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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与糖葫芦

萧潇上了车,把帘子放下。

车厢不大,两个人坐着就满了。

萧潇从袖子里摸出那锭银子,在指间转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

“臣不知。”

“你不知,你让我别露出来?”

谢隐没答。萧潇看了他一会儿,把银子收了回去。

“行。”她也不问了。

——这样的事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次了。他不说,她就不问。问了他也不讲,讲了也不是真的。

车厢晃了一下,马车动了。

萧潇靠在软垫上,把靴子一蹬,踢掉了一只。

——这要是换了别人在车上,她绝不会这么干。

马车又晃了一下,那只靴子滚到他脚边。

他没动。她也没去捡。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靴子捡起来,摆好。

摆完还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她另一只脱不脱。

萧潇把另一只也蹬了。谢隐捡起来,摆好。

她这才靠回去,嘴角翘着,眼睛却没看他。

——她没看他,可车厢里就那么点地方,他坐在哪儿、手搁在哪儿,她不用看也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晚?”

“路上有点事。”

“什么事?”

谢隐的右手在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萧潇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又杀人了?”

谢隐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杀人回来,右肩会比左边低一点。”萧潇说,“你坐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谢隐抬手,把右肩那处衣裳抻了抻。

——他右手用刀。出刀那一下右肩是端起来的,杀完了收刀,那口气卸不干净,肩膀落不回原位,僵久了就往下沉。平常一刀收刀,卸得快,过一会儿就看不出来了。

今儿塌得比平常久。

“你坐进来那会儿,塌得比平常久。”萧潇又说,“多砍了一刀?”

谢隐没答。

“还是那个人不好砍?”

谢隐抬眼看了她一眼。

“……殿下。”

“嗯。”

“您别猜了。”

“我猜得对不对?”

谢隐顿了一下。“……对。”

萧潇笑起来,往软垫上一靠:“我就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个。耽搁了半刻钟。”

“哦。”萧潇应了一声,一点没在意,像是听他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把腿收上来,换了姿势,鼻子忽然动了动。

“你换衣裳了。”

“嗯。”

“洗过了?”

“洗过了。”

“那还有。”她皱了皱鼻子,“指缝里。”

谢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而且比平常重。”萧潇说,“你平常杀人,一刀就收刀,血溅不上袖子。今儿这袖口——”

她指尖挑着那截袖边,亮给他看。玄色的料子上,洇着一小块暗红,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都溅上了。”

——他换了外头那件就赶过来了,里头来不及换。

车厢里静了一下。

“多砍了一刀。”谢隐说。

“哦。”萧潇应了一声。

“什么人?”

“探子。”

“哪边的?”

谢隐没答。萧潇也不追问。她知道他答不上来的有两种:一种是查不出来,一种是不能说。而这两种,他都不会解释。

她把腿放下去,懒洋洋地靠回去。

“你心里不痛快。”

谢隐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没伸开。

“你心里不痛快,”她说,“八成是你爹今儿又被人参了。”

谢隐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都察院左都御史谢彦松,家风不清白,眷属在教坊,有玷官箴。”他说。

“第几回了?”

“这一年来,第七回。”

“皇帝怎么说的?”

“留中不发。”

萧潇笑了一声。“满朝都参他,皇帝就是不动他。”她说,“因为满朝都在站队,你爹不站。满朝里就剩这么一个不站队的,皇帝留着他还来不及呢。”

谢隐看着她,等她自己往下说。

“你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萧潇又说,“言官扎堆、党争最凶的地方。他入朝堂二十六年,没入过一次党。这叫风骨。”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骰子开了几点。

谢隐的喉结动了一下。

“参他的都是谁?”萧潇问。

“冯阁老门下。”

“哦。”萧潇点了点头,“那就没事了。”

“冯阁老要倒。”萧潇说,“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谢隐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殿下怎么知道。”

萧潇闭着眼。“你别管我怎么知道。”

谢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谢隐看着她那三下,眼里的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马车转过街角,萧潇忽然睁开眼。

“北边有消息?”

“定北王上了折子。”谢隐说,“请封世子。宗正寺拟好了,请旨定夺。”

萧潇“哦”了一声。

“定北王几个儿子?”

“一个。”

萧潇抬起眼。

“宗正寺的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谢隐说,“朝上连个人提一句的都没有。”

萧潇转过头。“请封世子这种事,向来是走个过场。”她说,“怎么会没人提。”

谢隐转过头去看窗外。

然后她笑了一下。“定北王府?”她说,“他家那王位,还是我曾祖父赏的。”

谢隐握着刀柄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街上很热闹,卖糖的、耍猴的、挑着担子叫卖的,人来人往。

“春杏。”她忽然喊。

车外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公主?”

“今儿赢了多少?”

“回公主,一千三百六十两。”

“老规矩。”

“是。”

萧潇放下帘子。马车里又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谢隐开口。

“你赢来的钱都这么花?”

“不然呢?”萧潇靠回去,“我又不缺钱花。”

谢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

是一串糖葫芦。红得透亮,糖衣还脆着,显然是刚买的,一路揣在怀里怕化了。

萧潇睁开眼,看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很久。

——那只袖子刚刚才溅上了血,现在,这串糖葫芦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灰都没沾。

她伸手拿起来,指尖碰到竹签上那截被他握过的地方。

刚杀完人的手,竟然把糖葫芦捂得温热。

“哪儿买的?”

“巷口。”

“你不是说路上杀了人吗?”

“杀完了买的。”谢隐说。

萧潇坐起来,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咔嚓一声碎开,很甜,山楂很酸。

她眯了眯眼。

“甜。”她说。

——她没说谢谢。她从来不说。

她只是把那串糖葫芦举起来,咬了第二颗,又咬了第三颗,一颗接一颗,吃得比平时慢很多。

谢隐看着她吃,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没发生过。萧潇没看见。

她正低头咬第四颗,咬到一半忽然停住,把剩下那半颗咬下来,慢慢咽了。

她怕吃完了。

萧潇咬着糖葫芦,忽然说:“你明儿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

“你出门的时候。”谢隐说。

萧潇“嗯”了一声,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

“你也吃一个。”

谢隐看着那串糖葫芦,没动。

“臣不吃甜。”

“那你拿着。”

谢隐接过来,握在手里,他没吃。

车厢里静了一瞬。

谢隐忽然开口:“殿下。”

“嗯。”

“您方才在赌坊,为什么不让臣抓那个贾德。”

萧潇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谢隐没避她的视线。他坐在暗处看着她,眼神里有样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猎物终于露出了爪牙,又快又利,随即被他一寸一寸压了下去。

“贾德欠了我一笔钱。”萧潇说得理直气壮。

“不。”谢隐说,“殿下是在查军饷。”

车厢里的空气紧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他不但没退,反而把两个人直接拉到了一处——共犯的位置上。

萧潇盯着他:“谢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谢隐垂下眼。他拿过她手里那半串糖葫芦,用油纸包好。

“臣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臣只知道,殿下咬过的糖葫芦,得包好。”

萧潇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打岔。”

谢隐没接。

下车时,那半串糖葫芦还在他怀里。

萧潇回头看了一眼。

他玄色袖口的内侧,有一截没来得及洗净的暗红血迹。把那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衬得格外干净。

萧潇看了他一会儿。

“谢隐。”

“嗯。”

“你不吃甜的,为什么每回都给我买?”

谢隐没答。

“你每回都买。”

“殿下爱吃。”

“我问你为什么买。”

谢隐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过了两息,他说:“殿下吃的时候,比平时高兴。”

萧潇愣了一下。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两只都看见了。”

萧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她别开脸,看着窗外。

“……糖葫芦凉了。”

“臣揣着。”

“我知道你揣着。”

“那殿下还吃吗。”

“吃。”她转回头,伸手,“给我。”

谢隐又把那半串从怀里摸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颗,没再说话。

一直到下车,那串糖葫芦在她手里,没剩几颗了。他手里那半截竹签,她一直没要回去。

——他揣了一路。她吃了一路。

马车停在长乐公主府外。

萧潇下了车,伸了个懒腰。

“明儿赌坊见。”

“臣恭送殿下。”

萧潇往府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

“谢隐。”

“臣在。”

“定北王的事,”她说,“明儿我进宫。”

谢隐抬起眼。

“宗正寺的折子石沉大海,”萧潇说,“朝上没人提。那我提。”

她说完,转身进了府门。

谢隐站在原地,看着府门合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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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杀完人顺路买串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