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到旧厂房时,是上午十点。
临川艺术区东边,一排上世纪留下的红砖厂房,前几年被改造成了艺术空间。她在方案里选的是最靠里的一栋,三层,挑高,四面都有窗,光线好的时候整面墙都是亮的。
她提前到了。
车停在厂房外的空地上,熄了火,没下车。天很蓝,十月的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把红砖墙照得发暖。空气里带着一点干燥的砖土味,不潮,很清。
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厂房。
红砖墙,铁框窗,窗玻璃上还留着旧的漆痕,有一块碎了,用塑料布蒙着。和她方案里写的一样,和她想象中一样。
她推开车门,下车。
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脚下很干,一点泥都没有。她走到厂房门口。门没锁,她推了一下,铁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声旧咳。
她走进去。
一楼空间很大,以前是车间,现在空着,地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油痕。光线从高窗斜进来,明亮而干净,照亮了空气里飘着的浮尘。她在中间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屋顶的钢架结构,又低头看地上的裂缝。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她没回头,但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皮鞋踩在青砖上,节奏很稳,不急不缓。和她昨天在美术馆听到的一样,和十年前在画室听到的一样。
脚步声停在门口。
“你提前到了。”
夏野转过头。
沈厌站在门口,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那件月白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系领带。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冷硬的眉眼。
她站在门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也是。”夏野说。
沈厌没接话,抬脚走进来。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整个空间,从地面到屋顶,从窗户到钢架,最后落回她脸上。
“场地不错。”
“当然不错。”夏野笑了一下,“我挑的。”
沈厌没理她这句,径直走到墙边,抬手敲了敲红砖。声音沉闷,实心的。她又伸手摸了摸窗框上那块碎玻璃,指尖在塑料布的边缘停了一下。
“这块玻璃,要换。”
“知道,方案里写了。”
“塑料布太薄,冬天会透风。”
“方案里也写了。”
沈厌收回手,转过身看她。
“方案我看了。”
“看完了?”
“看完了。”
夏野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
“那你觉得怎么样?”
沈厌沉默了两秒。
“二楼。”
她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夏野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跟上去。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不一样。这里隔了几间小办公室,还有一间临窗的房间,以前可能是厂长办公室。沈厌走到那间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脱了漆的木椅,窗框是铁艺的,窗外正对着艺术区的主路。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夏野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间可以做主创办公室。”沈厌开口,嗓音平稳,“采光好,安静,离展厅近。”
“我也这么想。”
“但你方案里写的是把三楼做主创。”
“我改了。”
沈厌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时候改的?”
“今天早上。”夏野笑了一下,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看了场地之后,觉得三楼太吵,临街。二楼这间刚好,能看到整条街,也能看到展厅入口。”
沈厌看着她,没说话。
夏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了抬下巴。
“怎么了?”
“你改了方案,没告诉我。”
“昨晚改的。”夏野说,“你没回我消息。”
沈厌没接这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窗外。夏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影,忽然开口。
“沈厌。”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沈厌的背影顿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你眼下有黑眼圈。”
沈厌转过头,看向她。
夏野迎着她的目光,很坦然。
“我说错了吗?”
沈厌没答。她走到那张旧办公桌前,抬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灰。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动作很慢,很稳。
“我昨晚把方案看完了。”她开口,嗓音低了一些,“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
“两遍?”
“两遍。”
夏野看着她,没说话。
二楼的光线从高窗落下来,照在那张旧办公桌上,照亮了桌面上一道很深的刻痕。沈厌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又抬起头。
“你昨天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夏野没否认。
“我现在告诉你。”沈厌看着她,“我会来。”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夏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忽然淡了一些。
“那你昨天为什么两点不到?”
“我到了。”
“你到了,但没进来。”
“我在楼下停了车。”沈厌说,“停了十五分钟。”
夏野愣了一下。
“为什么?”
“在想你会不会来。”
夏野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铁框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沈厌站在旧办公桌前,风衣下摆被风吹起一角,她没去压。
夏野忽然笑了一声。
“沈厌。”
“嗯。”
“你这个人。”
她走进房间,走到窗前,和沈厌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野开口,声音很轻。
“三楼我也留了一间。”
“给谁?”
“给我自己。”
沈厌转头看她。
夏野没看她,看着窗外。
“我做策展的时候,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不跟主创共用,不跟任何人共用。”
沈厌没说话。
夏野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怎么,不行?”
“行。”
沈厌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风又吹进来,这回把她额前那缕从不落下的黑发吹动了,贴在眉骨上。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快,很自然。
夏野看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窗外。
那条街很安静,十月的阳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远处有家店在放歌,声音传过来,很轻,听不清歌词。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厌开口。
“方案里的实地考察,不用改地点了。”
“嗯?”
“就这里。”她说,“不用去转塘了。”
夏野看着她,没接话。
沈厌转过头,和她对视了一眼。
“画室拆了,但地方还在。”
夏野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沈厌看着她,嗓音平稳,“这个地方,够用了。”
夏野站在窗前,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到一起,又分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过了几秒,夏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哪种?”
“‘地方还在’这种话。”
沈厌没答,从窗前收回目光,转身往楼下走。夏野跟在后面。下楼梯的脚步声交错着,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有些乱;沈厌的皮鞋声却依然稳,不急不缓。
走到一楼门口,沈厌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天很蓝,阳光干燥,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松开。
“明天发你修改意见。”沈厌说。
“好。”夏野看着她,“那你现在去哪儿?”
“事务所。”
“吃饭呢?”
“再说。”
夏野皱了皱眉,往前一步,从包里摸出一颗黑巧克力,递过去。“先吃了。”
沈厌低头看着她掌心的那颗糖,没接。“不用。”
“吃了再走。”夏野语气没变,但手没收回去,“不吃我就不配合后续进度。”
沈厌抬起眼,看了她两秒,伸手把那颗黑巧克力拿走了。她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苦味漫开的时候,她把包装纸折好,放进风衣口袋,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
夏野站在门口,看着她那道冷硬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她只是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枚旧纽扣,慢慢摩挲了一下。
沈厌上车,发动引擎。十月的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明晃晃的。她开出一段路,在路口红灯前停下,忽然伸手,把副驾驶那侧的车窗降下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干燥,微凉,吹动她额前那缕从不落下的黑发。
她没有去理它。
车子驶入主路。阳光从两侧的梧桐树影里断断续续落进来,落在她搭在方向盘的手上。她没有打开广播,也没有开音乐。
车窗外的临川向后退去,街边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过,就落下几片。
她在红绿灯前停下时,余光扫过副驾驶座位。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刚才那颗巧克力的包装纸,被她顺手放在了座位上,没扔。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她手握着方向盘,掌心微凉,但很稳。
这一路,她没有再减速,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