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淮南依旧站在冷餐台侧边的阴影里,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
浅金色卷发被暖灯光染出一层温顺的绒边,少年轮廓利落漂亮,肩背挺拔笔直,明明是站在最安静的边角,却偏偏惹得周遭视线频频流连。旁人看他,只当是哪家被精心教养出来的小少爷,年轻矜贵,性子冷淡,不屑于俗世寒暄。
可没人知道,这份生人勿近的清冷,全是他慌乱无措的伪装。
自柏锦年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段淮南的心神就再也没有真正安稳过半秒。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凝望,只能借着眼角余光一次次偷偷描摹那人的身影。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看着他从容接下所有人的恭维,看着他礼貌颔首、温柔应答,看着他立于万千盛景中央,干净清冷,不染半分尘俗。
那样的人,本就该属于这样灯火璀璨、万众追捧的世界。
而自己,格格不入。
几道压低的交谈声清晰落入耳膜,细碎却尖锐,精准挑动着段淮南紧绷的神经。
“柏锦年今晚状态也太好了吧?完全吊打全场。”
“人家是顶流影帝,这种场合本就是降维出席。”
“刚刚好多投资方、大导主动搭话,他全部温柔接下,情商是真的高。”
“可惜太疏离了,从来不对谁特殊,圈内多少女明星示好全都无功而返。”
议论声轻轻浅浅,漫不经心飘在喧闹的空气里。
段淮南指尖微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死在人群中央。
下一秒,那抹众人瞩目的清冷身影旁,缓步走近了一道温柔窈窕的身姿。
是温瑜。
圈内公认的温婉影后,气质端庄,谈吐雅致,拿奖无数,口碑与人气常年稳居一线。一身香槟色碎钻礼裙曳地,行走间裙摆流光轻颤,眉眼含笑,优雅得无可挑剔。她不同于场内刻意攀附的艺人,进退有度,从容坦荡,一举一动皆是常年身居高位沉淀出的大方底气。
周遭有人立刻认出她,低声热议再起。
“是温瑜!她今晚也来了!”
“两大顶流同框,今天这场晚宴真的值回票价。”
“他俩之前红毯同过一次框,当时全网刷爆神仙颜值适配度。”
“温瑜一直很欣赏柏锦年,业内谁不知道啊。”
众人看热闹的低语里,温瑜已经稳稳走到柏锦年身侧。
她微微侧身,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语气清和,带着晚辈对前辈的敬重,又藏着恰到好处的熟稔:“柏老师,好久不见。上次盛典匆匆擦肩而过,一直没机会正式打招呼。”
柏锦年垂眸看向她,长睫轻抬,眼底依旧是惯有的浅淡平和,无波无澜。
他微微颔首,声线低沉温润,“温老师,好久不见。”
“恭喜你新剧圆满收官。”温瑜轻轻举杯,指尖纤细白皙,握着晶莹剔透的杯柄,姿态优雅至极,“播出期间我也一直在追,无论是镜头把控还是情绪层次,都太绝了,称得上是年度最佳荧幕作品。”
这番夸赞真诚克制,没有吹捧的刻意,全是业内同行的专业认可,听在耳里格外悦耳。
柏锦年薄唇微抿,漾开一抹极淡的浅弧,分寸得当:“过誉了,只是本分拍戏而已。”
“绝非过誉。”温瑜轻笑出声,眉眼愈发柔和,“圈内浮躁流量遍地,柏老师始终沉心作品,不炒作、不逢迎,是我们很多人心里的标杆。我一直很希望能有机会和您合作一次,也算圆我一个心愿。”
话音落,她微微抬手,香槟杯轻轻往前递出半寸。
“今晚借这杯酒,提前预祝我们未来有机缘同台。”
柏锦年没有半分推脱,从容抬手取过侍者托盘里的酒杯,姿态矜贵克制,待人温柔有度。
“若真有合作那日,是我的荣幸。”
两声温淡对话落下,两只高脚杯在空中轻轻相触。
叮——
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落在满场喧嚣里微不足道,可落在段淮南耳朵里,却震得他耳膜发麻,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瞬间炸开。
不远处的画面温柔又养眼。
男帅女美,气质相当,身份对等,站在璀璨灯火中央,从容大方,坦荡自若。
温瑜眼底的欣赏坦荡明亮,毫不遮掩,她可以光明正大走向他,可以大大方方夸赞他,可以坦荡举杯、期许合作,可以站在所有人目光里,和他并肩而立。
她有名气、有地位、有颜值、有资历,堂堂正正,匹配得上身旁的人。
周围围观的宾客愈发来了兴致,细碎的交谈此起彼伏,愈发热闹。
“我的天,这画面太养眼了!”
“气质真的太适配了,清冷禁欲影帝×温柔知性影后,绝配。”
“他俩要是拍戏,绝对是年度爆款预定。”
“温瑜气质真的太好了,落落大方,一点不扭捏。”
“也就她敢这么自然主动搭话,换别人早就紧张拘谨了。”
一句句议论,温柔平和,毫无恶意。
可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软刺,轻轻扎在段淮南心底。
他站在角落,孤身一人,背光而立。
全场灯火璀璨,人人谈笑风生,唯独他像是被隔绝在外的局外人。
他看着别人光明正大的欣赏,看着别人理所应当的靠近,看着别人旗鼓相当的般配,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醋意,还有铺天盖地、无处可藏的自卑。
他也想上前。
他也想好好和他说一句话。
他也想看着他的眼睛,大大方方问一句近况。
可他不敢。
他甚至连自己汹涌的心意都不敢承认,连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都阴暗、怯懦、见不得光。
他喜欢的是一个男人。
是高高在上、万众仰望、干净坦荡的柏锦年。
这份心意本身,就荒唐、僭越、不配。
段淮南垂下眼,浓密的长睫死死压着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掩去那一瞬的落寞、酸涩与狼狈。指尖无意识抵着冰凉的餐台,掌心微微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他外表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年桀骜模样,冷淡疏离,不动声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已经乱得一塌糊涂。
羡慕、嫉妒、自卑、低落、无力,无数情绪缠缠绕绕,死死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而不远处人群外围,宋吟月静静站在人流缝隙里,将少年这一幕尽数收于眼底。
她刚刚应酬完几位合作方,回头第一眼,望见的就是独自立在角落、强装镇定的段淮南。
旁人看不懂他的伪装,可宋吟月看得懂。
她从未见过段淮南这般模样。
看似挺直脊背、气场十足,实则浑身紧绷,眼神躲闪,心神不宁,连耳尖都始终泛着藏不住的绯红,整个人陷在一种无人察觉的局促与低落里。
宋吟月眸光轻轻柔和下来,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心疼。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嘴硬傲娇,看似散漫任性,实则心思极细、情绪极敏感,只是向来习惯把所有脆弱全部藏起来,从不对外人展露半分。
宋吟月没有立刻上前打扰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温柔凝望着不远处故作冷淡的少年。
看着他偷偷抬眼望向人群中心,看着他飞快躲闪目光,看着他脊背僵硬、心绪纷乱,看着他明明满心低落,却依旧咬牙撑着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她轻声轻叹一口气,嗓音温柔细碎,低低呢喃自语:“这孩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Chapter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