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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表扣

第二天早上,临川的空气里全是桂花泡过水的味道,湿漉漉的,甜得发腻。

一夜雨之后,钱江新城的楼群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沈厌的办公室朝北,落地窗外面蒙了一层薄雾。她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指尖压着一份改到第三版的施工图纸。桌上那个白色药瓶还在原位,盖子没拧开。

胃里又空又紧。她没去按,只是把左手覆在肋骨下方,隔着藏青色衬衫的面料,抵住那片痉挛的肌肉。等那一阵紧缩感慢慢退下去,她才松开手。指腹隔着衬衫,能摸到肋骨边缘那块微微凹陷的轮廓。

陈屹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翻着一本画廊的秋季拍品图录。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图册立起来,朝沈厌的方向转了个角度。

“这张,你觉得挂哪儿合适。”

沈厌的视线从图纸上抬起,扫了一眼。那是一幅当代水墨,留白极重,构图偏狭长。她只看了两秒。

“你自己定。”

陈屹然合上图录,视线落在她手边那瓶药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他起身走到茶水间,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沈厌手边。瓶壁上的冷凝水沾湿了他指尖。他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喝。”

沈厌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个了。”

“没管你。”陈屹然坐回去,重新翻开图录,“顺手。”

沈厌没再说话,但伸手拿起那瓶水,喝了一口。温水流过喉咙,压下了胃底泛上来的那股酸涩。她喝得不多,只抿了两口,就放回原位。

陈屹然翻了两页,视线没有离开图录。“陈氏画廊下个月的开幕展,有一组当代水墨,位置还没定。你的事务所负责场馆的动线设计,改天让策展团队把图纸发你。”

“嗯。”沈厌重新拿起红笔,在图纸的承重柱旁边标了一个问号,“周四下午,第一轮对接。”

“我知道。”陈屹然合上图录,把它平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衣架旁取下大衣,拿起手边的伞。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瓶水,喝完。”

沈厌没应声。

陈屹然轻轻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雾散了一点,天光透进来,在图纸上落下一块偏冷的灰白。

沈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抬起左手,机械表的表带在腕骨处勒出了一道很浅的红印。昨晚回去之后,她发现表带松了一格。刚才陈屹然在的时候,她没有摘表,只是用拇指不动声色地抵了一下表扣,确认它没有滑开。现在她把手腕举到眼前,金属表扣虚扣在倒数第二个孔上,表带和手腕之间留着一道多余的缝隙。

她看着那道缝隙,两秒。

然后她摘下表,放在图纸旁边。

拉开右侧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小的皮革工具包。她取出一把细口的一字螺丝刀,把表带翻过来,拧开表扣背面的两颗微型螺丝。螺丝刀在金属槽里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把表扣拆开,找到那根有些变形的弹簧轴。弹簧轴的一端已经弯了,扭曲的角度很小,但足够让表扣扣不紧。

沈厌盯着那根变形的金属丝看了两秒。她把它丢进旁边的金属笔筒里。

“当”的一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拿出备用的弹簧轴,重新装好,把表带调紧了一个孔。金属扣合上的瞬间,发出清脆的一响。她重新戴上表,转了转手腕。表带的松紧刚好卡在尺骨茎突后面,不晃,也没有勒痕。

沈厌把螺丝刀放回工具包,视线重新回到图纸上。

过了几分钟,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夏野,时间停在昨晚。她没有点开那条消息。退出去,锁屏,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她伸手,拿起那个白色药瓶,拧开盖子。倒出最后一颗,就着陈屹然留下的那瓶温水咽下去。药板空了。

她把空药板丢进桌下的垃圾桶。铝塑包装碰到桶底,发出一声轻响。

中午,助理进来送了一份文件。沈厌签完字,把文件递回去,视线扫过桌面上的手机。

“下午美术馆的巡视,我去。”她开口,嗓音平稳。

助理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很快收了表情,只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

沈厌站起身,走到里间的休息室。这间休息室只有一张窄床,遮光帘拉着,床头放着胃药和温水。她拉开衣柜。手指掠过一排全黑的高定西装,停在了一件月白衬衫上。这件衬衫领口有些松,不符合她平时的穿衣习惯。

她看了它两秒,拿了出来。

挂在最外侧的那一排。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继续改图纸。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天光渐渐变亮,钱江新城的玻璃幕墙在薄雾散去后露出深灰色的质感。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笔,视线落在手边那本陈屹然留下的秋季拍品图录上。

她不是个爱翻图录的人。但今天,她伸手把它拿了过来,翻开第一页。

在第二页的夹缝里,掉出一张名片。

黑色的底色,烫金的字体,名字印得很小,只有一个称呼:“林”。

没有电话,没有邮箱,只在角落印了一个银色的小logo,是一把极其精细的手术刀。

沈厌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三秒。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连一句话都没写。

她把名片夹进图录最后一页,合上,放到桌角最远的位置。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周四对接,把陈氏画廊过去三年的所有展陈动线调出来。”

发完,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下午两点半,还有半个小时。远处的钱江新城已经被薄雾彻底洗过一遍,干净得没有杂质。

她站起身,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拿起车钥匙。

黑色保时捷Panamera停在事务所楼下的地库里。车库的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冷白的光落在车身上,漆面折射出一道紧绷的弧线。

沈厌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引擎发动的瞬间,低沉的轰鸣填满了车厢。她没有开音乐。车内的空气还残留着昨晚带进来的雨气,混着一点微弱的松节油气味——是那件被她挂在休息室里的月白衬衫留下来的,她不知道。

她没有马上起步,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落在挡风玻璃正前方那根灰色的承重柱上。

柱子的涂层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她今天早上没有从车库经过。昨晚也没有。

她在驾驶座上坐了两分钟,等低血糖带来的那阵眩晕彻底过去。她没有去吃副驾驶储物盒里那颗夏野留下的黑巧,只是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喝了两口,拧紧盖子,放到杯架上。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临川傍晚的车流。

去美术馆的路她走过无数遍。事务所到南山路,直行,右转。沿路的梧桐树被前两天的雨洗得很干净,叶子在傍晚的光里透出一种新鲜的深绿。晚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干燥,清透,带着一点桂花被水汽压下去之后残余的冷香。

临川美术馆的建筑体量很大,灰白色的清水混凝土外墙在傍晚的微光里呈现出一种安静而冷硬的质感。沈厌把车停在地面车位,熄火。

她没有急着下车。

她把手机翻扣在腿上,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的方向。座位上放着一把长柄黑伞,伞柄朝外,安静地靠着座椅边缘。是她昨天落在荒野的那把伞,她今天出门时,顺手带上了。

沈厌拿起车钥匙和那把长柄黑伞,推开车门。

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她关上车门,理了一下风衣领口,朝美术馆正门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不紧不慢。

那把黑伞的伞尖轻轻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

美术馆前的广场空旷,只有几盏地灯将台阶边缘照出冷白色的轮廓。沈厌站在最底下那级台阶前,没有立刻抬脚。

她仰头看了一眼主展厅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幕墙反射着对面路灯的光晕,灰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暖金。她职业性地扫过整体的线条和比例,在心里确认了明天上午的施工入口。随后她垂下眼,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触到了手机坚硬的边缘。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攥了一下,又松开。

伞尖再次轻敲地面。她抬步上了台阶,灰白色的风衣被傍晚的风掀动一角,又被她顺手压平。

进入大厅前,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手腕。那块修好的机械表在路灯下反出一道冷光,表带扣在第三个孔,严丝合缝。

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值班的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沈厌收起长柄黑伞,伞尖滴水未沾,轻轻搁在门口的伞架旁。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东侧那面待改造的弧墙方向。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重新变得规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