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开学后,贺循真回到了临川一中。
冬令营没有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仍会在上课前把当天要用的书按顺序放好,也仍会在陈渡说“这段画面差不多能用”时,问一句“差的是哪一点”。
不同的是,乔弥笙偶尔能在他脸上看出那句问话之后的笑意。
他们私下的消息也没有因为回到同一所学校而停下。
有时只是一张窗外下雨的照片,或一条“阿照今天补完最后一句台词”。
谁都没把那次南城见面重新拿出来讲,等到放学碰见,依旧会很自然地走到一起。
四个人的片子完成了市级展映,许老师把后续记录留在学校项目里。
“七十一”仍只是他们给一个观测目标取的内部称呼;有新的照片,他们继续交给老师核对,没有结果的夜晚,也不用硬凑出结果。
乔弥笙以为,接下来最值得等的,就是《阿照》暑假播出。
四月,冉姐带来另一份剧本。
一部已经拍到后期的古装剧临时需要补拍。
原定饰演一位小郡主的演员因档期退出,角色只有不到三集,却有一场戏很重要:城破时,她从城楼坠下。
导演看过乔弥笙在《阿照》里的片段,想请她试试。
“又是古装,又是活不长的角色,”冉姐把剧本放到桌上,“你先读,别因为有机会就马上答应。”
乔弥笙读完了三集。
小郡主名叫闻阮。
她第一次出场时还会骑马、会骗人替她买糖,爱穿一身扎眼的红衣。城破那天,她却把幼弟送进暗道,自己留在城楼上拖住追兵。
她不是为了谁的一句“勇敢”留下的。
她舍不得走,也怕得要命。剧本让她在坠下之前回头,看一眼终于赶上城楼的父亲。
旁边的批注只有两个字:落泪。
乔弥笙读了很久,合上剧本。
“我想试。”
冉姐问:“喜欢这个角色,还是喜欢这个剧组?”
“喜欢她回头那一下,”乔弥笙说,“她明明已经来不及等父亲了,还是要看他一眼。”
冉姐看着眼前因为父亲公司破产逃跑,自己扛起挣钱重担的她,陷入了沉思。
母亲和冉姐把拍摄安排逐项问清楚。
真正坠落的远景由专业替身完成,乔弥笙只拍城楼上的近景,拍摄区域也会先由剧组确认安全。学校要看的请假材料、合同里涉及未成年演员的部分,都得办妥才能进组。
这些手续花的时间,比乔弥笙决定接戏长得多。
五月,她过十七岁生日。
那天是周五,晚上要坐车去南城试服装。
她原本打算放学后直接走,陶葵却在食堂拦住她,说陈渡剪好的《等下一张照片》最后一版出了问题,必须让她看一眼。
乔弥笙跟着她走到实验楼,推开门,先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小蛋糕。
陈渡正举着手机录视频:“生日快乐。别看镜头,看蛋糕。”
“你们不是说片子出问题了?”
“出了。”陈渡说,“片子里没拍你吹蜡烛。”
陶葵把他的手机压下去:“先让人过生日。”
许老师批准他们借用实验室,却不许在设备旁点蜡烛。陶葵便给蛋糕插了一块写着“十七”的巧克力牌,陈渡拿手机播放生日歌,播到一半弹出一条广告,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贺循真最后一个走进来,手里提着四瓶汽水。他看到乔弥笙已经在笑,便把其中一瓶放到她面前。
“给你留的橘子味。”他说。
“陈渡不是也喜欢?”
“今天他没得选。”
“我听见了!”陈渡在桌子另一端抗议。
他们分完蛋糕,天还没黑。
乔弥笙收到了母亲发来的照片:家里的餐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旁边是她小时候戴过的一顶歪歪扭扭的纸皇冠。
【等你拍完回来,面再煮一碗。】母亲说。
乔弥笙看了很久,回了一个笑脸。
其他人先去收拾桌子,贺循真跟她一起把汽水瓶送到走廊的回收桶。他看见她书包里露出剧本的一角,封面上写着闻阮的名字。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郡主?”
“嗯,只有三集。”
“你接她,是因为最后一场戏?”
乔弥笙有点意外:“我在群里说过?”
“没有。”他顿了顿,“你刚才读剧本的时候,在那一页停了很久。”
她想起方才等陶葵切蛋糕,自己确实翻了几页。贺循真站得不近,竟然还是看见了。
“我想演好她回头的那一秒。”乔弥笙说。
“比《阿照》难?”
“不是同一种难。”她低头把剧本往书包里塞好,“阿照知道自己要回家。闻阮到最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想见的人。”
贺循真看了她片刻,问:“那你呢?拍完会回来吧?”
“下周就回来。只是补几场。”
“我说的是七月。”
乔弥笙抬眼。
“冬令营的老师推荐我参加暑假的进阶训练。”他说,“七月下旬去南城,时间还没最后定。我记得你说,《阿照》可能七月播。”
“如果定档没改,”她说,“你在南城也能看。”
“能看。”贺循真应了一声,“只是不能一起。”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
走廊外传来陈渡找手机的声音。陶葵说他刚刚一直拿在手里,又听见他不服气地喊“那现在呢”。那点沉默被熟悉的吵闹轻轻冲散。
“先等定档吧。”乔弥笙说,“你不是最讨厌拿不准的事先当结果?”
贺循真笑了:“这次可以先盼着。”
她提起书包,跟他一起回到实验室拿外套。临走前,陈渡把刚才的合照发进群。乔弥笙站在蛋糕后面,嘴角沾了一点奶油,贺循真站在旁边,看她的目光没对准镜头。
她在车上看见这张照片,没有提醒陈渡重拍。
郡主的戏在五月下旬开机补拍。
城楼是搭在影视基地里的景。
远看高得吓人,走近了才看清演员活动的范围和真正取景的角度。
安全人员带乔弥笙走过每一个要停的位置,导演也明确告诉她:远景和坠落动作不是她拍,她只要演到镜头切走。
可那段近景仍不容易。
风机一开,红色的披风扬起来,闻阮站在城楼边缘。她刚把幼弟送进暗道,城门下的人群乱作一团。父亲终于从另一侧赶来,隔着追兵喊她的名字。
第一遍,乔弥笙回头太快。
第二遍,她眼泪掉得太早。
导演看完回放,让她先休息五分钟。
“你一直在等父亲来救她。”他说,“但这一刻,他赶到了也救不了。闻阮回头,还想确认什么?”
乔弥笙没马上回答。
她沿着标好的安全路线走到墙边,从那里望向楼下。
饰演幼弟的小演员正在工作人员陪同下离开片场。他白天和她拍过暗道那场戏,跑得太急,发带散了,还记得回头朝她挥手。
闻阮把弟弟送走了。
父亲也赶到了。
她想看的两个人,都还活着。
乔弥笙走回机位:“我想再试一次。回头时,能不能先看一眼暗道的方向?”
导演想了想,让摄影师稍稍调整角度。
风又起来了。
闻阮站在城楼上,先听见父亲喊她。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望向暗道所在的那一侧,像要确定那扇门真的关上了。
随后,她才看向父亲。
那一眼里有害怕,也有一丝来不及说出口的庆幸。眼泪落下时,她没有做出要哭的表情;她甚至朝父亲笑了一下,像小时候闯了祸,还等着他来找自己。
导演一直没有喊停。
镜头推近,停在她的脸上。城楼下的人群、风声、父亲的喊声都退远了。只有那一滴泪,沿着她转过来的侧脸慢慢滑下。
“过。”
真正的坠落远景由替身接着拍。乔弥笙从安全通道下来,坐到监视器旁,看见刚才那个回眸被放大在屏幕上。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问导演能不能用。
她知道闻阮在那里。
夜里回酒店,贺循真发来消息:【城楼那场拍完了吗?】
【拍完了。】
【顺利吗?】
乔弥笙想了想,回复:【坠下去的人不是我。回头的那一秒,是我演的。】
他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七月能看见吗?】
【剧组说会剪进预告。】
【那我等七月。】
乔弥笙看着屏幕,没有告诉他导演也说过“也许会换镜头”。
拍摄时的约定谁都无法保证,但她这一刻愿意陪他先盼着。
她打下一行字:
【到时候一起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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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