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费一系列诊断治疗费用,任迦宁把该报销的都报销了,卡里的存折几乎所剩无几。
这些天,他忙着照看昏迷在床的母亲,替她擦拭身体时看着日渐消瘦的身躯,枯瘦苍白的面容,心里一阵心酸悲痛,紧紧握着母亲因为输液冰冷的手捧在手心,心里默默期待着她一定会醒过来。
又过了几日,母亲病情终于稳定下来,但是仍不见苏醒的迹象,任迦宁心神不宁,守在病床前,不吃不喝,如一座雕像似的,路过的护士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劝说:“你这样硬撑也不是办法,还是回家休息几天,换其他家属陪护。”
另一个病床的中年患者拉开帘子,给护士使了个眼色,悄悄议论说:“程护士,你新来的不知道,她男人早跟外面的女儿跑了,孤儿寡母的,没见过有其他亲戚朋友。”
女护士满脸错愕,见椅子上坐着的男生面不改色,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任迦宁拿着手机去外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撞见一对夫妻拖家带口的,手里提着满当当的补品,眼神焦急没看路,撞到任迦宁的肩膀。
他身体倾斜,再次转身,隔壁病床前来探望的儿子儿媳妇已经把手上里礼品堆满整个桌子,孙子孙女爬上床搂着奶奶亲热,牙牙学语地说出一些祝福的话,类似希望奶奶的腿上赶紧好起来。
沉寂已久的手机忽然出现消息,是差点被他遗忘的房东代理。
任迦宁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行李还放在江屹奇那里没有取回来,过了这么久没有音讯,估计他已经把房子租给别人了。
任迦宁去领行李,江屹奇把他的行李箱带下来。
“麻烦你。”任迦宁客套地说,转身欲走。
“你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江屹奇忽然打算了他,“房子我一直给你留着,你不打算租了?”
任迦宁微微一愣。
江屹奇似乎看穿他的心思,笑着解释说:“我出租的帖子早就删了,哪有人来租房,况且你也没说清楚就着急忙慌走了,行李还在我这呢,我不得先给你留着点。”
他挠挠手,举止洒脱,目光坦诚,静静等待任迦宁的回应。
任迦宁再度愣神,这几天母亲的病情一直像是堵在心里的大石,压得他根本无暇顾及身边的人和事,他当然知道那些人的议论嘲讽声,可是身心疲倦根本无力去争辩半句。
可是眼前的少年不太一样,让任迦宁不忍无情地离开,心中莫名有股暖流,说不上什么滋味。
异样的思绪一闪而过,任迦宁面色如常,见江屹奇要走,下意识叫住他,“房子我租了,今天入住,你看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江屹奇扭头,冲任迦宁露出笑,明眸皓齿的,似乎也挺高兴。
任迦宁颔首,沉默地跟着江屹奇上楼。
江屹奇把房间钥匙给任迦宁,再三嘱咐有事敲隔壁门就行,他没事的话会在家。
不便打探别人的生活,任迦宁只是简单嗯了一声,并没有指望以后两人会有何过多交集,毕竟他租房单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办公。
不然他大可以住医院的陪护床位,既节省钱也方便照看母亲,但是医院毕竟不同于住房,他当务之急有一个良好的环境接单赚钱。
提到接单,任迦宁的学长方浩达,曾在鹏城某家赫赫有名的互联网大厂任职,后来辞职创业,开了一家公司专门接网络技术外包项目,现在手上资源不断,包括系统漏洞检测、企业网络加固、定制系统与小程序开发、平台安全整改等各类技术需求。相应的对应价钱有所不同。
几天前他联系学长,学长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困难,也知道任迦宁是不可或缺的电脑技术人才,经常拉他入伙一块做项目,这次毫不犹豫同意了。
任迦宁负责对接的客户想做一个询价记录系统,主要有客户管理,原料管理,供应商管理,原料价格管理,产品管理,以及询价管理,现在整个这套流程都是通过excel去处理,管理很不方便,所以想做一套系统来优化业务流程。
为了尽快完成,任迦宁不得不缩短休息时间,加班加点,甚至连吃饭也顾不上,高强度的工作加上没有好好吃饭引发胃痉挛,他一边揉着腹部试图缓解疼痛,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胃药,看都没看就往嘴里倒了两颗,继续敲代码,优化模块细节。
直到有道轻微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他的工作,任迦宁一度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但是敲门声越来越强烈,甚至到了砸门的程度。
任迦宁这才意识到不是幻听,隐约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任迦宁,你在家吗?”
门打开一条缝,赫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几日不见的江屹奇,他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看上去金光灿灿,惹人垂涎的小米粥。
“什么事?”任迦宁单手撑着门,修长的身形挡住大半屋内光影,阻挡了江屹奇欲探头探脑往里看的打算。
任迦宁面色苍白,胃部突然一阵抽搐,疼得他瞬间面色难看到极点,他想赶紧关上门,不想让旁人看出异样,但是连日来的胃痉挛已经严重到掩饰都艰难,暗道胃药怎么一点作用也不起。
江屹奇微微睁大眼睛,瞬间顿悟,随即脸上露出诧异又埋怨的神情,“你不会一周没怎么吃饭吧,我不是把煤气灶师父的电话给你了吗?你怎么不找人来修。”
任迦宁的一侧肩膀被人推着往里进,侧身就这么轻易地让人钻进了屋,怀中顺势多了个散发热气,香气喷人的东西。
检查一番,果然没有一点烟火气,并且打从进入这间屋子,一股森冷的寒气袭来,他啧啧感慨,似乎难以想象任迦宁独居怎么把日子过得如此草率。
他赶忙掏出手机欲联系维修煤气台的师父,被任迦宁阻止,“太忙忘记了,我会找人来修。”,想起几天前,躺在vx对话框的号码,江屹奇的确给他发了,他并未来得及回复就被客户的消息推了下去,石沉大海。
江屹奇也没来打扰他。二人平安无事,似乎只是房东代理与租客的关系,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直到今晚送上来的小米粥,江屹奇念叨着说:“我家今晚熬了小米粥,江屹媃那丫头不吃,剩一大锅,正好你住隔壁替我分担分担,省得浪费掉。”
粥已经送到自己手里,拒绝已经迟了,任迦宁犹豫片刻,胃恰逢其时抽动一下,叫嚣着身体主人的不负责,没有抵住急需暖胃的食物缓解胃疼的诱惑,舀一勺温热的粥送进嘴里。
绵密软糯的米浆漫过喉咙,暖意顺着食道缓缓落进空空荡荡的胃里,那一阵阵绞着疼的痉挛,竟奇迹般缓和了几分。
任迦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底泛起一阵陌生的暖意,抚平连日来的疲惫和痛楚,他又尝了好几口,最终闷头喝完了一整碗。
江屹奇看见任迦宁乖乖喝完,心里也高兴,眨着眼睛询问:“怎么样,好喝吧?”
任迦宁抹了把嘴,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看似发着光芒,第一次眼里除了黑漆漆的冰冷代码,看到了其他不一样的东西。
他默声点点头,手中的碗被拿走,江屹奇似乎只是来送完热粥,殊不知救济了犯胃病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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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任迦宁根据江屹奇提供的电话联系上维修师傅,维修师傅见到任迦宁的时候还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做错了单元楼。
原租户刚搬离不走,维修师傅在厨房用仪器测试,一边惋惜地提及:“我跟房东也算半个亲戚,她家不止一套出租房,都是安装了咱家的电器……”
跟人聊起天仿佛打开了洪水闸门似的一股脑流出来,“好像听说是癌症晚期走的,晚年孤苦伶仃,也就只有隔壁小江经常过来陪老人家说说话解解闷儿,送饭送东西啥的。”
任迦宁正坐在客厅跟客户发消息,闻言抬头看向厨房,想到某人送饭积极的举动,他随口一问:“他对每一任邻居都这样吗?”
“可不是,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你们都是同龄人,共同话题多,这小子肯定高兴得不得了。”维修师傅脱口而出,突然从厨房走出来,说自己忘记拿车上的某个零件,着急忙慌地走了。
他说的一番话却停留在任迦宁脑海中挥之不去,回消息有点走神,这样看来江屹奇,所谓的邻居,对任何人都一样的热情好客,任迦宁只是开到盲盒,遇见了他,江屹奇可以遇见任何人,天性开朗的他也可以跟旁人自来熟地交谈,吃上他送的温乎的饭,没有什么特别的。
思绪变得有些纷乱,任迦宁强迫自己不准想旁人,手上的工作最要紧,正当他继续看客户的方案要求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江屹奇猫出一颗头,“修得怎么样,我可以进来吗?”
维修工走得匆忙,忘记关门,这才让江屹奇得逞,他指了指门口,说:“我刚倒垃圾回来在电梯碰见了张大伯,他告我的。”
任迦宁早已收敛神情,点点头让他进来。
江屹奇一进来就瞧见他桌上的当地旅游景点的宣传单,拿起来一看,似乎没料到,“你也有这个,你去过了?怎么样还不错吧,这次立乔文旅可是下血本,古城都建上了,咱们这个小县城也算出息了。”
这个不夜城的宣传单是任迦宁今早去医院时发宣传单的人塞给他的,他没有多看,以为是外地来宣传的,没想到是本地,还是新建的古城。
“没有去过。”任迦宁淡淡地说。
“那你有没有刷到过宣传视频?”江屹奇已经兴奋地坐过来,没注意手已经抓上任迦宁的胳膊,手机点了两下,调出某音的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是横屏拍摄,随着镜头的推入,连片飞檐楼阁灯火通明,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帅气逼人的俊脸霸占视频中心位置,让人移不开视线,刚才的夜景都成为陪衬。
画面中的人笑靥如画,举着简陋的矿泉水充当话筒介绍:“欢迎来到我的家乡立乔,坐落在我身后的立乔名副其实的古城不夜城景区,在这里你能……”
此人正是江屹奇本人。
任迦宁:“……”
看到PPT式的垂直百叶窗的切换动画,和江屹奇周身一圈被抠出的虚化边缘,已经到了令人两眼一黑的程度。
“这个地方背景很假,后面的虚化是人影吗?”任迦宁问他怎么回事。
江屹奇回忆说:“这个啊,当时人太多,我被挤来挤去,根本没法站在原地录视频。”
“成片都是我妹帮忙我拍的,她正好放假回家,上周末我们一起去逛的,小丫头片子,买了一堆夜宵,只尝一口都甩给我吃剩下的,我差点撑死回不了家。”想着自己的淘气的妹妹,江屹奇愤恨地吐槽,但是能看出兄妹俩关系不错。
昨晚江屹奇来他家的时候,任迦宁隐约听到一个女孩跟他拌嘴嬉闹的声音,原来是他妹妹。
江屹奇又说:“拍摄家乡宣传类的微电影原本是学校的假期作业,我暂时只录了这一个素材,正好某音不夜城的账号流量差又缺少宣传,我就把剪出来的视频给了负责人,也算是替家乡宣传宣传,没想到这个视频的点赞还挺高。”
不仅如此,弹幕也有。
任迦宁只扫了一眼,没想到都是吐槽江屹奇的剪辑技术堪忧。
江屹奇也看到任迦宁在观察弹幕,脸上有点挂不住,他赶紧收回手机防止更多槽点暴露在任迦宁的眼下,指着屏幕悻悻地说:“这些人都什么眼光,我的剪辑手法很高级,是他们领悟不到我的意境——”
他勾了勾鼻子,小声嘟囔起来:“再说,PR课根本没好好学,这么多按钮的功能谁能记得住……总得给人进步的空间,不然世界上只剩下天才还要后天学习做什么。”
“你说是吧?”江屹奇拍拍任迦宁的肩膀,看到任迦宁的警告的眼神又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有人从外面敲门,维修工回来看见二人坐在沙发上,江屹奇笑着跟大伯打招呼。
“都在啊,我就说,小江最喜欢跟同龄人凑一块儿玩,都是帅小伙子有没有女朋友?”
“张大伯您就别逗我了,我忙着宣传家乡剪视频呢哪有时间谈恋爱。”江屹奇连忙摆手,迅速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