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堂在城南,是萧潇六年前置办的地方,收留的都是没处去的孩子。
前院有孩子在念书,念得参差不齐,一浪高过一浪。念到“秋收冬藏”,有个小的念成“秋收东藏”,嗓门响亮,自己浑然不觉。
萧潇在后屋,桌上摆着那锭官银。她一早就来了,来了就坐着等。
春杏把食盒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食盒里两份吃食。萧潇没说另一份给谁,春杏也没问。
门响了。
谢隐推门进来,玄色锦袍没换,腰间窄刀没解。屋小,他一进来就显得高。靴面上蒙着一层薄灰,他没在地毯上蹭,也没低头看。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盒,缄口不言,直接走到桌旁站定。
萧潇也没提。她伸手把食盒盖子掀开,推到他那边。
“吃了再说。”
谢隐看了她一眼,没动。
“臣不饿。”
“你昨晚没吃。”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那锭银子上。
萧潇把筷子往他那边一搁:“吃。”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吃得很慢,像在应付,但确实吃了。
萧潇这才把银子推过去。
“查出来了。北境军饷的官银。”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读书声涌进来,填满这片刻沉默。
萧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北境军饷,怎么会流到京城一个绸缎商手里?”
谢隐把筷子放下,看了那锭银子一眼。
“军饷从户部出库,兵部调度,一路押过雁门。”萧潇继续道,“沿途押运、核验、签收,十几道关口。这么多道手续,没一个人看出来?”
“看出来的人,”谢隐说,“不止一两个。”
萧潇指尖停在桌面。“那为什么没人上报?”
“那些开口的,”他语气很平,“都已经不在北境了。”
萧潇抬眼看他。“你查过了?”
“臣昨夜提了三个。”谢隐道,“一个死在任上,说是坠马。一个辞官回了乡,到家第二个月就没了。还有一个,人不见了,家里人说没回去过。”
萧潇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臣还查到一件事。”谢隐指尖在刀柄上摩了一下,“银底的刻印,臣叫人拓了三份。跟去年那桩私铸银两的案子,是同一批模子。”
萧潇抬眼。“去年那桩案子,结了?”
“结了。主犯斩了,从犯流了。”谢隐说,“但模子没缴干净。”
“没缴干净,还是没人缴?”
谢隐看了她一眼。“殿下问到了臣想问的。”
萧潇笑了一声。“那你问。”
“臣去查过卷宗,”谢隐说,“模子入库那页,被人撕了。”
屋里静了一瞬。
萧潇拿起银锭,举到光下。“里面掺了铅。你看这儿,色泽白得发死,泛着一层青。”
谢隐低头看了一眼。“臣去年查私铸那桩案子,银子也是这般死白。”
“我五哥的格物斋里有熔银的炉子,我小时候蹲在旁边看过。”萧潇把银锭收回掌心,掂了掂,“他往银水里掺铅,铸出来就是这个颜色。我问他为什么,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省钱。”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凉。
“省钱省到军饷头上去了。”
“贾德这三个月,往北边跑了三趟。”谢隐接过话。
“他自己去的?”
“带了两名伙计,都是跟了七八年的老人。”
“走哪条路。”
“出德胜门,走官道。回来也一样。”
“货呢。”
“去时空车,回来也空车。”
“你的人跟了?”
“跟了三趟。”谢隐顿了顿,“头一趟跟到良乡,跟丢了。”
“怎么丢的。”
“两个伙计里有一个熟夜路。到良乡换了车马,把臣的人甩在驿站外头。第二趟换人手,到涿州又被甩开。第三趟才缀住,看着他空车出德胜门,空车回来。”
萧潇抬眼。“你换了几拨人。”
“四拨。”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孩童念到“寒来暑往”,七八个声音齐齐卡壳,又从头念。
“走官道做生意,”萧潇声音冷下来,“谁空着车来回跑三趟。图北边的风硬?”
谢隐把手里那盏茶搁下了。他站在原地,眉头拧着。
“殿下。”
“嗯。”
“臣跟了三趟,每趟都是空车。”他说,“但第三趟,臣的人跟到涿州,看见那辆车在驿站外头停了一夜。”
萧潇抬眼。“停一夜做什么?”
“臣不知道。”谢隐说,“但那一夜之后,车辙比去的时候深了半寸。”
萧潇的手指停在桌沿。
“深了半寸。”她重复了一遍。
“是。”
“空车回来,车辙反而深了。”
“是。”
萧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谢隐。”
“臣在。”
“你方才说你想不通。”
谢隐垂眼。“臣确实想不通。”
“你想不通,是因为你只盯着车。”萧潇说,“你该盯人。”
谢隐抬眼。
“车辙深了半寸,说明车上多了东西。多了东西,却还是‘空车’回来。”萧潇说,“那东西不是货,是人。”
谢隐看了看萧潇。
“车上藏了人。”他说。
“藏了人,进城的时候却说是空车。”萧潇把银锭往前一推,“什么人,要藏在绸缎商的车里进京城?”
谢隐没接银子。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臣回去查那三趟的入城记录。”
“查什么。”
“查那三趟进城,车上登记的是几个人。”谢隐说,“如果登记的是两个,实际下来的是三个——”
“那就是有人混进来了。”萧潇接住他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还有,”谢隐又说,“贾德这三个月,进了一批生铁。”
萧潇抬眼。
“一个绸缎商,进生铁做什么。”
谢隐看着她,等她接。
萧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生铁,”她说,“铸模子。”
谢隐点头。
她又敲了一下。“不对。”
谢隐抬眼。
“去年那桩私铸案,模子既然已经铸出来了,还铸新的做什么。”萧潇说,“旧模子没缴干净,他直接用旧的就行。新进生铁,不是为了铸模子。”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过去。
“生铁……铸什么,能让车辙深半寸?”
谢隐没接。萧潇自己往下想。
“兵器。”她说,“军饷掺铅,省下来的银子买生铁,铸兵器。这是要往北边送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瞬。
谢隐看着她。“殿下。”
“嗯。”
“臣查这些事,”他说,“礼部那边已经有人问了。”
萧潇的手停在桌沿。
“问什么。”
“问锦衣卫为什么查一个绸缎商的账。”
萧潇笑了一声。“你怎么答的。”
“臣没答。”
“不答就对了。”萧潇说,“让他们猜。”
过了一会儿,谢隐伸手接过银锭。他接东西向来稳,看都不看,直接往怀里收。
手揣进怀里,却没松开。他顿了一下,又把银锭从怀里摸出来,放回桌上,摆正了。四个角对齐桌沿,跟桌缝平行。
萧潇看了一眼。那银子摆得端端正正。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谢隐。”
“嗯。”
“你摆这么整齐干什么?”
他把手指从银锭上收回来,没出声。
“我又不是看不见。”
他垂下眼,还是没接话。
萧潇伸手,把银子拿起来,随手搁到桌角上。
搁歪了。
谢隐看了一眼,没动。萧潇也没再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谢隐。”
“臣在。”
“你方才摆银子的时候,比接银子还认真。”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
“接银子不看,摆银子倒摆了半天。”
谢隐垂着眼。“……臣习惯了。”
“什么习惯。”
他没答。手在袖口上捻了一下,又松开。
萧潇也不追问,只拿指尖把那锭歪着的银子又拨了一下,拨得更歪了。
“现在呢。”
谢隐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她。
“殿下。”
“嗯。”
“您拨它做什么。”
“看你摆不摆。”
谢隐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上前,只是低声道:“殿下高兴就好。”
萧潇笑了:“行,你不摆。那这银子就这么搁着。”
窗外孩童念到“秋收冬藏”,又念错了。有人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
“银子先搁你那儿。”萧潇道,“账查完再说。”
“是。”
谢隐起身告退,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殿下。”
萧潇抬眼。
“臣查过贾德铺子里的账。”他说,“除了生铁,他还进了一批桐油。”
萧潇的手指停在桌沿。
“桐油。”她重复了一遍。
“是。”
“生铁铸兵器,桐油做什么。”
谢隐看着她,等她接。
萧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桐油……封船?”
“臣也这么想。”
“他要船做什么。”
“臣不知道。”谢隐说,“但臣查过,他铺子里没有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查他的桐油从哪儿进的,进了多少,运到哪儿去了。”萧潇说。
“是。”
萧潇忽然开口:“这银子,你不管了?”
谢隐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殿下想怎么摆,就怎么摆。”他声音很低,“臣……管不了。”
谢隐退出门外,把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那锭歪在桌角的官银。食盒还在桌上,盖子掀着,里面那份吃食动了几口,剩了大半。
萧潇听着外面的读书声,忽然开口。
“慈幼堂这个月,再多添两筐炭。”
门外下人应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食盒里的东西,热一热,送到锦衣卫衙门去。”
下人应了声,脚步声往院门去了,一步一步,渐渐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