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阿照这个角色后的第一个周末,乔弥笙站在了真正的宫门前。
影视基地的朱红大门比试镜室里的胶带宽得多。
门楼投下一大片阴影,石阶被清晨的水冲洗过,踩上去还有些滑。
场务从门内跑出来,提醒所有人先别碰摆好的道具。
乔弥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服装老师给阿照准备了一身浅绿色衣裙,不算华丽,却有许多需要留意的地方:右边袖子比左边长一点,跑起来容易盖住手;腰间的布袋里装着石子,走快了会响;发簪是假的,插得却很牢,不能像在家练习时那样随手扶头发。
母亲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她的保温杯。
冉姐正和制片核对拍摄安排。
合同经过母亲和律师看过,学校也收到她周末拍摄的说明,乔弥笙才正式进组。
这些事情办起来不如试镜精彩,却让她心里踏实。
“乔弥笙,走一遍位置。”副导演喊她。
她提起裙摆,跟着地上的标记走。阿照要穿过宫门,把一颗石子放在墙根,再追上前面的宫女。镜头会先拍她兴奋地四处看,接着给放石子的手一个近景。
第一遍走得很顺。正式开拍,问题却来了。
宫门外起了风。乔弥笙放下石子,刚跑出两步,它便沿着墙根滚进了排水缝。
摄影师停机,场务拿来另一颗。
下一遍,石子没滚,她的袖子又把它扫到了镜头外。
第三遍,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停。
“先拍别的吧。”有人低声说,“等风小一点。”
道具组忙着整理下一场要用的东西。
乔弥笙没有急着再演。她蹲在墙边,看了一会儿排水缝,发现那里的砖并不齐,中间有一处浅浅的缺口。
她去找道具老师,问能不能把石子换成稍扁一点的,再请场务确认了位置。换过之后,那颗石子稳稳卡在缺口里,从镜头的角度仍看得清楚。
“刚才怎么不说?”副导演问。
“刚才我也没发现。”乔弥笙站起来,拍掉指尖的灰,“阿照应该会挑一个不容易被人踢走的地方。”
导演让她再来一遍。
这一次,她跑进宫门时并没有马上放慢脚步。
眼前的屋檐、彩绘和长长的甬道让她看得目不暇接,前面的宫女叫了她一声,她匆匆应下,经过墙根时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蹲下。
石子落进砖缝。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找得到它,才追上去。
导演没有喊停,镜头跟着她跑过第二道门。
乔弥笙听见身后的衣裙擦过砖墙,听见远处有人摇铃,也听见自己胸口越来越快的心跳。
直到跑出画面,导演那声“过”才传过来。
她停在另一座院门里,阳光正好落在脸上。
服装老师过来替她扶正发簪,她还望着刚才跑过的路。
阿照第一次进宫的戏拍完了。
午饭时,母亲把保温杯递给她:“比在厨房门口跑得好。”
“厨房没有这么大的门。”
“厨房有面,你当时更想进去。”
乔弥笙笑着喝水。她知道母亲没看懂所有镜头,却看见了她拍完那条戏后没有立刻从阿照身上走出来。
这份高兴,母亲也看见了。
周一回学校,乔弥笙的脑子还没完全从片场回来。
她在语文课上写到一半,忽然想起阿照下一场戏有一句台词,便在草稿纸边缘记了下来。
陶葵瞥见,给她推过来一张小纸条。
【演员老师,先把《赤壁赋》背完。】
乔弥笙在下面回:【阿照不学这个。】
【但乔弥笙要学。】
放学后有科学影像小组的校内选题展示。
乔弥笙合上课本,跟陶葵一同去礼堂。陈渡已经在舞台边调投影,贺循真站在下面核对播放顺序。
他们的片子还没拍完,今天展示的是一段不到两分钟的样片和之后的拍摄计划。
许老师提醒过他们:去年与今年那两张照片只能说明“看起来不同”,不能说成已经发现某颗星发生了变化。
陈渡最终还是把两张照片放进了片子。
先出现的,是乔弥笙当时看到的快速切换。
光点一亮一暗,确实容易让人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下一秒,画面暂停,拍摄日期、设备和曝光时长逐一浮出来。
陶葵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我们以为找到了一个变化。后来才知道,首先要检查的,是我们用什么方法看见它。”
乔弥笙坐在台下,听见后排有人轻轻说了声“哦”。
她侧过脸,陈渡也正看着观众,嘴角藏不住笑。
片子播完,贺循真上台说明下一步怎么拍。没有一长串难懂的术语,他只展示了许老师批准的时间表、设备设置和天气不合适时如何记录。屏幕上的空白日期不少,甚至有连续三个晚上标着“未拍摄”。
一位负责校内筛选的老师问:“如果接下来都没有明显变化,你们的片子拍什么?”
贺循真看了看陶葵,示意她来回答。
“就拍我们怎样确认‘没有看见’。”陶葵拿起话筒,“当然,我们还是希望有能用的画面。陈渡听见这句会松一口气。”
台下笑起来,陈渡在侧幕朝她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结果不确定,过程可以拍清楚。”陶葵接着说,“我们会请许老师核对专业部分,片子里也会写明哪些只是猜测。”
那位老师点头,把问题记了下来。
四个人原本都以为展示到这里就结束了。走出礼堂,陈渡还在抱怨陶葵临时拿他开玩笑,许老师却叫住了他们。
“先别走。宣传栏的海报你们看过吗?”
礼堂侧门外,新贴了一排选题介绍。陈渡一眼认出自己拍的天台照片,快步走过去。
海报上写着他们的暂定片名——《等下一张照片》。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字:
【主演:青年演员乔弥笙】
乔弥笙站住了。
陈渡先开口:“主演?我们拍的是科学影像,她演谁?”
“我也想知道。”陶葵说,“难道我们三个是道具?”
海报下方用小得多的字印着其他名字。
贺循真被写成“科学指导”,陈渡是“摄影”,陶葵则只有“协助拍摄”四个字。许老师的名字挤在最底下,几乎要被边框压住。
“不是最终版。”许老师说,“宣传老师下午把样张给我看,我已经回了修改意见,没想到这张先贴出来了。”
她正要去找人撤换,乔弥笙叫住她。
“老师,我能看看您改的那版吗?”
许老师把手机递过来。修改意见写得很清楚:这是四名学生共同参与的项目,应按实际工作署名,不能把演员身份当作项目身份。
乔弥笙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我不是主演。”她说,“陈渡拍画面,陶葵采访和解说,贺循真负责观测方案。我提了开头,也录了旁白。这样写就够了。”
宣传栏前有学生经过,认出她,在一旁放慢脚步。
其中一个低声问同伴:“她真的参加了?周末不是还在拍戏吗?”
乔弥笙听见了。
上周的校门口、今天的海报,似乎都在提醒她:别人只要看见她一小部分,就很容易替她编出剩下的故事。
她转过身,朝那个同学说:“参加了。片子里有我的声音,但不是我一个人的片子。”
同学没想到她会回答,点点头,拉着朋友走了。
宣传老师很快赶来,看到海报也有些尴尬。
她说自己拿到的是临时提供的人员信息,以为乔弥笙会出镜主持;为了让更多学生留意校内展示,才把“青年演员”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是我没核对。”她说,“今晚重新排版,明早换掉。”
许老师和她一起确认了每个人的分工。四个人都在场,各自看过,才定下最后的文字。
撤海报时,胶带粘得太牢,纸的右上角被扯破了。陈渡伸手接过,把它卷起来。
“干吗?”陶葵问,“留着当纪念?”
“背面还能写分镜。”陈渡说,“一张纸而已,别浪费。”
他卷得很紧,恰好把“主演”两个字压在了里面。
第二天,新海报贴上了宣传栏。
标题没有变。四名成员的名字排在同一行,下面分别写着他们做的事,许老师作为指导教师列在最后。
没有谁被放大,也没有谁缩到边框里。
乔弥笙停在海报前看了片刻。
“这回满意了?”身后有人问。
贺循真刚从实验楼过来,手里拿着许老师要的设备申请表。早晨的光从宣传栏玻璃上反过来,落在他的校服肩头。
“基本满意。”乔弥笙说,“你呢?”
“我也满意。”
“昨天写你‘科学指导’,听起来多厉害。”
“许老师看了会让我重写整份申请。”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指导不了陈渡剪片。”
乔弥笙笑了。
两个人站在宣传栏前,望着并排的四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贺循真说:“你周末拍的那场戏,顺利吗?”
“拍了三遍。”
“算顺利?”
“第一遍石头滚了,第二遍袖子把它扫走,第三遍才过。”她侧头看他,“你教我找的墙缝很有用。”
“片场有墙缝?”
“有。不太一样,但我找到了。”
贺循真低头看她。他像是还想问些什么,上课铃却先响了。
乔弥笙抱着书往教学楼跑,跑到台阶上回头时,见他仍站在海报旁。
他抬手指了指上面的标题。
《等下一张照片》。
乔弥笙朝他挥了挥手,继续跑进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