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弥笙第一次因为十七岁登上热搜,是在十二年前。
那年,她在一部古装剧里演活不过三集的郡主。
城门失守,少女从高墙一跃而下。坠落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故国,眼泪没有掉,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
那一幕被人截成动图,在网上传了整整一个夏天。
十二年后,她又一次因为十七岁登上热搜。
这一次,全网都在等她道歉。
凌晨一点四十分,高架桥下的第六场雨戏开拍。
数吨水从漆黑的夜里倾泻而下,砸在水泥地面,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乔弥笙赤着脚站在积水中央。
她身上的白裙已经被泥水浸透,湿发紧贴在苍白的脸侧,右手攥着一张泡烂的车票。
按照剧本,她要在看清车票日期后崩溃大哭。
镜头开始推进。
她却没有哭。
女人站在暴雨中,用冻得发白的手指,一点点展开那张已经碎裂的纸。动作很轻,像是只要足够小心,车票上的那个人便还来得及回来。
最后一个数字被雨水洇开。
她的手停住了。
没有哭声,没有歇斯底里。
乔弥笙只是抬起头,看向高架桥上呼啸而过的车辆。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
一滴泪混进雨水,顺着下颌落下。
片场静得只剩雨声。
几秒以后,导演才从监视器后抬头。
“卡!”
雨车关闭。
工作人员立刻冲进场内,有人递毛巾,有人送热水,服装师提着她湿透的裙摆,生怕她踩到藏在水里的电线。
导演仍然盯着回放。
半分钟后,他拍了一下桌面。
“过了。”
四周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这场戏原本预计拍到凌晨四点,乔弥笙只用了六次。
她接过助理递来的外套,裹住冰冷的肩膀。刚走出拍摄区域,便察觉片场的气氛不对。
下一场的灯光没有调整。
负责补妆的人也没有上前。
几个工作人员聚在远处看手机,见她经过,立刻将屏幕按灭。原本守在监视器旁边的制片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导演助理匆匆从她身边走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乔弥笙脚步没停。
“热搜第几?”
身边的助理一愣:“姐,你知道了?”
“从刚才喊卡到现在,你看了十七次手机。”
助理脸色发白。
“第一。”
乔弥笙推开化妆车的门。
暖气裹着发胶与卸妆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经纪人程曼坐在镜子前,桌上放着两部手机和一台电脑。三个工作群同时闪烁,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她却一个也没接。
正中央的屏幕上,一条词条后面跟着颜色刺眼的“爆”。
#乔弥笙高中窃取竞赛成果#
发布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词条登顶,凌晨一点四十分。
正好是她在暴雨中展开那张车票的时候。
“谁发的?”乔弥笙问。
“一个注册不到一个月的账号,自称是你高中同学。”
程曼把平板推到她面前。
“先看视频。”
乔弥笙没有坐。
湿透的长发仍在往下滴水。她用毛巾擦干指尖,才点开播放。
画面来自十二年前。
临川一中的旧实验楼。
白炽灯,掉了漆的墙壁,堆满资料的长桌。
十七岁的乔弥笙穿着蓝白校服,长发扎成马尾。她推开教室门,走到桌边,从一叠观测记录下面拿出一只黑色硬盘。
硬盘侧面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
字母“Q”。
她将硬盘放进书包,转身离开。
画面结束。
一共十九秒。
爆料人的文字却比视频长得多。
【据临川一中知情同学透露,顶流女演员乔弥笙高中时期曾利用演员身份,强行加入学生科研项目。她没有参与核心工作,却在成果提交前私自拿走原始数据,并要求项目组为其署名。
事情败露后,真正完成项目的一名学生受到牵连,失去重要竞赛及高校预备资格。乔弥笙则凭借所谓“特殊贡献”,获得了本不属于她的机会。
十二年过去,有人功成名就,有人的人生却被永远改变。】
评论已经彻底失控。
【偷东西就是偷东西,十七岁也该知道。】
【原来半工半读的励志人设也是偷来的。】
【她这些年一直不营销学历,原来是怕被扒。】
【真正完成项目的人是谁?】
【工作室声明模板已经想好了:视频经过恶意剪辑,已委托律师处理。】
【等一个受害者出来说话。】
程曼看着她:“视频是真的吗?”
“是真的。”
化妆车内骤然安静。
助理捧着热水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程曼没有继续追问。
她跟了乔弥笙九年,知道对方没有把话说完。
乔弥笙将视频重新播放。
第一遍,她看的是自己。
第二遍,她注意到门边晃过的半道人影。
第三遍,她把声音调到最大,又将画面停在第十二秒。
桌边原本压着记录纸的一支黑色水笔,突然向右偏了几厘米。
不是镜头晃动。
是中间被人剪掉了一段。
“视频少了四十七秒。”乔弥笙说。
程曼立刻把电脑转过来:“完整版在哪儿?”
“学校保存过一份,拍摄的人也有。”
“你手里呢?”
乔弥笙看着硬盘上那个字母。
“坏了。”
大学二年级,她在外地拍戏。酒店楼上的水管半夜破裂,回到房间时,行李和剧本全泡在水里。
那只硬盘装在保护盒中,外壳看起来完好无损。
接入电脑后,指示灯只亮了一次。
此后再也没有反应。
“当年一共做了两份同步备份。”乔弥笙说,“我拿的是Q盘,还有一只H盘。”
“在谁手里?”
“贺循真。”
这个名字落下来,化妆车仿佛安静了一瞬。
十二年没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过他。
乔弥笙以为,自己再次说出口时,至少会有一点陌生。
可三个字从唇齿间经过,依然熟悉得过分。
像那座旧实验楼的白炽灯从来没有熄灭,天台上的风仍停在十七岁那年。
程曼已经在搜索。
几秒以后,京州大学的官方页面出现在电脑上。
贺循真,三十岁。
实验天体物理方向特聘副教授、青年研究员。
公开照片中,男人穿着黑色大衣,站在一座白色观测穹顶前。十二年的时间褪去了少年轮廓中的青涩,眉目清隽沉静,身形依旧清瘦挺拔。
他没有看镜头。
左眉下隐约有一道很淡的疤。
乔弥笙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那道伤是怎么留下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这些年,她偶尔也见过贺循真的名字。
在学术会议的新闻里,在一份她看不懂的项目名单上,也在某几个睡不着的深夜,她打开又清空了搜索记录的网页中。
十八岁进入京州大学。
二十六岁完成博士阶段研究。
二十八岁参与国际联合观测项目。
三十岁回国任教。
他没有像爆料中说的那样失去前途。
他仍然在研究那片星空。
只是与她无关。
电话再次响起。
程曼接通,听了不到半分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长夜》暂停明天的定妆照发布。”
化妆车外,制片人已经派人来取她的工作证件。
两个品牌群紧接着发来通知,原定活动暂缓,是否继续合作需要重新评估。
《长夜》是乔弥笙谈了八个月才拿到的电影。
名导,大制作,现实题材。
也是她从商业明星真正迈向演员最重要的一步。
为了这个角色,她推掉两部报酬更高的电视剧,提前三个月体验生活。刚才那场雨戏,她赤脚在冷水里站了六个小时。
如今从热搜登顶到电影暂停官宣,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十二年积累起来的一切,正在从既定安排中被一项项删除。
助理递来保温杯。
乔弥笙接过,却没有打开。
手机屏幕亮起。
母亲发来一条消息。
【新闻是真的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复:
【不是。别看手机,先睡,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发送成功后,乔弥笙打开通讯录。
贺循真的号码还在。
没有备注教授,也没有备注京州大学。
只有三个字。
贺循真。
最后一段聊天停在十二年前。
她发给他的最后一句是:
【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贺循真没有回复。
此后的十二年,他也真的没有再联系。
程曼将手机放到她面前。
“现在能够证明你经过允许拿走硬盘的人,只有他。”
乔弥笙没有动。
“凌晨两点半。”她说。
“你马上要丢掉一部电影和三个代言,还在担心打扰一位教授睡觉?”
“他不会接。”
“打了才知道。”
化妆镜周围的灯全部亮着。
镜子里的乔弥笙妆只卸了一半,眼尾还残留着上一场戏的红。湿发紧贴在颈侧,衬得脸色冷白。
她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十二年没有打过的号码。
等待音响了一声。
第二声还没结束,电话被挂断。
助理下意识看向她。
乔弥笙神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我说过,他不会接。”
话音刚落,聊天框里弹出一条消息。
【贺循真:在开会。】
十二年没有联系。
他甚至没有问她是谁。
乔弥笙看着那三个字,冰冷的手指终于有了一点知觉。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
删掉。
重新输入。
又删掉。
最后只剩一句。
【当年的视频被公开了。】
消息发送成功。
对面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爆料账号再次更新。
这一次放出的是一张十二年前的高校项目通知。
贺循真的名字被红线圈住,状态栏写着:
材料复核中。
至于三天后恢复资格的正式通知,没有人提起。
新的词条以惊人的速度冲上热搜。
#乔弥笙害同学失去京大资格#
#京大物理教授贺循真#
照片、论文、任职信息和工作邮箱被迅速翻出。
无数人涌入京州大学的官方账号,要求学校调查。有人将辱骂邮件发进他的工作邮箱,又把截图放上网络,声称自己是在替受害者讨回公道。
乔弥笙的脸色终于变了。
“发声明。”
程曼抬头:“完整证据还没找到,怎么发?”
“承认视频里的人是我,硬盘也是我拿的,但项目争议与贺循真无关。请所有人停止骚扰他的学校和学生。”
“然后呢?”
“等我找到证据。”
“如果找不到?”
乔弥笙望向化妆镜。
镜子里的人苍白又疲惫,像是刚才那场雨戏仍然没有结束。
“我承担。”
程曼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承担不了。”
程曼把不断刷新的热搜页面推到她面前。
“对方不是临时翻出一段旧视频。他们提前准备了项目名单、论坛记录、你的电影官宣时间,甚至知道贺循真现在在哪里任教。”
“这不是要你道歉。”
“他们要证明,你过去十二年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乔弥笙没有说话。
屏幕右上角,声明发布的倒计时不断减少。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工作室准备好第一版回应。
乔弥笙在确认页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正要点击发送,站在门边的助理忽然倒吸一口气。
“曼姐。”
她将手机举到两人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京州大学物理学院开直播了。”
程曼猛地回头:“学校回应了?”
“不是学校。”
直播画面里没有灯光,没有妆造,也没有提前布置过的背景。
镜头架在一间会议室的长桌上。
窗外仍是深夜,玻璃映出几道匆匆经过的人影。桌面散着尚未收起的学术资料,一杯咖啡早已冷透。
几秒后,一个男人在镜头前坐下。
黑色衬衫,银色细框眼镜。
他像是刚结束一场持续太久的会议,眉眼间带着浅淡倦意,背脊却依旧挺拔。
低头调整镜头时,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左眉下那道很浅的伤痕。
直播观看人数从三千跃到十万。
评论彻底淹没屏幕。
乔弥笙却一个字也没看。
她只是望着十二年没有见过的人。
贺循真抬起眼。
隔着直播镜头,也隔着他们之间整整十二年的空白,他第一次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我是贺循真。”
他的声音比少年时期低沉了许多,仍旧清晰而平静。
“完整视频,在我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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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