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前，乔弥笙去了许老师的办公室。
她原以为会看见一张报价单，进门时连道歉的话都在心里排好了。
许老师却先让她坐下，把昨晚的检查记录推过来。
跟踪装置可以正常运行。坏掉的是一片滤镜，具体费用还要等维修单位回复。
“学校也有责任。”许老师说，“试拍时不该把支架放在门边。责任怎么分，等情况查清楚再说。你不用自己猜一个价格吓自己。”
乔弥笙低头看记录。那片滤镜旁边确实没有金额。
昨夜她在片场等补光，脑子里一会儿是一万，一会儿是十万，连最坏的打算都做了。
现在听说设备没有全坏，她反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妈回电话了吗？”她问。
“还没有。我昨晚留了言，今天会再联系。”许老师合上登记本，“你昨天提的那个拍摄主意很好，但帮小组拍片和赔偿是两回事。别觉得自己欠他们十个晚上。”
乔弥笙抬起头：“我知道。”
“真知道？”
“我去拍，是因为他们那条片子确实不好看。”
门口传来一声笑。
陶葵抱着一摞作业站在那里，笑到肩膀都在抖：“这句话我一定转告陈渡。”
许老师也笑了，让两个人赶紧回教室。
走出办公室，陶葵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新的别针。
“昨天没找到你那枚。这个给你，先把书包撑过今天。”
乔弥笙接过来：“你随身带别针？”
“昨天特地带的。”陶葵看了她一眼，“还有，你不用向我解释为什么晚上不能来。那个群只是拍片用的，不是签了字就得天天上天台。”
“我还没说不能来。”
“你昨晚盯着群消息，输入了三次，一个字都没发。”陶葵眨眨眼，“我又不瞎。”
乔弥笙有些意外。
她昨晚确实打过几次字，最后都删了。
两人下楼时，晨读铃响了。走廊上的人一下多起来。
陶葵走在她旁边，熟门熟路地替她挡开迎面跑来的学生，顺便朝隔壁班要回了一本借出去的漫画。
她似乎认识这层楼的每一个人。
“今晚我去南城试镜。”乔弥笙说。
“那就去啊。”
“你都不问是什么戏？”
“等你拿到角色我再问。”陶葵把漫画塞进书包，“现在问了，万一你没拿到，我岂不是得陪你假装忘记？”
乔弥笙愣了一下，笑出声。
她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把“没拿到”说得这么轻松了。
上午第二节课后，她拿到了请假条。班主任按规定核对了监护人的确认信息，准她下午提前离校。
课间，陈渡带着相机来七班找陶葵。听见乔弥笙要去试镜，他第一反应是：“那你昨天说的开头——”
陶葵把他往旁边拉了半步。
陈渡反应过来：“我不是让你留下。昨天的声音能不能用？不能用我就重新配。”
“能用。”乔弥笙说，“但别把我撞设备那段也剪进去。”
“那段我根本没拍！”陈渡一脸冤枉，“我上来时它已经坏了。”
他点开相机给她看。昨天试拍的画面有些晃，陶葵抱着黑布跑过去的那一秒尤其混乱。
乔弥笙却看到画面角落里，贺循真抬手压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
只是一个很短的动作。
陈渡倒回去，停在那一帧：“这张不错吧？可惜贺循真嫌他自己站的位置挡了设备。”
“我没有嫌。”身后有人说。
贺循真拿着一份表格站在教室门外。他今天没挽袖口，校服穿得整齐，手指上的油污也洗干净了。
乔弥笙看向他的左眉，那里平整清晰，没有昨天被风吹乱的头发挡着。
他把表格递给她：“许老师让我问你，昨天录的那段声音愿不愿意留在参赛片里。愿意的话，让监护人在这里签字。不愿意，陈渡就删。”
陈渡在旁边补充：“不是必须现在答。”
乔弥笙接过表格。
这些年她拍戏，签过不少同意拍摄的文件。有的纸上写得很漂亮，真正到了现场，别人却未必会问她愿不愿意。
眼前这张学校打印的纸很薄，贺循真和陈渡站在门外等她，谁也没催。
“我带回去给我妈妈看。”她说。
“好。”贺循真应下，又说，“今晚的拍摄不会等你。”
乔弥笙抬眼。
“不是赶你走。”他的语气依旧平稳，“这次试镜只有一次。我们的夜景，明天也能补。”
陈渡立刻说：“今晚谁说一定拍得好？许老师还在看天气呢。”
陶葵挑眉：“群名总算有机会派上用场了。”
三个人很快讨论起晚上可能下雨的事。乔弥笙站在一旁，忽然发觉自己原本准备好的那句“对不起”没有地方说。
午后，去南城的车驶出临川。
她坐在最后一排读试镜片段。车窗上贴着太阳膜，外面的房屋和树影都暗了一层，像一场还没调好颜色的戏。
这是部古装剧。
她要试的角色叫阿照，出场不过几集，最重要的一场戏是母亲被带走，她追到宫门前告别。
剧本上的提示写着：痛哭，挽留，不舍。
乔弥笙读了三遍，把纸翻过去，在空白处写下一个问题：
阿照当时知不知道母亲不会回来？
如果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得像已经听见了死讯？如果知道，她又为什么会当着母亲的面崩溃？
她想给经纪人打电话讨论，屏幕上却先跳出那个本地号码。
赵长勇。
昨天之前，她还没有给这个号码存名字。今天早上，她把名字存进去，是怕自己哪次没注意就接了。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随即来了一条消息：【你说今天给答复。】
乔弥笙看了看，按灭屏幕，重新拿起剧本。
南城片场设在一座旧影视基地。
试镜楼外停满车，走廊里坐着十几个年纪相近的女孩，有人在对台词，有人在补妆。
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女孩给她让出半个座位，转头继续闭眼默戏。
没有人像她想象中那样来打量她。
大家都在紧张自己的那几分钟。
经纪人冉姐赶到时，乔弥笙刚把剧本合上。冉姐上下看她一眼，替她把歪掉的校服领子理好。
冉姐是乔弥笙小时候拍郡主时认识的，因为之前没想过正式走演艺路，也没有正儿八经签公司。冉姐手下有好几个小演员，能对自己这么关心，乔弥笙已觉得幸运。
“导演今天见了很多人。你别想着压过谁，把阿照演明白就行。”
“我知道。”
“还有，别为了出效果摔自己。”冉姐压低声音，“上回广告那一下，膝盖青了一个星期。”
乔弥笙应了。轮到她时，她把书包交给冉姐，走进试镜室。
房间里没有宫门，只有一把椅子、一条贴在地上的白线。灯光比走廊亮得多。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旁边的人告诉她：对白演员临时有事，这场戏要她自己完成。
“可以用椅子。”导演说，“准备好了就开始。”
乔弥笙看着那条白线。
它是宫门。
线的另一边本该有人，把她的母亲带走。但现在那里空着。她不能望着空气用力哭，指望导演替她想象出一个母亲。
她走到椅子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块布。那是供演员擦手的道具，不在剧本里。
“能借它用一下吗？”她问。
导演点头。
场记喊开始。
乔弥笙把布折了两折，往前递。
“路上风大。”她说，“你把这个带上。”
对面没有人接。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她仿佛听见了母亲拒绝的理由，低头把布叠得更小，想塞进那只不存在的手里。
白线外传来工作人员翻纸的声音。
乔弥笙没被打断。她望着线外，忽然把嘴角提起来，笑得很乖。
“那我替你放着。你回来再拿。”
她往后退了一步，给要离开的人让路。
等了几秒，她又追上去，鞋尖停在白线前。她想喊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走太快。”
这句不在剧本里。
乔弥笙说完，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导演喊停。
屋里静了一会儿。
导演问她：“你为什么没哭？”
“她想哭。”乔弥笙说，“但她觉得母亲会回头。至少母亲还看着她的时候，她不敢哭。”
“剧本写了痛哭。”
“如果需要，我可以再试一次。”乔弥笙没有争辩，“但我想先让您看看这个版本。”
导演看向监视器，随后让她把最后那句台词再说一遍。这一次，他让工作人员坐到白线外，给她一个真正可以望着的人。
乔弥笙第二次说“别走太快”时，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有抬手擦。
试镜结束，导演没给结果，只问了她的课业安排和可拍摄时间。冉姐把学校允许请假的规定、监护人需要确认的事项一一说清楚。对方记下，叫他们回去等通知。
出了门，冉姐先喘了一口气：“至少他让你演了第二遍。”
“也可能只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哭。”
“会哭的演员多了去了。”冉姐拍了拍她的肩，“今晚表现不错。”
乔弥笙接过书包。那枚陶葵给的别针还好好别在拉链上，和她刚才借来的布一样不起眼。
她问冉姐：“这部戏如果拿到了，什么时候给第一笔钱？”
冉姐看着她：“角色都没定，你先算上账了？”
“问问。”
“弥笙。”冉姐的声音放轻，“这回又是你母亲住院的费用？”
乔弥笙没有答，只把书包背好。
冉姐便明白了，没有继续问。“片酬的事我会替你谈。但没签合同前，别把这笔钱当成已经有了。医院那边如果等不了，你告诉我。”
“我知道。”乔弥笙说，“先等结果吧。”
回临川的车上，她才打开群聊。
陈渡发了几段夜景。第一段里，天台风太大，陶葵念到一半被吹乱了头发，转身追那张飞走的稿纸。
第二段只剩一片黑，陈渡解释是相机被人不小心盖上了布。
第三段终于拍到了完整的天空。
贺循真站在画面边缘，没有看镜头。他说：“同一个位置，明天还会拍。今晚看不出什么，也要把它留下。”
陈渡在镜头外抱怨：“这句比我的解说短一半。”
陶葵回他：“但你那句要换三口气。”
视频在两人的笑声里结束。
乔弥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发现自己期待的不是天空会不会出现变化，而是明晚他们还会不会站在这里。
她在群里打字：【试镜结束了。片子还缺开头吗？】
陶葵很快回复：【缺一个会让人看下去的人。你有空再来。】
陈渡：【我声明，我负责让它拍得好看。】
隔了几秒，贺循真发来一条：【先等你的试镜结果。】
乔弥笙看着那句话，没有马上回。
第二天清晨，车刚在校门口停稳，她便看见一个熟悉的男人站在门卫室外。
赵长勇穿着整齐的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上去像一位来学校找孩子的普通长辈。
保安拦在门口，正在打电话核实身份。赵长勇隔着人群看见乔弥笙，朝她扬了扬手机。
屏幕上，是昨夜那条她没有回复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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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