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下午,乔弥笙站在一条陌生的学校走廊里。
南城的试拍借了一所放暑假的中学。
教室门口贴着临时打印的班牌,地上有两道浅色胶带,标出她该从哪里走到哪里。
镜头开始后,她要笑着跑出教室,把替同桌讨回来的东西放在看台上,再独自穿过操场。整场戏只有一句台词。
第一遍,她走得太快。
“你像急着去赶车。”导演在监视器后说。
乔弥笙看了一眼放在工作人员那里的背包。她的手机就在里面,进组前调成了静音。
“再来一遍。”她说。
第二遍,她在看台前停住,把手里的东西放稳。远处有工作人员在收体育器材,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又空又响。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在确认某扇窗里是不是还有人。
“好。”导演喊了停,“先拍到这儿。”
冉姐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乔弥笙的手机,神色与上午不大一样。
学校打来了电话。
乔弥笙听完,最先问的是:“贺循真的报名被取消了?”
“没有。”冉姐把话说得很慢,“只是暂缓提交。许老师说,学校要核对举报材料,核对完才能继续走报名流程。”
“举报什么?”
冉姐把邮件里涉及她的部分念给她听。
去年那张写错署名的海报。今天上午交接的硬盘。还有一句没有根据的猜测:贺循真或许把集体项目的数据写进了自己的竞赛材料。
乔弥笙站在夏日的操场边,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凉意。
“硬盘是他让我送的。我还在许老师那里签了字。”
“学校有登记。”冉姐说,“许老师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停?”
“因为另一份是贺循真个人参赛的材料,负责审核的人必须核对清楚。许老师让你先完成工作,明天如果需要补书面说明,会联系你妈妈和我。”
冉姐没有催她回片场,只把水递给她。
乔弥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瓶身,塑料被捏得微微变形。
上午她离开旧实验楼时,贺循真还在走廊里等她。
他亲眼看着她从许老师办公室出来,听她说四个人的名字一个没少。
那时谁也不知道,一张早已撤下的错误海报,还能被拿来做另一件事。
临川一中教务处里,贺循真正在看那封邮件。
负责竞赛报名的老师把完整材料放到他面前,没有给出结论,只问:“你个人报名的实验报告,用没用过影像小组拍的照片?”
“没有。”
“设备呢?”
“用过同型号的追踪装置。”贺循真说,“报告写的是装置的角度误差校准。实验在冬令营做,原始测量记录和营里的指导签字都在附件里。”
许老师坐在旁边,翻开小组的归档表。
《等下一张照片》是一部科学影像作品,展示的是四名学生怎样拍摄、比较影像,以及怎样修正最初的判断。贺循真的个人报告则是另一份独立实验。两者都涉及拍摄设备,却没有共用那组天空照片作为结论依据。
负责报名的老师一页页核对,没有立即让贺循真回去。
“从现有材料看,两份作品可以分清楚。”他说,“但邮件已经发到了上级审核邮箱,我们今天得把说明和原始记录一并提交。审核回复前,报名只能先停在这里。”
“截止还有三天。”贺循真说。
“我知道。学校会在今天发出说明,明天继续跟进。”
老师没说“肯定没事”,也没把这件事交给几个学生自己处理。
许老师拿出上午的交接登记。上面有学校接收文件的时间、四个人的署名,以及乔弥笙的签字。
“硬盘我当面核对后还给她了。”许老师说,“学校留了备份。谁说她擅自拿走文件,先来看看这张表。”
贺循真一直绷着的肩,稍稍松了一点。
他不担心自己怎样说明报告的来历。实验记录都在,谁来问,他都能答。
他担心乔弥笙。
她刚因为一场戏被更多人认识。一个含糊的词,一张没改过来的海报,就足以让陌生人替她编出另一段经历。
走出教务处,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学校在核对。盘是我交给你的,有签收记录。你先拍戏。】
几分钟后,乔弥笙回复:
【我知道你交给我的。我担心的是你的报名。】
贺循真站在走廊尽头,看见楼下陈渡抱着相机经过,陶葵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指着手机说什么。
他回:
【还没取消。许老师和报名老师正在处理。】
乔弥笙这次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没有在片场四处打电话,也没有自己发消息解释。下午的试拍还有一个近景,她把手机交还冉姐,重新走回看台。
镜头里,她饰演的女孩发现同桌没有回来。她看着空荡荡的教学楼,笑容一点点收起来,却仍把那件东西留在原处。
拍完后,导演让摄影师保留最后这一条。
乔弥笙没有问自己是否被选上。
她向工作人员道了谢,换下戏服,和冉姐一起赶回临川。
同一时间,陈渡正在许老师办公室整理原始影像。
上午归档时,除了成片,他还交了未经剪辑的拍摄文件。
这是学校展映项目的要求:既要留最终作品,也要保留能说明制作过程的原始素材。许老师让他在文件清单上把花絮单独标出来,免得以后有人把片段当成正式说明使用。
“我今天架过一次相机。”陈渡翻到文件夹最下面,“本来只想拍几秒我们收拾桌子的画面。”
缩略图里,是旧实验楼那张长桌。
陈渡双击打开,先看见自己调好镜头离开,随后是贺循真把硬盘接上电脑。再往后,乔弥笙站到桌边。
画面很普通,甚至有点晃。
贺循真核对完文件,把硬盘放到桌上,说:“这个你拿去给许老师。”
乔弥笙低头回了手机消息。等她抬头,拿起硬盘时,贺循真正走到柜子前拿署名表。
陈渡停住画面。
“这一段拍进去了。”
许老师看完,没有表现出发现什么惊天证据的神情,只让陈渡不要改动源文件。
“保留相机里的原件。”她说,“我请学校的信息老师按归档流程复制一份,连同文件信息一起留好。”
陈渡点头,又去翻自己的存储卡。
陶葵站在门口等他,看他抱着相机出来,问:“有用?”
“有。”陈渡说,“能看清是谁让乔乔送盘的。”
“那不就好了?”
陈渡没有立刻答。
举报邮件并没否认贺循真交过硬盘。它只是把交接这件正常的事,和另一份竞赛报告硬拼到一起,留出一块空白,让别人去猜。
他第一次觉得,拍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也未必能阻止有人故意换一种**。
傍晚,乔弥笙的车刚驶进临川,手机上跳出陶葵的电话。
“乔乔,”陶葵声音很急,“你先别看学校论坛。”
“怎么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冉姐在旁边听见这句,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临川一中的校园论坛上,一条新帖正在被不断转发。
标题写着:刚红就拿走同学的项目硬盘?物理竞赛报名已经停了。
帖里有一段视频。
十九秒。
镜头对准旧实验楼的长桌。
画面开始时,灰色硬盘放在桌上,贺循真已不在桌边。乔弥笙看了一眼手机,伸手拿起硬盘,放进随身的包里。
视频到这里结束。
贺循真接上电脑、核对文件,以及那句“这个你拿去给许老师”,全都不在里面。
乔弥笙盯着屏幕,车窗外的路灯一道道掠过去。
这是她上午亲手做过的事。
可屏幕里的人,像做了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