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六月初,初夏的热浪已经稳稳笼罩整座校园。香樟的枝叶浓密得几乎不透阳光,正午走在主干道上,热风裹着树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图书馆自习室里的风扇昼夜不停转动,持续送来微弱的凉风。期末周正式拉开帷幕,法学院的考场排表张贴在教学楼公告栏,刑法总论、民事诉讼法基础两门核心课被安排在考试周中段,是整个大一学年分量最重的两场笔试。许桢的生活被切割成三块:期末刷题背诵、宣传部文稿收尾、奶茶店固定晚班,三件事并行,她依旧保持着一贯稳定的作息,拒绝跟风熬夜透支身体。
刑法总论的复习到了最后的攻坚阶段。犯罪构成四要件、客观归责、不作为犯的义务来源、正当防卫与紧急避险、共犯理论、犯罪形态,整套理论体系环环相扣,案例分析题是拉开分数的关键。同一个案情,对因果关系、主观罪过的认定稍有偏差,整道大题的定性就会完全翻转。许桢把往年期末真题全部整理出来,一道一道手写完整的案例分析,严格按照“结论—客观要件—主观要件—违法阻却事由—最终定性”的格式书写,模拟考场答题的规范表述,这和她在宣传部写稿的逻辑异曲同工,都要求条理清晰、表述严谨,不能有模糊不清的措辞。
民事诉讼法则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体系,它不判断罪与非罪,而是规定解决纠纷的程序规则。级别管辖、地域管辖、当事人适格、举证责任分配、期间、送达、一审普通程序,知识点细碎,大量内容需要对比记忆,极易混淆。很多同学抱怨民诉枯燥,全是需要死记硬背的条文,许桢却习惯画流程图,从起诉立案,到受理、答辩、举证、开庭审理、一审判决,一步一步梳理程序节点,把抽象的程序变成可视化的框架,记忆起来事半功倍。
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依旧是她和袁砚固定的自习阵地。清晨七点两人碰面,各自摊开书本,互不打扰。许桢面前铺满刑法案例集、民诉讲义、法条摘抄本;袁砚面前摊着病理学切片图谱、组织胚胎学笔记,厚厚的专业书堆叠在桌角,几乎挡住半张桌面。只有到休息的间隙,两人才会停下笔,低声聊几句。
“今天刷的这套刑法真题,有一道关于不作为犯的题,我和小组同学争论了很久。”许桢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轻声开口,“先行行为带来的作为义务,边界很难把握,稍有不慎就会扩大义务范围。”
袁砚放下手里的图谱,侧耳倾听,稍加思索之后缓缓说道:“放到医学场景里也好理解。医生接诊患者,就产生了救助义务,这是职务带来的义务来源;如果是自己的先行行为造成患者受伤,同样有救助义务,一旦不履行,就会产生相应责任。底层逻辑和刑法不作为犯很像。”
许桢眼睛微微一亮:“这个类比很直观。法律划定责任边界,医学划定救治义务,二者内核相通。”
短暂休息过后,两人重新投入复习。临近考试,图书馆里的氛围愈发紧绷,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角落低声互相抽背知识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少法学同学为了背知识点熬到凌晨,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自习,记忆力大打折扣。许桢始终不效仿这种方式,坚持十一点半前结束一天的复习,按时回宿舍休息。
“刑法案例分析需要冷静的逻辑判断,睡眠不足,很容易分不清间接故意和过于自信的过失。”许桢一边整理错题本,一边和袁砚说道,“民诉的程序细节,大脑疲惫的时候,很容易把举证责任搞混。硬熬的性价比太低。”
袁砚点头,伸手递过来一杯提前泡好的麦冬清润茶。“医学也是如此,熬夜之后,切片上的细胞病变特征都辨认不清。而且你熬夜会滋生虚火,牙龈一发炎,连着几天都没法安心看书。”他习惯性叮嘱,目光里带着细心的关切,“清淡饮食,辛辣的东西尽量避开,考完试再放松。睡前喷剂不要忘记。”
“收到,谨遵医嘱。”许桢接过水杯,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宣传部的文稿任务也在同步推进。那篇刑法主题沙龙的回顾推文,经过两轮修改,已经进入最后的校对阶段。许桢逐字逐句通读全文,反复检查里面所有法学概念,防止出现专业错误。宣传推文面向全院师生,里面涉及刑法术语,一旦写错,很容易误导读者。她把正当防卫、特殊防卫的案例重新核对一遍,删掉过于晦涩的理论表述,保留案例故事,兼顾普法的严谨性和公众号阅读的通俗性。
部长看完终稿,在群里回复:内容严谨,案例选取合适,配图排版完成之后,就可以安排推送。看到消息,许桢简单保存稿件,立刻把注意力转回期末复习,没有在这件事上耗费过多心神。学生工作是课余的补充,期末的两场笔试,才是现阶段的重心。
傍晚依旧是奶茶店的晚班。考试周店里客流相比平时略有减少,不少学生都泡在图书馆复习。许桢站在操作台点单、制作饮品,空闲的间隙,就在脑子里默默默背民诉管辖规则。店长看她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复盘知识点,笑着叮嘱她,如果期末压力太大,可以暂时停掉班次,专心备考。许桢礼貌道谢,只把班次减少到一周一次,保留这份收入来源。
下班之后,袁砚照旧在店门口等候。温热的晚风裹挟着栀子花香,两人并肩沿着香樟大道慢慢走回宿舍。路上许桢和袁砚说起今天刷到的一道共同犯罪真题,两人简单探讨主犯、从犯的认定边界。袁砚认真倾听,偶尔从责任认定的角度提出自己的疑问,帮她打开新的思考角度。
“刑法的魅力,就在于在固定的规则之内,去评价千变万化的人间行为。”许桢轻声感慨。
“临床也是。”袁砚缓缓开口,“同一病症,每个患者的身体基础、病史都不一样,治疗方案不能一概而论,要在医学规范之内,针对个体做出判断。”
两场考试一前一后,刑法总论先考。考试当天清晨,袁砚早早守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提着清淡的早餐,杂粮馒头搭配温豆浆,没有甜腻刺激的食物,避免引发上火。
“审题仔细,案例题分点作答,不要遗漏要件。不用刻意追求速度,留出检查的时间。考完我在教学楼外面等你。”袁砚认真叮嘱。
“嗯。”许桢接过早餐,从容点头。
走进考场,找到座位,放好文具,等待开考铃声。试卷下发,许桢快速浏览整套试题,单选、多选、简答,最后是两道分值很高的案例分析。题目难度和平时刷题的风格接近,没有过于偏门的考点。铃声响起,她提笔开始作答。简答部分条理清晰,分点书写;案例分析严格按照她一直练习的格式,先给出结论,再拆解客观要件、主观要件,判断有无违法阻却事由,最后给出定性结论。笔尖落在试卷上,思路连贯流畅,没有卡顿。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在专注作答中飞速流逝。收卷铃声响起,许桢停笔,把试卷整理整齐,交卷离场。走出考场,外面阳光耀眼,不少同学聚在一起讨论考题,有人感慨案例题难度大,争论案情里的因果关系认定。许桢没有停下参与讨论,径直走出教学楼。
袁砚就在树荫下等候,一眼看见走出来的她,快步迎上来。“考得怎么样?”
“整体平稳,案例题的考点都是复习过的内容,正常发挥。”许桢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接下来就是民诉,还有三天时间冲刺。”
“那我们调整复习计划。”袁砚接过她的文具袋,“接下来三天重心全部放在民诉,刑法暂时放一边,不再反复回想考题,避免心态波动。”
之后三天,许桢全身心投入民事诉讼法的背诵与刷题。民诉的程序规则细碎,管辖、当事人、证据、一审二审再审,极易记混。她继续画流程图,把每一类程序的启动条件、审理要点整理在笔记本上,反复默写巩固。遇到容易混淆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单独摘抄出来对比记忆。图书馆里,她和同学互相抽背程序期间、送达规则,查漏补缺。
民诉考试如期而至。考场之上,许桢沉着读题,客观题快速判断,简答题按照程序框架作答,案例题围绕管辖、举证责任分配展开分析。整场考试节奏平稳,没有出现无从下手的陌生考点。交卷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大一下学期所有专业课笔试全部落下帷幕。
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阳光落在肩头,积压了一整个月的期末压力骤然卸下。周围的学生欢呼、说笑,紧绷了许久的情绪彻底释放。许桢站在台阶上,轻轻闭起眼睛,感受热风拂过脸颊。袁砚快步走到她身边,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急着询问考题。
“全部考完了。”许桢睁开眼,眼底是卸下重担之后舒展的笑意。
“辛苦了。”袁砚唇角扬起,“今天不回图书馆,我们去校园湖边走走,好好放松半天。”
两人沿着校园人工湖慢慢散步,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岸边栀子花盛开,香气清淡绵长。没有讲义,没有真题,不用背诵刑法要件,不用梳理民诉程序,不用构思推文文稿。他们慢慢闲谈,聊考完之后的安排,聊暑期见习的申请材料,聊之后的学习规划。
“刑法和民诉考完,接下来就等成绩公示。”许桢说道,“趁着成绩出来之前,我准备着手准备检察院见习的申请材料,个人陈述、成绩单、获奖证明,都要提前整理好。见习名额不多,需要尽早提交。”
“我这边也准备提交口腔医院的见习申请。”袁砚说道,“需要准备个人简历,找带教老师写推荐信。暑期到门诊观摩,学习问诊沟通,提前接触真实的医患场景。”
“期待能顺利拿到见习机会。”许桢轻声说道。书本上的理论终究是纸上谈兵,她想要亲眼看看实务当中刑事案件如何审查,案卷材料如何整理,实务工作者如何认定主观罪过,把刑法总论的理论和真实案件对照印证。
“尽力准备,结果顺其自然。”袁砚侧头看向她,“就算这次见习没能入选,这段准备材料的经历本身也是收获。”
湖边散步之后,两人去食堂吃了一顿午饭,没有选择重油重辣的菜品,依旧清淡饮食。袁砚依旧记着她虚火、牙龈敏感的问题,哪怕期末结束,也提醒她不要一次性暴饮暴食。午后,许桢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书桌,把厚厚的刑法、民诉讲义整理收纳到书架,结束了一整个学期的课业攻坚。
傍晚,法学院公众号准时推送了那篇由她撰写的刑法沙龙回顾推文。推送消息弹出的瞬间,许桢点进链接,从头阅读一遍自己写的文字。推文排版干净,搭配沙龙现场照片,案例通俗易懂,法律概念严谨准确,文末附上学院普法宣传的引导。群里面部长和干事纷纷点赞,老师也在推文下方留言,肯定稿件的普法效果。
周瑶凑过来看手机,惊喜地说道:“桢桢!推文发出来了!写得真好,案例看得很清楚,一点都不晦涩。”寝室其他室友也围过来翻看推文,纷纷夸赞。许桢笑着道谢,内心是一种安静的满足。这是她进入宣传部之后第一篇正式刊发的文稿,是她文字能力的一次落地,也是法学专业知识和宣传写作的第一次结合。
她截图把推文链接发给袁砚。没过多久,袁砚的消息发来:认真读完了,逻辑清晰,案例选取恰当,没有专业疏漏,写得很好。许桢看着屏幕,心底泛起暖意。别人只看见推文推送成功的结果,只有袁砚清楚,这篇稿子背后,是她在期末复习间隙,一遍一遍打磨、校对、核对法律概念的过程。
当晚,宣传部文稿组的群内,部长布置下一段任务:期末收尾阶段,需要整理本学期学院各类活动的汇总文稿,还有普法短文的征集。许桢浏览任务通知,在笔记本上简单记下任务节点,同时标注,暑期见习材料准备优先,宣传文稿安排在碎片时间完成,做好时间边界划分。
接下来几天,校园里慢慢进入放假前的松弛状态。不少同学已经收拾行李,订好回家的车票,宿舍里打包行李的箱子越来越多。许桢没有急着返乡,打算留在学校一段时间,完成见习材料的准备。她坐在宿舍书桌前,打开文档撰写个人陈述,梳理大一学年的学习经历、征文获奖、宣传部的写作实践,阐述自己希望到检察院见习的理由,文字克制真诚,不夸大,不空洞。
写完初稿,她发给袁砚,请他帮忙通读,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看行文逻辑。袁砚认真读完之后,给她提出建议:可以稍微增加一点对实务的思考,不用堆砌荣誉,重点突出你希望通过见习,理解刑法理论在真实案件当中如何适用。许桢采纳建议,修改调整文字,反复打磨。
除了个人陈述,她还要整理成绩单复印件、获奖证书扫描件,填写见习申请表,找辅导员签字盖章。每一个步骤,她都有条不紊推进,提前预判材料可能出现的问题,避免临近截止日期手忙脚乱。空闲之余,她依旧会去奶茶店上班,攒下暑期在本地见习期间的生活开销。
某天晚上下班,袁砚来接她。晚风凉爽,栀子花香漫在空气里。两人慢慢走回宿舍,许桢和他说起见习申请的进度。“申请表已经填好,下周去找辅导员签字,所有材料集齐之后,就可以提交。”
“材料准备充分,会稳妥很多。”袁砚轻声说道,“见习期间,要多观察,多记录,多听办案人员的思路。实务和课本会有落差,不要急于下定论。”
“我知道。”许桢点头,“我不指望能接触核心办案内容,主要是观摩,学习案卷整理、文书撰写,看看实务里怎么认定主观心态、因果关系。”
袁砚停下脚步,看向她,眼底带着温柔期许:“一定会有收获。就像我去口腔门诊见习,看老师问诊、查体,书本上的病理知识,才能和真实的患者对应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的暖光把两道影子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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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笔落试毕,文刊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