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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4

他就这么静静靠着窗边,一动不动,任由晚风一遍遍拂乱他蓬松柔软的浅金色卷发。凌乱的发丝贴在饱满的额前、白皙的脖颈,褪去了赛场上杀伐果断的锐气,将少年青涩脆弱的底色,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寂静的暮色里。

外人所见的段淮南,是天赋异禀的赛车天才,是年少成名的冠军选手,是永远明媚热烈、无忧无虑的富家少年,张扬耀眼,无所畏惧。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褪去所有光环,卸下所有伪装,他不过是一个揣着隐秘暗恋,敏感、怯懦、满心忐忑的普通人。

会为一个遥遥不可及的人失神,会为一份见不得光的心意纠结,会在无人的角落,靠着寥寥烟火,安抚自己无处诉说的心动与委屈。

指尖的星火缓缓灼烧,一寸寸缩短,细碎的灰烬被晚风卷走,无声落地。

良久,段淮南抬手,将燃尽的烟摁灭在窗边隐蔽的迷你烟灰缸里,动作轻缓熟练,带着长久以来刻意养成的谨慎与隐秘。

这是他独有的解压方式,隐秘、克制、从不逾矩,也从不被任何人察觉。

他从不会沉溺放纵,只是在心事过载的时候,给自己片刻的松弛。就像此刻,纷乱的心绪被稍稍抚平,翻涌的躁动渐渐沉淀,只剩下安静又绵长的惦念,盘踞心底。

收拾好所有痕迹,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卷发,站直身体,抬手推开了半掩的窗缝。

晚风尽数涌入卧室,吹散房间里最后一丝烟火气息,干净得仿佛方才所有的放纵与沉沦,从未发生过。

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再松开时,眼底所有的沉郁、茫然、酸涩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澄澈。

隐秘的放纵结束,他又要变回那个坦荡明媚、无忧无虑的段淮南。

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偏执心动,统统藏回心底最深的角落,上锁封存,不见天日。

他转身走向床边,慵懒地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中央。被褥干净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温柔包裹住他疲惫的身躯。

天花板纯白干净,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杂物,却偏偏能让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再度飘远。

又想起了慈善晚宴的那一眼惊鸿。

那晚的宴会厅灯火鎏金,人声鼎沸,衣香鬓影,浮华万千。无数精致耀眼的人穿梭往来,争奇斗艳,各有风姿,可他的目光,偏偏穿过层层人海,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柏锦年身上。

那人站在光影最盛处,一身黑色西装清冷矜贵,眉眼疏离淡漠,周身自带隔绝世俗的清冷气场,不迎合、不敷衍、不刻意合群,安静地立于浮华之中,孑然又耀眼。

他从前从不关注娱乐圈,不追流量、不看影视、不关心所谓的顶流大咖。赛车、训练、比赛、突破极限,填满了他十八岁之前的所有生活。

柏锦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打破所有原则,主动去了解、去窥探、去惦念的人。

下午在车里搜索到的那些词条与画面,再度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三金影帝,内娱天花板,零绯闻,禁欲疏离,演技封神,万众追捧。

每一个头衔,每一份荣誉,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个人的耀眼与遥远。

柏锦年站在娱乐圈的最顶端,是被千万人仰望的星光,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而他,只是驰骋在一方赛道的少年车手,圈子单一,人脉简单,平凡普通,不值一提。

他们的世界,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赛道的疾风,永远追不上云端的星光。

这个认知,像细密的软刺,一下下轻轻扎在心底,不尖锐,却绵长酸涩,让人心口发闷。

段淮南抬手抬起手臂,盖住自己的双眼,隔绝了房间温柔的光线。黑暗笼罩视野,所有的伪装彻底瓦解,心底的委屈与茫然,终于敢悄悄流露。

“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他轻声呢喃,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无奈与执拗,轻轻散落在安静的卧室里。

他可以接受自己喜欢男生,可以坦然接纳自己的性向,不在乎世俗眼光,不在乎旁人非议。可他唯独无法接受,自己心动的那个人,是这般遥不可及的柏锦年。

若是普通人,他或许还能鼓起勇气靠近,哪怕做朋友,哪怕远远观望,也有一丝微弱的可能。

可柏锦年不行。

他太高、太远、太耀眼,身边从不缺趋之若鹜的名流权贵、明星美人,从不缺温柔示好、刻意奔赴的人。

自己这点渺小又卑微的暗恋,放在千万份追捧与爱慕里,渺小得如同尘埃,不值一提。

甚至,对方大概率,根本不记得晚宴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黄发少年。

那场让他沦陷至今的惊鸿一瞥,于柏锦年而言,或许只是漫长晚宴里,最平淡无奇的一抹路人剪影。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困在那场初见里,反复沉沦,反复惦念。

想通这一点,心底的酸涩瞬间泛滥开来,密密麻麻,裹得人喘不过气。

段淮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鼻尖微微发酸。

他向来是哭暴的性子,情绪来得直白又汹涌,开心会肆意大笑,委屈会直白落泪,从来学不会隐忍克制。

可这份委屈,这份不甘,这份遥遥无期的暗恋,他连落泪的资格都没有。

无人可诉,无人能懂,无人安抚。

只能自己憋着,自己消化,自己默默承受所有的情绪拉扯。

就在心底情绪微微泛滥的时候,卧室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淮南?醒着吗?饭做好了,下楼吃饭。”

宋吟月温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轻柔温和,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即将泛滥的情绪。

段淮南心头一凛,瞬间收回所有翻涌的心事。

他迅速压下眼底的酸涩,褪去所有脆弱茫然,眨眼间恢复成平日里慵懒随性的模样。抬手放下遮挡双眼的手臂,眼底澄澈干净,看不出半分异常。

“知道了,马上来。”

他应声开口,语气松弛自然,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完美遮掩了方才所有的沉溺与脆弱。

门外的宋吟月听到应答,轻轻应了一声,脚步声缓缓离去,走向楼梯方向。

听着脚步声彻底远去,段淮南才缓缓坐起身,坐在床边低头静坐了两秒。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驱散眼底浅浅的氤氲,抬手抓了抓蓬松的金色卷发,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隐秘的心事,尽数压回心底深处。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察觉,一丝一毫都不行。

姐姐温柔通透,心思细腻,最擅长捕捉他的情绪变化,他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段淮南起身走到落地镜前。

镜面清晰映出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形,黑色赛车服还未换下,利落帅气,勾勒出流畅好看的肩背线条。一头浅金色卷发蓬松张扬,衬得眉眼精致明艳,少年气十足,鲜活又耀眼。

镜中的少年,看起来明媚坦荡、无忧无虑,永远热烈,永远鲜活。

没有人能透过这张张扬明媚的脸,窥见他心底藏着的、一场关于顶流影帝的隐秘暗恋,更无人知晓,他刚刚在窗边,独自消解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情绪崩溃,独自接纳了自己最隐秘的性向与心事。

段淮南盯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抿了抿唇,无声在心底告诫自己。

稳住,藏好,别露分毫。

只要他不说,这世上便无人知晓,天才赛车手段淮南,心底藏着一个跨越圈层、跨越世俗、遥遥无期的秘密。

整理好所有状态,他抬手拉开卧室房门,步履从容,神色平淡,一步步走下楼梯。

楼下餐厅暖光柔和,温馨治愈。

原木餐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精致的家常菜,荤素搭配,香气清淡,是宋吟月一贯温柔细致的口味。暖黄的灯光落在碗筷之上,氤氲出温柔的烟火气,抚平了心底大半的阴郁。

宋吟月正坐在餐桌旁摆碗筷,动作温柔娴静,见他下楼,抬眼温柔看来,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快过来吃饭,特意给你做的清淡口,不油腻,刚好适合你赛后吃。”

段淮南点点头,走至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慵懒随意,语气平平:“辛苦姐了。”

“跟我客气什么。”宋吟月笑着落座,给他盛了一碗温热的米饭,轻声道,“知道你今天累,没做重口的菜,少吃点垫垫胃,总空腹对身体不好。”

“嗯。”段淮南乖乖应声,拿起筷子,慢慢低头吃饭。

饭菜味道温和适口,熟悉的家常味道温柔熨帖,稍稍安抚了他纷乱疲惫的心神。

餐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温柔又安稳。

宋吟月一边慢慢吃饭,一边悄悄观察着对面的少年。

今天的段淮南,实在太过安静。

往日里的他,哪怕再累,也会嘴贫几句,会跟她打趣打闹,鲜活又聒噪。可今天,沉默、慵懒、走神,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她心里藏着疑惑,却不愿逼迫他,只是轻声找着轻松的话题,试图驱散他眼底的沉闷:“明天不用训练也不用比赛,难得空闲,要不要出去逛逛?或者在家好好睡一天?”

段淮南扒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口回道:“不知道,看心情。”

他现在满心都是纷乱的心事,根本没有任何玩乐的心思。无论是逛街还是休息,都没办法彻底抚平心底的悸动与酸涩。

宋吟月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模样,轻声问道:“最近是不是训练压力太大了?我看你最近赛程排得很满,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还好,习惯了。”段淮南淡淡回应。

赛车于他而言,从不是压力,是热爱,是信仰,是他唯一能够百分百掌控、百分百确定的东西。

赛道从不会让他迷茫,不会让他自卑,不会让他患得患失。

唯独人心,唯独柏锦年,让他彻底失控,彻底无措。

宋吟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又心疼:“你啊,太拼了。十八岁的年纪,不用逼自己这么紧,慢慢来就好,你的天赋已经足够耀眼,不用事事都追求极致完美。”

段淮南抬眼,看向眼前温柔体贴的姐姐,心底微微一暖。

在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荣光、他的天赋、他的冠军时,只有宋吟月,会心疼他的疲惫,心疼他的紧绷,心疼他事事较真的执拗。

他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柔和了眉眼:“知道了,我以后不那么拼。”

敷衍的话语,温柔的顺从,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回应。

两人安静吃完晚餐,段淮南很自觉地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利落自然。

在家里,他从来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随性却懂事,从来不恃宠而骄。

宋吟月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不用收拾了,我来就好,你上楼休息去吧。”

“没事,我来。”段淮南摇摇头,语气平淡,“坐着也无聊。”

洗碗的动作有条不紊,清水冲刷碗筷的声响清脆细碎,安静治愈。

宋吟月靠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淮南,你要是真的有心事,别自己憋着。不管是什么事,多难开口,我都能听,也都能帮你兜着。”

少年清瘦的背影微微一僵。

水流潺潺,掩盖了他瞬间的慌乱。

段淮南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与慌乱,几秒后,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姐,我真没事,你想多了。就是最近有点累,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只能一遍遍掩饰,一遍遍伪装。

兜不住的,是他这份见不得光的心动,是他颠覆世俗的性向,是他遥遥无期、注定无果的暗恋。

这些,无人能兜,无人能解,只能他自己一个人慢慢熬,慢慢藏。

宋吟月看着他固执隐瞒的模样,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问:“行吧,你开心就好。累了就早点休息,我今晚住这边,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嗯。”

收拾好所有碗筷,段淮南擦干手,转身径直走上二楼卧室。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温柔平和尽数褪去,周身的空气再度归于沉寂。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万家灯火次第明亮,温柔的光晕透过落地窗洒落房间,铺了一地细碎暖光。

段淮南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

指尖再次不受控制地点开搜索页面,熟练地敲下那三个字——柏锦年。

这像是一种无声的执念,一旦开端,便再也停不下来。

页面刷新,铺天盖地的资讯再度涌入眼底。

最新的娱乐头条、红毯花絮、新剧宣传、采访片段、过往奖项集锦,密密麻麻,全是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他耐心地、一页页慢慢翻看着,目光贪恋又执拗,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画面。

视频里的柏锦年,从容、冷静、温柔、疏离。

面对镜头礼貌得体,面对粉丝温柔谦逊,面对同行坦荡大气,永远克制,永远沉稳,永远保持着顶流影帝最完美、最清冷的姿态。

他很少笑,大多数时候眉眼淡淡,疏离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心。

可偶尔扬起的浅浅笑意,清浅温柔,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段淮南盯着屏幕里那人转瞬即逝的笑容,心跳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心底的酸涩与欢喜交织缠绕,纠缠成解不开的结。

真好。

他隔着一方小小的屏幕,遥遥看着他的万丈荣光,看着他站在顶峰熠熠生辉,看着他被千万人喜爱追捧。

哪怕只是旁观,只是窥探,只是单方面的惦念,也足够让他心生欢喜。

他翻到一条三年前的深度采访,记者问柏锦年:“柏老师这么多年一直单身,对自己的另一半,有什么期待和标准吗?”

镜头聚焦在男人脸上,柏锦年垂眸微微思索,而后淡淡开口,嗓音低沉清润,温柔又疏离:“没什么固定标准,随心而已,合眼缘,合心意,便好。”

简简单单八个字,清淡随意,却让屏幕前的段淮南瞬间失神。

合眼缘,合心意。

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这六个字,指尖微微收紧,攥着手机,心底生出一丝荒唐又卑微的奢望。

那一场慈善晚宴的初见,于他是一眼沉沦。

于柏锦年,算不算,合眼缘?

他知道这个想法太过可笑,太过自作多情。

晚宴人海茫茫,他只是无数路人里最普通的一个,短暂擦肩,转瞬遗忘,哪里谈得上合眼缘、合心意。

可少年人隐秘的心动,本就是这般偏执又贪心。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忍不住偷偷奢望,偷偷幻想。

段淮南靠在床头,望着屏幕里清冷矜贵的男人,眼底盛满了无人知晓的温柔与执拗。

他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

没关系。

现在不够好,距离太远,身份悬殊,都没关系。

他还年轻,他还有大把的时光。

他可以好好训练,好好比赛,一步步站上更高的赛场,拿到更高的荣誉,慢慢变得更优秀、更耀眼。

总有一天,他不会再是仰望星光的尘埃。

总有一天,他能站在和他同等的高度,堂堂正正地走到他面前,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记住段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