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齐知礼果然准时回来了。
下午四点,他推开门,西装还没来得及换,就看到客厅里整整齐齐码着三个纸箱。巫笑坐在箱子上面,盘着腿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齐总下班挺准时。”
齐知礼换了鞋,走到箱子旁边看了一眼。三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还有一个……他蹲下来看了看标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重要物品”。
“这个我自己搬。”巫笑从箱子上跳下来,一把抱起那个箱子往楼上跑。
齐知礼看着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没说什么,弯腰搬起剩下两个箱子。巫笑的衣服确实不少,卫衣、T恤、牛仔裤塞了满满一箱,还有一箱是杂七杂八的东西,零食、游戏机、几本画册。齐知礼搬着箱子上楼的时候,巫笑已经在他房间里了,正蹲在靠窗的位置,把那个“重要物品”箱子往床头柜旁边塞。
“放那儿干嘛?”齐知礼把箱子放在地上。
“靠窗放,方便拿。”巫笑头也不回地说。
齐知礼没追问。他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床是一米八的,靠墙放着,旁边原本只有一个床头柜。现在巫笑已经把自己的充电器、耳机、水杯一股脑摆上去了。动作利落得很,明显早就踩过点了。
“你倒是熟门熟路。”
“那是。”巫笑拍拍手站起来,“我上周趁你上班,进来量过尺寸了。”
齐知礼看了他一眼。
巫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立刻补充:“我敲门了!没人应!我就……进来看看。”
齐知礼没拆穿他。他把巫笑的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巫笑凑过来看,发现齐知礼把他的花衬衫和卫衣按颜色深浅排好了,T恤叠得方方正正,连袜子都一双一双卷好放在格子里。
“齐总,你是收纳师转行吗?”
“顺手。”
巫笑靠在衣柜旁边,看着齐知礼整理自己的衣服。齐知礼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叠衣服的时候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巫笑看了几秒,移开视线,假装去翻那个“重要物品”箱子。
“那个别动。”齐知礼头也不抬地说。
“为什么?”
“你说呢。”
巫笑的手停在箱盖上,悻悻地缩回来。齐知礼没有追问里面是什么,只是把衣柜收拾好之后,从书房搬了一张折叠床过来,支在靠窗的位置。巫笑看着那张窄窄的折叠床,又看了看齐知礼那张一米八的大床。
“齐总,你让我睡折叠床?”
“我睡。”齐知礼说。
巫笑愣了:“你睡折叠床?那你腰——”
“睡哪都一样。”齐知礼把折叠床摊开,铺上被褥。
巫笑站在旁边看着他弯腰铺床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大床,又看了看齐知礼的折叠床。两床之间隔了半米左右的距离。巫笑坐在自己床上,看着齐知礼把折叠床收拾好,直起身来。
“行了。”齐知礼说,“你睡你的。”
“齐知礼。”
“嗯。”
“你腰不好,别睡折叠床。”巫笑的声音低下来,“我睡相挺好的,不踢人。”
齐知礼看着他。巫笑坐在床边,仰着脸,表情认真,没有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的耳朵尖有点红,但眼神没有闪躲。
“你昨晚还说自己踢被子。”齐知礼说。
“那是发烧,不一样。”
“睡吧。”齐知礼走过去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台灯,“折叠床的事明天再说。”
他躺到折叠床上,面朝墙壁,不再说话了。巫笑坐在大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折叠床很窄,齐知礼侧躺着,肩膀刚好卡在床沿。他那么高的个子,缩在那张小床上,巫笑看着都觉得委屈。
巫笑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巫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齐知礼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不像睡着的人该有的节奏。
“齐知礼。”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巫笑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齐知礼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明天还是睡床上吧。”巫笑说,“折叠床太窄了,你翻个身就掉下去了。”
“不会。”
“会。你今晚就会掉下去。”
齐知礼不说话了。巫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抱着自己的枕头下了地。折叠床旁边的地板是空的,他把枕头往地上一放,整个人躺下去。
齐知礼听到动静翻过身,看到巫笑躺在地板上,裹着被子,就睡在他折叠床边。
“你干嘛。”
“你不睡床,我也不睡。”巫笑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我地板,你折叠床,公平。”
齐知礼坐起来看着他。月光落在巫笑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巫笑闭着眼,但睫毛在微微颤动,明显没睡着。
齐知礼看了他几秒,掀开被子下了折叠床。他走到大床边,把枕头放回去,然后走回来,站在巫笑旁边。
“起来。”
巫笑睁开一只眼看他。
“睡床。”齐知礼说,“我不睡折叠床了。”
巫笑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抱着枕头蹿回大床上,动作快得不像话。他钻进被子里,拍了拍旁边的空位:“齐总请。”
齐知礼站在床边,看着巫笑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的样子。被子从肩膀裹到脚,圆滚滚的一团,像一只大型的蚕蛹。他沉默了两秒,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
一米八的床,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巫笑侧躺着,面朝齐知礼的方向。黑暗中,他能看到齐知礼的侧脸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很利落。齐知礼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呼吸平稳。
“齐知礼。”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巫笑笑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他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他往被子里缩了缩,低声说了一句:“晚安。”
齐知礼沉默了几秒。
“晚安。”
巫笑把眼睛闭上,嘴角弯着。
两人各盖各的被子,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但巫笑觉得,这是他睡过的最暖和的一晚。
第二天早上齐知礼先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侧躺着,面朝巫笑的方向。而巫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翻了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个拳头。巫笑的睡相确实不错,不踢人,但会往热源凑。他的额头几乎抵着齐知礼的下巴,呼吸均匀地拂在齐知礼的领口。
齐知礼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巫笑。睡着的巫笑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巫笑总是笑,眼睛弯弯的,带着点狡黠和张扬。睡着的巫笑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收了爪子的猫。齐知礼的目光从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移到鼻尖,再到嘴唇——嘴唇抿着,颜色很淡,有一小块被他自己咬出来的浅痕。
齐知礼移开视线,轻轻翻了个身,背对巫笑。
过了几秒,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哼唧,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巫笑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下来。再然后,齐知礼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了。温热的,软软的。是巫笑的额头。
巫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又往他这边凑了凑。齐知礼僵住了一瞬,没有躲开。
他听着身后巫笑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知道他又睡过去了。齐知礼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亮了半间房。他才慢慢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下床洗漱。
走出房间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巫笑趴在床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
齐知礼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
巫笑哼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齐知礼……”
齐知礼的手顿了一下。
巫笑没有醒,只是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齐知礼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转身出了房间。
他下楼,开始做早餐。煎蛋,溏心的。牛奶热好,放在巫笑的位置上。水果切好,橙子剥皮,一瓣一瓣码在碟子里。做完这些,他坐在餐桌前,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是苦的。但他觉得今天的咖啡比平时甜了一点。
巫笑睡到快中午才醒。
他下楼的时候,齐知礼已经去公司了。餐桌上放着煎蛋、牛奶和橙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齐知礼的字迹工整方正:蛋凉了自己热。
巫笑拿起便利贴看了看,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有点失落,但也说不上为什么失落。他把便利贴折好,夹进手机壳里。然后坐下来吃煎蛋,还是溏心的。牛奶还是温的。橙子一瓣一瓣摆着,他吃了一瓣,很甜。
吃完早餐,巫笑上楼回房间,想把换洗的衣服放进衣柜。拉开衣柜门的时候,他愣住了。衣柜左边是齐知礼的衣服,深色的西装衬衫,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右边是他的衣服,花衬衫和卫衣,按颜色排着,看起来乱糟糟的,但被收拾得很有条理。中间那格原本是空的,现在多了一个收纳盒。
巫笑拿下来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袜子,还有几条内裤,都是新的。吊牌剪了,洗过、烘干,带着洗衣液的淡香。最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你的旧袜子有洞,扔了。
巫笑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抿了一下。他蹲在衣柜前,把收纳盒抱在怀里,低头把脸埋进去。洗衣液的味道,和齐知礼身上的一样。
他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收纳盒放回衣柜,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衣柜拍了一张照片。左边齐知礼的衣服,右边自己的,整整齐齐并排挂着。他把照片存进相册,相册最新一张,编号242。
下午巫笑出门了一趟。他有一个多月没去画室了。画室在城西,一个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巫笑学画画很多年了,但没几个人知道。他在圈子里的人设是纨绔子弟,每天吃喝玩乐,没人会把他和画布、颜料联系在一起。画室是他租的,不大,但采光好。里面堆着不少画,有完成的,也有半途而废的。最近一张画布上,画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书桌前,肩线挺直,台灯的光落在手边。画到一半,还没画脸。
巫笑站在画布前看了一会儿。他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男人侧脸的位置轻轻描了几笔。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眉骨、鼻梁、下颌。和齐知礼有七八分像,但比齐知礼柔和一些。
画到一半,手机响了。巫笑放下画笔,接起来。是巫家的管家。
“小少爷,老爷子让你下周回家一趟。”
“知道了。”
“老爷子还说……让你一个人回来。”
巫笑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捏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壳里夹着的那张便利贴,齐知礼的字迹露出一角。
“行。”他说,“我一个人回去。”
挂了电话,巫笑在画室里坐了很久。画布上的齐知礼看着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巫笑伸手摸了摸画布上的轮廓,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晚上齐知礼回来的时候,巫笑正在厨房里。
他系着那条卡通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齐知礼换了鞋走进来,闻到了一股咖喱的味道。
巫笑听到动静回头,冲他笑了笑:“齐总回来了。今天我做晚饭。”
齐知礼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料理台上摆着切好的土豆、胡萝卜和洋葱,切得大小不一,但比之前好多了。锅里炖着咖喱,颜色金黄,闻起来还不错。巫笑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咖喱汁,吹了吹,递到齐知礼嘴边。
“尝尝。”
齐知礼低头尝了一口。咖喱味浓郁,咸淡适中,土豆炖得软烂。比上次的甜排骨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
“怎么样?”
“可以。”
巫笑笑起来,把咖喱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巫笑吃得很急,时不时抬头看齐知礼的表情。齐知礼吃得慢,但碗里的咖喱添了两次。
吃到一半,巫笑忽然说:“齐知礼,下周我回家一趟。”
齐知礼抬眉。
“我爸叫我回去。”巫笑用勺子戳着碗里的胡萝卜,“可能是说公司的事。你别管。”
齐知礼放下勺子,看着他:“什么时候。”
“周三。”
“住几天。”
“不知道。”巫笑耸耸肩,“可能两三天吧。”
齐知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低头继续吃饭,但巫笑注意到他把碗里最后几块胡萝卜都挑到了一边。巫笑挑了挑眉:“齐总不吃胡萝卜?”
“嗯。”
巫笑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不喜欢纳豆,齐知礼就记住了,每次点菜都避开。可齐知礼不喜欢胡萝卜这件事,他从来没提过。巫笑看着齐知礼碗边那几块被挑出来的橙色胡萝卜块,忽然觉得嗓子堵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你讨厌胡萝卜。”
“你没问过。”
巫笑没话说了。他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夹了两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齐知礼看了他一眼。
“以后我做饭也不放胡萝卜。”巫笑说。
齐知礼没接话,但把碗里剩下的胡萝卜夹起来,放进了自己嘴里。巫笑瞪大眼:“你不是不吃吗?”
“你做的。”齐知礼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碗继续吃,“可以忍。”
巫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咖喱的热气熏上来,把眼睛熏得有点酸。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
“齐知礼。”
“嗯。”
“你这个人真是……”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成,“明天我做蛋包饭。”
齐知礼“嗯”了一声。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暖融融的。巫笑低头吃着饭,余光看见齐知礼又夹了一筷子胡萝卜——从自己碗里夹的,面无表情地嚼着。
巫笑抿住嘴,把涌上来的笑意压回去。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相册里的照片。242张。今天在画室的那幅画也算的话,243张。他把齐知礼每一点好都存下来,像存硬币一样,一枚一枚塞进罐子里。罐子越来越沉,他快抱不动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各占床的一边。巫笑还是裹着被子面朝齐知礼的方向。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齐知礼的轮廓。
“齐知礼。”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周三回去之前,给你做顿早饭。”
“你会做早饭?”
“学呗。”
齐知礼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隔着一臂的距离。
“巫笑。”齐知礼的声音很低。
“嗯。”
“你爸叫你回去,是不是因为协议的事。”
巫笑的笑容僵在黑暗里。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齐知礼以为他睡着了。
“不知道。”巫笑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但不管他说什么,我有数。”
齐知礼看了他几秒,翻回去,平躺着。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巫笑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听着齐知礼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知道对方还没睡。两个人都醒着,各怀心事,但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巫笑感觉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齐知礼在黑暗中伸手,把他蹬到一边的被角拉回来,盖在他肩膀上。
巫笑没有睁眼。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弯起来,无声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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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