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房改造开工第七天,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九点,夏野刚结束一场品牌合作洽谈,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施工负责人,她接起来,对方语速很快:“夏小姐,二楼那间临街办公室的承重墙有问题,图纸上标的是可拆,但现场敲开之后发现里面有暗柱,得重新做结构加固。”
夏野站在餐厅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沈厌知道吗?”
“沈工已经在路上了。”
她挂了电话,拦了一辆车,报了旧厂房的地址。车子穿过临川的夜色,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手指在包带上敲了几下。
到了地方,她推门进去,一楼亮着灯。
沈厌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里面是深灰的高领打底,头发还是束在脑后,手里拿着手电筒,正对着那面被敲开的墙照。
施工负责人站在旁边,手里摊着一张图纸,正在说什么。沈厌听着,没打断,手电的光停在墙面上,一动不动。
夏野走过去。
“怎么回事?”
沈厌没回头,嗓音平稳:“图纸上标的非承重,现场是承重。得改方案。”
“改多久?”
“结构加固加三天,后续进度顺延。”
夏野站在旁边,看着那面墙。砖被敲开了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混凝土柱子。她不懂建筑,但她看得出来,这不是小事。
“你几点到的?”她问。
沈厌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八点半。”
夏野看了一下手机,九点二十。她比自己早到了五十分钟。
“你吃饭了吗?”
沈厌没答,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面墙。夏野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手电筒握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不像平时那么稳。
她忽然开口:“你低血糖。”
沈厌顿了一下。
“没有。”
“你手在抖。”
沈厌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握紧。
“我说了没有。”
夏野没再跟她争。她转身往外走,施工负责人看了她一眼,她也没解释。
出了厂房,她沿着艺术区那条路往前走。晚上九点半,大部分店都关了,只有路口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她进去,买了一瓶温水、一块黑巧克力、一盒热牛奶,拎着袋子往回走。
回到厂房,沈厌还是站在那面墙前。施工负责人已经走了,一楼只剩她一个人,手电筒的光落在墙面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冷白。
夏野走过去,把袋子放在那张临时木桌上,从里面掏出温水和黑巧,递到她面前。
“吃。”
沈厌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不吃。”
“吃了再弄。”
“我说了不用。”
夏野没收回手,把东西放在木桌上,退后半步,靠在桌沿上看着她。
“沈厌,你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拿自己的身体跟我犟。”
沈厌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夏野。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眉骨投下一片阴影,那双墨黑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分明。
夏野没躲,迎着她的目光。
“你八点半到的,现在九点半。你没吃饭,没喝水,低血糖快犯了,还在这儿装没事。”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要是倒在这面墙前面,明天你的事务所就上新闻了。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知名建筑师深夜加班猝死旧厂房’,够不够体面?”
沈厌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把手电筒放下,伸手拿起了那瓶温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夏野看着她喝,没再说话。
沈厌又拿起那块黑巧,剥开,放进嘴里。苦味漫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夏野放在桌上的那盒热牛奶,还没拆。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怕你不吃。”
沈厌没接话。她咬了一口黑巧,靠在桌沿上,看着那面被敲开的墙。夏野站在她对面,也看着那面墙。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夏野说:“结构加固的方案,明天能出吗?”
“今晚。”
“今晚?”
“我让事务所的结构组加班改,明早八点之前能给你。”
夏野看着她。
“你就为了这个,八点半跑过来?”
沈厌没答。
“你明天还有会。”
“推了。”
夏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沈厌,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夏野说,“就是觉得,十年前你要是也这么会说话,我可能不会走。”
沈厌的动作停了一瞬。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那面墙里残留的风声,从被敲开的缝隙里钻出来,发出细细的响。
夏野没再往下说。她把那盒热牛奶拿起来,放在沈厌手边,转身往门口走。
“我先回了。方案出来发我邮箱。”
“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厌。”
“嗯。”
“那盒牛奶,趁热喝。”
说完,她推开铁门,走了。
脚步声沿着艺术区的青砖路远去,渐渐消失。
沈厌站在厂房里,垂着眼。手边那盒热牛奶还带着温度,隔着纸盒,暖意一点点渗出来。
她拿起那盒牛奶,握在手里,没拆。
灯光落在那面被敲开的墙上,灰色的混凝土柱子安静地立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牛奶盒,又抬起头,目光停在那面墙上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牛奶盒,重新拿起手电筒,对准那面墙。光柱落在混凝土柱子上,照亮了上面的纹理。
她掏出手机,给结构组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出图。明早八点前发我。”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弯腰捡起地上的图纸,铺在木桌上,用那盒热牛奶压住一角。
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笔,低下头,开始画图。
厂房里很安静。手电筒的光落在图纸上,她握着笔,一笔一笔地标着尺寸。那盒牛奶就放在她手边,一直没喝。
但她的右手,不再抖了。
她把最后一笔尺寸标完,直起腰,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厂房里只剩头顶一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黄,落在那面被敲开的墙上。她收起图纸,卷好,用一根橡皮筋扎紧,放进包里。手电筒关上,屏幕的光也跟着暗下去。
她拿起那盒牛奶,看了一眼。
还温着。
她没拆,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关灯。铁门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外面的风很凉,带着入秋之后的干冷。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把图纸和那盒牛奶一起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没有开音乐,没有开广播。
车子驶出艺术区,往城西的方向开。
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落在挡风玻璃上。她在第一个红灯前停下,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然后她拿起那盒牛奶,拆开,喝了一口。
温的。
她咽下去,把牛奶盒放回副驾驶座,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
回到家,已经两点半。她把包放在玄关,换鞋,把那卷图纸摊在书桌上。打开电脑,给结构组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很短:方案已标完,明早八点前发我确认。
发送。她关掉电脑,进浴室,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夏野的回复。
她下午那条“方案出来发我邮箱”之后,自己补了一句:“不急,明天也行。”
现在夏野回复了:“你真打算今晚出图?”
沈厌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她站在书桌前,擦着头发,过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已经出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坐在桌前,看着那卷图纸。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夏野:“你这个人。”
沈厌没回。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路灯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几道淡淡的横线。
然后她起身,走到床边,躺下。那盒没喝完的牛奶,被她放在床头柜上。
凌晨四点,她睡着了。
七点二十,闹钟响。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打开邮箱。结构组的回复已经在了,附件里是改好的图。她点开,一页一页看完,确认无误,转发给夏野。
然后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她在玄关看了一眼那盒昨晚带回来的牛奶,已经凉透了。她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换上鞋,推门出去。
今天还有会。
但她的步子,比昨天稳。
她到事务所的时候,前台刚开门。助理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文件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沈总,这么早?”
“嗯。”
她走进办公室,把包放下,打开电脑。桌上放着一杯还没凉透的温水,是助理提前备好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点开邮箱,看了一眼已发送。
发给夏野的那封邮件,显示已读。
时间戳是七点二十六分。
她盯着那行“已读”看了两秒,然后关掉页面,打开今天要用的项目文件。
窗外,临川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