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临川一中的操场挂满了各班的彩旗。
乔弥笙从片场赶回学校时,运动会已经开始。
她在车上换下戏服,马尾扎得仓促,左手还留着阿照那场戏画的浅浅一道伤妆。
进校门前,她用纸巾把它擦干净了。
今天不用演阿照。
她报名参加了高二七班的女子四百米。
报名是在两个星期前。
陶葵拿着表来问时,她还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我体育成绩一般。”
“我们班跑得快的人都报了接力,”陶葵说,“四百米缺一个愿意跑完的人。”
“这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能跑完还不够?我上次跑到一半,想在跑道上跟班主任请假。”
乔弥笙被她逗笑,签了名。
此刻真站在跑道边,她才觉得当时签得太痛快。
四百米看着不过绕操场一圈,跑道却比她想象中长,尤其是最后那段直道,远得像被太阳晒出了重影。
广播站临时搭在主席台旁,陶葵坐在话筒前,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张写满项目和班级的表。她看见乔弥笙,隔着人群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很快又低头核对下一组名单。
陈渡在终点附近拍照,镜头跟着运动员跑了一圈,最后却停在主席台上。
陶葵抬头,正好对上镜头。
她拿起话筒,广播里立刻传出她清亮的声音:“请负责拍摄的同学注意,不要只拍广播站。运动员在跑道上。”
附近一片笑声。
陈渡把相机放下来,耳朵有些红:“我在测光!”
“你对着她测了三分钟,”贺循真从旁边经过,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短袖,胸前贴着一张号码牌,乔弥笙看得愣了一下。
“你也报名了?”
“一千五百米。”
她上下打量他:“你跑这个?”
“我看起来跑不了?”
“看起来像会站在终点,告诉别人前一圈配速不合理。”
贺循真被她说笑了。他一笑,那点平日里不容易靠近的距离便散开了,像阳光照进一间常年拉着帘子的教室。
“我也会跑,”他说,“不过你说的另一件事,我可能也会做。”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号码牌,递给她一瓶还没开封的水:“四百米别在前半圈把力气用完。”
“现在就在告诉我配速不合理?”
“现在是在提醒。”
乔弥笙接过水,想回一句什么,检录处已经叫到了她的名字。
她把水放到班级休息区,跑过去排队。
高二七班的同学挤在护栏边。
有人喊她演过的角色名,被陶葵从主席台上瞪了一眼,才改喊“乔弥笙”。
乔弥笙弯腰系紧鞋带,心想幸好自己今天不是来拍戏的,跑得不好,也不用有人喊停重来。
发令枪一响,她冲了出去。
前一百米,她觉得自己跑得很好。风从耳边掠过,跑道两侧的喊声连成一片,脚下的橡胶地面有轻微的弹性。
过了第二个弯,她开始后悔没听贺循真的。
腿还在向前,气却像被人从胸口抽走。
她看见前面的人慢慢拉开距离,想追,步子刚迈大一点,呼吸就乱了。
看台上的声音变得模糊。
她忽然想起阿照拍宫门那天。跑出画面时,导演还没喊停,她便得继续跑,直到确定镜头再也拍不到她。
今天没有镜头跟着。她却不想在半路停下。
最后一百米,高二七班的同学沿着护栏跟她一起跑。她听见有人喊“还有半条直道”,也听见陶葵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高二七班乔弥笙正在冲向终点——”
陶葵没有说“加油”。
广播员不能只替一个班喊。可下一秒,她把话筒稍稍挪开,乔弥笙还是从人群里听见了那两个字。
她冲过线,弯腰撑着膝盖,喘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没拿第一,也没拿第二。
成绩单贴出来,是小组第四。
陈渡蹲在旁边给她看刚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马尾散了,额前全是汗,脸上没有任何适合发给剧组宣传的表情。
“删了,”乔弥笙说。
陈渡立刻把相机收回去:“我还没给你看最好看的那张。”
“那张更吓人?”
“那张你在笑。”
乔弥笙一怔,她跑到最后,明明只顾得上喘气。
陈渡把画面调出来。
终点线外,高二七班的同学围过来,有人递水,有人替她捡掉在地上的发绳。她抬着头,被谁说的话逗笑了,眼睛弯起来,马尾乱得像刚和风打过一架。
照片里没有阿照,也没有那位小郡主。
“这张可以留,”她说。
陈渡得意地哼了一声:“我就说我的镜头没问题。”
陶葵从主席台下来,给乔弥笙带了一根新发绳。她熟练地把那些跑散的头发拢到一起,一边扎一边问:“现在还觉得我报名表签得太容易吗?”
“觉得。”
“明年还报?”
乔弥笙望了一眼那条长得过分的跑道。
“到时候再说。”
“那就是会考虑,”陶葵满意地点头。
下一组男子一千五百米开始检录。
贺循真把手里的书交给陈渡——运动会还带课本来的人,整个操场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乔弥笙原以为他会像做题一样跑步,稳稳算好每一圈,表情都不变。
可第一圈结束,他的头发就被风吹乱了。第二圈,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滑下来,白色短袖贴住肩背。他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却一直咬着前面的队伍,没有掉下去。
最后一圈,领跑的体育特长生忽然提速。
贺循真也跟着快了些。跑过乔弥笙所在的看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乔弥笙来不及躲,也没想躲。她站起来喊:“贺循真,最后一圈了!”
旁边几个同学跟着她一起喊。
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更快了。
陈渡正忙着拍终点,临时把备用相机塞到乔弥笙手里:“帮我拍这一段!按这里,别碰镜头。”
“我拍得不好怎么办?”
“又不是交参赛片,拍到人就行!”
乔弥笙举起相机。
取景器里,跑道两侧挤满了人。她很快找到了贺循真:他从最后一个弯道出来,额发全湿,呼吸也重,眼睛却只看着前方。
她按下快门。
终点线前,他超过了一个人。
并没有赢,成绩是小组第三。他停下后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被陈渡一把拽过去喝水。
“谁让你最后一圈突然加速?”陈渡问。
“前面的人加了。”
“人家体育生加速你也跟?”
“你刚才不是在喊追上去?”
“我喊的是别摔!”
乔弥笙走近时,听见这两句,笑得险些拿不稳相机。
贺循真抬起眼:“拍到了吗?”
“拍到了。”
“能看?”
她把相机转过去。
刚拍的那张照片里,他站在最热闹的跑道上,周围的人和旗帜因为她没拿稳相机略微有些模糊,只有他跑出弯道的身影是清楚的。
贺循真看了一会儿:“没想到你还会拍这个。”
“我也没想到你会跑这个。”
“现在信了?”
“信了。”乔弥笙把相机还给陈渡,“而且跑得比我快。”
“男子一千五百,女子四百,”陈渡插话,“你们能不能别比成绩?”
陶葵赶过来,听了半句:“比什么成绩?你参加了什么项目?”
陈渡顿时不说话了。
他负责拍摄,上午在广播站附近来回跑,下午又围着操场跑了几圈,正式参赛的项目却一个都没有。
“我参加了全程跟拍,”他说。
“没成绩证书,”陶葵回答。
“有照片。”
“那你先把我那张测光三分钟的照片删了。”
“那张拍得最好。”
乔弥笙看着他们两个,第一次发觉陈渡和陶葵吵起来时,谁都不是真想让对方闭嘴。
贺循真显然早已习惯,拿过自己的书,站在旁边慢慢平复呼吸。
下午还有班级接力赛。
乔弥笙没再上场,和同学一起守在跑道边。七班最后拿了第二,交棒时险些掉棒,整班人叫得比拿第一还大声。
傍晚,操场上开始收拾旗子。
陈渡把四个人叫到主席台下,说要试一下定时拍照的新功能。
“拍我们?”陶葵问。
“拍四个一整天没凑齐的人。”
他把相机放稳,跑回来时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住。陶葵拉住他后领,两个人一起踉跄了一下。快门就在这时响了。
照片拍出来,陈渡不满意,说再来一张。
乔弥笙却觉得第一张很好。
陶葵还抓着陈渡的衣领,陈渡扭头想解释,贺循真站在旁边笑,笑得一点也不像开学典礼上那个隔着人群被校长表扬的少年。她自己正看着他们三个,嘴角扬着,还没意识到镜头已经开始计时。
“发群里吧。”她说。
“会发,”陈渡把相机收好,“但得等我回去导图。”
运动会结束后,贺循真在教学楼门口追上她。
“陈渡那台相机里,我跑步的照片也是你拍的?”
“嗯。”
“能把原图发给我吗?”
乔弥笙意外:“你想留着?”
“我爸总觉得我不参加学校活动,”贺循真说,“去年给他看报名表,他说填了名字不等于真的上场。”
“那照片确实比报名表有说服力。”
“所以能发我吗?”
乔弥笙拿出手机,才发现两个人虽然同在“天气不允许”里,还没有单独加过好友。
贺循真扫过她的二维码。头像是一张几乎看不清人的片场远景,备注却规规矩矩写着他的名字。
回家后,陈渡把照片发到群里,乔弥笙下载了自己拍的那张,原图传给贺循真。
对话框很快亮起。
【贺循真:收到。比陈渡拍的好。】
她看着这句评价,忍着笑回复:【请把这句话转发给陈渡。】
【贺循真:不行。】
【乔弥笙:为什么?】
【贺循真:他会让我负责下一次运动会的全部照片。】
乔弥笙笑出了声。
她退出对话框,又点开陈渡发在群里的那张四人合照。
照片里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够端正,却没有谁站在画面外。
她把它存进手机,和阿照第一次进宫的剧照放在了不同的文件夹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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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