪你了。”

通人性的小猫似乎是感知到了些什么,不再欢快蹦跳,只是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他冰凉的手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随后耷拉着尾巴走出了灵衍观的视野。

灵衍观没有再停留,脚步虚浮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他的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孤独而扭曲。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卧室,而是在父母的主卧门前停下。手握上门把时,他竟生出一种近乎怯懦的犹豫。最终,他还是轻轻拧动,推门而入。

房间里还残留着安雪音最爱的白檀香薰的气息,混合着灵岳惯用的雪茄的淡淡烟草味。

一切陈设如旧。

他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精致的银质相框。照片里,大约四五岁的他,因为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正气得坐在地上嘟着嘴,小脸憋得通红。

穿着长裙的安雪音蹲在他身边,笑靥如花,而年轻的灵岳则站在稍后处,目光温柔地落在母子二人身上。

看着这张照片,灵衍观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母亲那爽朗愉悦的笑声。

幼稚死了,他当时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哭鼻子呢?他在心里这么想着,可眼眶却再度不受控制地灼热起来,一滴眼泪话到嘴角,让他尝到了说不出的苦涩。

他抬起头,目光移向房间另一侧的灵岳的红木衣柜。玻璃柜门内,最中央的独立丝绒支架上,静静躺着一块古董腕表。

那是他十八岁那年,用人生第一笔独立赚取的奖学金,为他拍下的古董表。表壳背面,还有他自己当年亲手刻下的一行小字:“给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他还记得灵岳收到礼物时的反应,先是惊喜,随即板起脸拍他后脑勺,笑骂他“败家子”的情景。

多么鲜活、多么温暖的回忆。

可惜,再也不会有了。

灵衍观打开柜门,取出那块沉甸甸的、已经停止走动的腕表,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渗透皮肤。

他低头,将它慢慢地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表带对他来说还有些宽松,空落落地悬着。

然后,他抱着那个冰凉的银质相框,脊背贴着冰冷的落地玻璃窗,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遥远城市闪烁的万家灯火,将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投射进来,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蜷缩在黑暗与光斑交界的地板上,怀里紧紧搂着相框,手腕上戴着父亲的表,手里还攥着从母亲木梳上取下来的发丝。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界面还停留在他与母亲的聊天框上。过了许久,就连手机因电量耗尽而彻底熄灭,父母最后留给他的画面也沉进了黑暗。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缓慢石化的雕塑,又像一件被遗弃在时光角落的、失去了所有温度的旧外套。

窗外的世界依然喧嚣繁华,车流如织,灯火如河。

但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已经寂静无声地、彻底地崩塌了。

从此以后他灵衍观身边再也没有能袒露心声的家人,只余下一群对灵家庞大家业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