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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查他的账

慈幼堂在城南,是萧潇六年前置办的地方,收留的都是没处去的孩子。

前院有孩子在念书,念得参差不齐,一浪高过一浪。念到“秋收冬藏”,有个小的念成“秋收东藏”,嗓门响亮,自己浑然不觉。

萧潇在后屋,桌上摆着那锭官银。她一早就来了,来了就坐着等。

春杏把食盒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食盒里两份吃食。萧潇没说另一份给谁,春杏也没问。

门响了。

谢隐推门进来,玄色锦袍没换,腰间窄刀没解。屋小,他一进来就显得高。靴面上蒙着一层薄灰,他没在地毯上蹭,也没低头看。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盒,缄口不言,直接走到桌旁站定。

萧潇也没提。她伸手把食盒盖子掀开,推到他那边。

“吃了再说。”

谢隐看了她一眼,没动。

“臣不饿。”

“你昨晚没吃。”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那锭银子上。

萧潇把筷子往他那边一搁:“吃。”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吃得很慢,像在应付,但确实吃了。

萧潇这才把银子推过去。

“查出来了。北境军饷的官银。”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读书声涌进来,填满这片刻沉默。

萧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北境军饷,怎么会流到京城一个绸缎商手里?”

谢隐把筷子放下,看了那锭银子一眼。

“军饷从户部出库,兵部调度,一路押过雁门。”萧潇继续道,“沿途押运、核验、签收,十几道关口。这么多道手续,没一个人看出来?”

“看出来的人,”谢隐说,“不止一两个。”

萧潇指尖停在桌面。“那为什么没人上报?”

“那些开口的,”他语气很平,“都已经不在北境了。”

萧潇抬眼看他。“你查过了?”

“臣昨夜提了三个。”谢隐道,“一个死在任上,说是坠马。一个辞官回了乡,到家第二个月就没了。还有一个,人不见了,家里人说没回去过。”

萧潇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臣还查到一件事。”谢隐指尖在刀柄上摩了一下,“银底的刻印,臣叫人拓了三份。跟去年那桩私铸银两的案子,是同一批模子。”

萧潇抬眼。“去年那桩案子,结了?”

“结了。主犯斩了,从犯流了。”谢隐说,“但模子没缴干净。”

“没缴干净,还是没人缴?”

谢隐看了她一眼。“殿下问到了臣想问的。”

萧潇笑了一声。“那你问。”

“臣去查过卷宗,”谢隐说,“模子入库那页,被人撕了。”

屋里静了一瞬。

萧潇拿起银锭,举到光下。“里面掺了铅。你看这儿,色泽白得发死,泛着一层青。”

谢隐低头看了一眼。“臣去年查私铸那桩案子,银子也是这般死白。”

“我五哥的格物斋里有熔银的炉子,我小时候蹲在旁边看过。”萧潇把银锭收回掌心,掂了掂,“他往银水里掺铅,铸出来就是这个颜色。我问他为什么,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省钱。”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凉。

“省钱省到军饷头上去了。”

“贾德这三个月,往北边跑了三趟。”谢隐接过话。

“他自己去的?”

“带了两名伙计,都是跟了七八年的老人。”

“走哪条路。”

“出德胜门,走官道。回来也一样。”

“货呢。”

“去时空车,回来也空车。”

“你的人跟了?”

“跟了三趟。”谢隐顿了顿,“头一趟跟到良乡,跟丢了。”

“怎么丢的。”

“两个伙计里有一个熟夜路。到良乡换了车马,把臣的人甩在驿站外头。第二趟换人手,到涿州又被甩开。第三趟才缀住,看着他空车出德胜门,空车回来。”

萧潇抬眼。“你换了几拨人。”

“四拨。”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孩童念到“寒来暑往”,七八个声音齐齐卡壳,又从头念。

“走官道做生意,”萧潇声音冷下来,“谁空着车来回跑三趟。图北边的风硬?”

谢隐把手里那盏茶搁下了。他站在原地,眉头拧着。

“殿下。”

“嗯。”

“臣跟了三趟,每趟都是空车。”他说,“但第三趟,臣的人跟到涿州,看见那辆车在驿站外头停了一夜。”

萧潇抬眼。“停一夜做什么?”

“臣不知道。”谢隐说,“但那一夜之后,车辙比去的时候深了半寸。”

萧潇的手指停在桌沿。

“深了半寸。”她重复了一遍。

“是。”

“空车回来,车辙反而深了。”

“是。”

萧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谢隐。”

“臣在。”

“你方才说你想不通。”

谢隐垂眼。“臣确实想不通。”

“你想不通,是因为你只盯着车。”萧潇说,“你该盯人。”

谢隐抬眼。

“车辙深了半寸,说明车上多了东西。多了东西,却还是‘空车’回来。”萧潇说,“那东西不是货,是人。”

谢隐看了看萧潇。

“车上藏了人。”他说。

“藏了人,进城的时候却说是空车。”萧潇把银锭往前一推,“什么人,要藏在绸缎商的车里进京城?”

谢隐没接银子。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臣回去查那三趟的入城记录。”

“查什么。”

“查那三趟进城,车上登记的是几个人。”谢隐说,“如果登记的是两个,实际下来的是三个——”

“那就是有人混进来了。”萧潇接住他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还有,”谢隐又说,“贾德这三个月,进了一批生铁。”

萧潇抬眼。

“一个绸缎商,进生铁做什么。”

谢隐看着她,等她接。

萧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生铁,”她说,“铸模子。”

谢隐点头。

她又敲了一下。“不对。”

谢隐抬眼。

“去年那桩私铸案,模子既然已经铸出来了,还铸新的做什么。”萧潇说,“旧模子没缴干净,他直接用旧的就行。新进生铁,不是为了铸模子。”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过去。

“生铁……铸什么,能让车辙深半寸?”

谢隐没接。萧潇自己往下想。

“兵器。”她说,“军饷掺铅,省下来的银子买生铁,铸兵器。这是要往北边送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瞬。

谢隐看着她。“殿下。”

“嗯。”

“臣查这些事,”他说,“礼部那边已经有人问了。”

萧潇的手停在桌沿。

“问什么。”

“问锦衣卫为什么查一个绸缎商的账。”

萧潇笑了一声。“你怎么答的。”

“臣没答。”

“不答就对了。”萧潇说,“让他们猜。”

过了一会儿,谢隐伸手接过银锭。他接东西向来稳,看都不看,直接往怀里收。

手揣进怀里,却没松开。他顿了一下,又把银锭从怀里摸出来,放回桌上,摆正了。四个角对齐桌沿,跟桌缝平行。

萧潇看了一眼。那银子摆得端端正正。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谢隐。”

“嗯。”

“你摆这么整齐干什么?”

他把手指从银锭上收回来,没出声。

“我又不是看不见。”

他垂下眼,还是没接话。

萧潇伸手,把银子拿起来,随手搁到桌角上。

搁歪了。

谢隐看了一眼,没动。萧潇也没再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谢隐。”

“臣在。”

“你方才摆银子的时候,比接银子还认真。”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

“接银子不看,摆银子倒摆了半天。”

谢隐垂着眼。“……臣习惯了。”

“什么习惯。”

他没答。手在袖口上捻了一下,又松开。

萧潇也不追问,只拿指尖把那锭歪着的银子又拨了一下,拨得更歪了。

“现在呢。”

谢隐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她。

“殿下。”

“嗯。”

“您拨它做什么。”

“看你摆不摆。”

谢隐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上前,只是低声道:“殿下高兴就好。”

萧潇笑了:“行,你不摆。那这银子就这么搁着。”

窗外孩童念到“秋收冬藏”,又念错了。有人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

“银子先搁你那儿。”萧潇道,“账查完再说。”

“是。”

谢隐起身告退,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殿下。”

萧潇抬眼。

“臣查过贾德铺子里的账。”他说,“除了生铁,他还进了一批桐油。”

萧潇的手指停在桌沿。

“桐油。”她重复了一遍。

“是。”

“生铁铸兵器,桐油做什么。”

谢隐看着她,等她接。

萧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桐油……封船?”

“臣也这么想。”

“他要船做什么。”

“臣不知道。”谢隐说,“但臣查过,他铺子里没有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查他的桐油从哪儿进的,进了多少,运到哪儿去了。”萧潇说。

“是。”

萧潇忽然开口:“这银子,你不管了?”

谢隐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殿下想怎么摆,就怎么摆。”他声音很低,“臣……管不了。”

谢隐退出门外,把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那锭歪在桌角的官银。食盒还在桌上,盖子掀着,里面那份吃食动了几口,剩了大半。

萧潇听着外面的读书声,忽然开口。

“慈幼堂这个月,再多添两筐炭。”

门外下人应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食盒里的东西,热一热,送到锦衣卫衙门去。”

下人应了声,脚步声往院门去了,一步一步,渐渐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