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潇上了车,把帘子放下。
车厢不大,两个人坐着就满了。
萧潇从袖子里摸出那锭银子,在指间转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
“臣不知。”
“你不知,你让我别露出来?”
谢隐没答。萧潇看了他一会儿,把银子收了回去。
“行。”她也不问了。
——这样的事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次了。他不说,她就不问。问了他也不讲,讲了也不是真的。
车厢晃了一下,马车动了。
萧潇靠在软垫上,把靴子一蹬,踢掉了一只。
——这要是换了别人在车上,她绝不会这么干。
马车又晃了一下,那只靴子滚到他脚边。
他没动。她也没去捡。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靴子捡起来,摆好。
摆完还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她另一只脱不脱。
萧潇把另一只也蹬了。谢隐捡起来,摆好。
她这才靠回去,嘴角翘着,眼睛却没看他。
——她没看他,可车厢里就那么点地方,他坐在哪儿、手搁在哪儿,她不用看也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晚?”
“路上有点事。”
“什么事?”
谢隐的右手在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萧潇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又杀人了?”
谢隐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杀人回来,右肩会比左边低一点。”萧潇说,“你坐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谢隐抬手,把右肩那处衣裳抻了抻。
——他右手用刀。出刀那一下右肩是端起来的,杀完了收刀,那口气卸不干净,肩膀落不回原位,僵久了就往下沉。平常一刀收刀,卸得快,过一会儿就看不出来了。
今儿塌得比平常久。
“你坐进来那会儿,塌得比平常久。”萧潇又说,“多砍了一刀?”
谢隐没答。
“还是那个人不好砍?”
谢隐抬眼看了她一眼。
“……殿下。”
“嗯。”
“您别猜了。”
“我猜得对不对?”
谢隐顿了一下。“……对。”
萧潇笑起来,往软垫上一靠:“我就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个。耽搁了半刻钟。”
“哦。”萧潇应了一声,一点没在意,像是听他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把腿收上来,换了姿势,鼻子忽然动了动。
“你换衣裳了。”
“嗯。”
“洗过了?”
“洗过了。”
“那还有。”她皱了皱鼻子,“指缝里。”
谢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而且比平常重。”萧潇说,“你平常杀人,一刀就收刀,血溅不上袖子。今儿这袖口——”
她指尖挑着那截袖边,亮给他看。玄色的料子上,洇着一小块暗红,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都溅上了。”
——他换了外头那件就赶过来了,里头来不及换。
车厢里静了一下。
“多砍了一刀。”谢隐说。
“哦。”萧潇应了一声。
“什么人?”
“探子。”
“哪边的?”
谢隐没答。萧潇也不追问。她知道他答不上来的有两种:一种是查不出来,一种是不能说。而这两种,他都不会解释。
她把腿放下去,懒洋洋地靠回去。
“你心里不痛快。”
谢隐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没伸开。
“你心里不痛快,”她说,“八成是你爹今儿又被人参了。”
谢隐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都察院左都御史谢彦松,家风不清白,眷属在教坊,有玷官箴。”他说。
“第几回了?”
“这一年来,第七回。”
“皇帝怎么说的?”
“留中不发。”
萧潇笑了一声。“满朝都参他,皇帝就是不动他。”她说,“因为满朝都在站队,你爹不站。满朝里就剩这么一个不站队的,皇帝留着他还来不及呢。”
谢隐看着她,等她自己往下说。
“你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萧潇又说,“言官扎堆、党争最凶的地方。他入朝堂二十六年,没入过一次党。这叫风骨。”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骰子开了几点。
谢隐的喉结动了一下。
“参他的都是谁?”萧潇问。
“冯阁老门下。”
“哦。”萧潇点了点头,“那就没事了。”
“冯阁老要倒。”萧潇说,“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谢隐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殿下怎么知道。”
萧潇闭着眼。“你别管我怎么知道。”
谢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谢隐看着她那三下,眼里的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马车转过街角,萧潇忽然睁开眼。
“北边有消息?”
“定北王上了折子。”谢隐说,“请封世子。宗正寺拟好了,请旨定夺。”
萧潇“哦”了一声。
“定北王几个儿子?”
“一个。”
萧潇抬起眼。
“宗正寺的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谢隐说,“朝上连个人提一句的都没有。”
萧潇转过头。“请封世子这种事,向来是走个过场。”她说,“怎么会没人提。”
谢隐转过头去看窗外。
然后她笑了一下。“定北王府?”她说,“他家那王位,还是我曾祖父赏的。”
谢隐握着刀柄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街上很热闹,卖糖的、耍猴的、挑着担子叫卖的,人来人往。
“春杏。”她忽然喊。
车外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公主?”
“今儿赢了多少?”
“回公主,一千三百六十两。”
“老规矩。”
“是。”
萧潇放下帘子。马车里又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谢隐开口。
“你赢来的钱都这么花?”
“不然呢?”萧潇靠回去,“我又不缺钱花。”
谢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
是一串糖葫芦。红得透亮,糖衣还脆着,显然是刚买的,一路揣在怀里怕化了。
萧潇睁开眼,看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很久。
——那只袖子刚刚才溅上了血,现在,这串糖葫芦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灰都没沾。
她伸手拿起来,指尖碰到竹签上那截被他握过的地方。
刚杀完人的手,竟然把糖葫芦捂得温热。
“哪儿买的?”
“巷口。”
“你不是说路上杀了人吗?”
“杀完了买的。”谢隐说。
萧潇坐起来,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咔嚓一声碎开,很甜,山楂很酸。
她眯了眯眼。
“甜。”她说。
——她没说谢谢。她从来不说。
她只是把那串糖葫芦举起来,咬了第二颗,又咬了第三颗,一颗接一颗,吃得比平时慢很多。
谢隐看着她吃,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没发生过。萧潇没看见。
她正低头咬第四颗,咬到一半忽然停住,把剩下那半颗咬下来,慢慢咽了。
她怕吃完了。
萧潇咬着糖葫芦,忽然说:“你明儿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
“你出门的时候。”谢隐说。
萧潇“嗯”了一声,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
“你也吃一个。”
谢隐看着那串糖葫芦,没动。
“臣不吃甜。”
“那你拿着。”
谢隐接过来,握在手里,他没吃。
车厢里静了一瞬。
谢隐忽然开口:“殿下。”
“嗯。”
“您方才在赌坊,为什么不让臣抓那个贾德。”
萧潇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谢隐没避她的视线。他坐在暗处看着她,眼神里有样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猎物终于露出了爪牙,又快又利,随即被他一寸一寸压了下去。
“贾德欠了我一笔钱。”萧潇说得理直气壮。
“不。”谢隐说,“殿下是在查军饷。”
车厢里的空气紧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他不但没退,反而把两个人直接拉到了一处——共犯的位置上。
萧潇盯着他:“谢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谢隐垂下眼。他拿过她手里那半串糖葫芦,用油纸包好。
“臣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臣只知道,殿下咬过的糖葫芦,得包好。”
萧潇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打岔。”
谢隐没接。
下车时,那半串糖葫芦还在他怀里。
萧潇回头看了一眼。
他玄色袖口的内侧,有一截没来得及洗净的暗红血迹。把那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衬得格外干净。
萧潇看了他一会儿。
“谢隐。”
“嗯。”
“你不吃甜的,为什么每回都给我买?”
谢隐没答。
“你每回都买。”
“殿下爱吃。”
“我问你为什么买。”
谢隐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过了两息,他说:“殿下吃的时候,比平时高兴。”
萧潇愣了一下。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两只都看见了。”
萧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她别开脸,看着窗外。
“……糖葫芦凉了。”
“臣揣着。”
“我知道你揣着。”
“那殿下还吃吗。”
“吃。”她转回头,伸手,“给我。”
谢隐又把那半串从怀里摸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颗,没再说话。
一直到下车,那串糖葫芦在她手里,没剩几颗了。他手里那半截竹签,她一直没要回去。
——他揣了一路。她吃了一路。
马车停在长乐公主府外。
萧潇下了车,伸了个懒腰。
“明儿赌坊见。”
“臣恭送殿下。”
萧潇往府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
“谢隐。”
“臣在。”
“定北王的事,”她说,“明儿我进宫。”
谢隐抬起眼。
“宗正寺的折子石沉大海,”萧潇说,“朝上没人提。那我提。”
她说完,转身进了府门。
谢隐站在原地,看着府门合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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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杀完人顺路买串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