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笑觉得自己是个很守信用的人。
签了协议，说了各过各的，那就各过各的。所以他照常去夜店，照常跟狐朋狗友厮混，照常花钱如流水。巫家给他的卡他刷得心安理得，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唯一的变化是他多了个“已婚”的身份，以及一个每天板着脸、连笑都不会笑的“丈夫”。
可问题是，那个“丈夫”好像不太守信用。
比如现在，巫笑凌晨两点从夜店出来，被朋友搀着上了出租车，报了别墅地址之后靠在车窗上吹风。他喝了不少，但不至于醉到不省人事，脑子还是清醒的。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他掏钥匙的时候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锁孔，推开门——
客厅灯亮着。
巫笑动作顿了一下。玄关的灯、走廊的灯、客厅的灯，全亮着，明晃晃的，像是专门在等什么人。而齐知礼坐在沙发上，膝头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停在键盘上，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
巫笑先笑了：“齐总，又等我啊？”
齐知礼合上电脑，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不像白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散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他走到巫笑面前，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发飘的脚步，眉头皱起来。
“你喝酒了。”
“嗯，喝了。”巫笑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响，“怎么，家规里有写不许喝酒？”
“有。”齐知礼说，“第五条。”
巫笑愣了愣，歪头想了想。他还真不记得第五条写了什么，签的时候根本没仔细看。他耸耸肩：“那算我违约，行了吧？齐总想怎么罚？”
齐知礼看着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他转身往厨房走。巫笑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到开冰箱的声音、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叮”的一声。
齐知礼端着一杯蜂蜜水出来，放在餐桌上。
“喝了。”
巫笑盯着那杯蜂蜜水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来：“齐总，你到底是生气还是关心我啊？我看不懂。”
“喝了去睡。”齐知礼不接他的话，转身要往楼上走。
“齐知礼。”巫笑叫住他。
齐知礼停下脚步。
巫笑从墙边直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液体，忽然说：“我今晚去的是‘夜色’，跟几个朋友。有一个以前追过我。”
齐知礼没回头，但肩膀线条紧了一下。
巫笑继续说：“他问我结婚了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老公不管我，各玩各的，自由得很。”
他抬起头看齐知礼的背影，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齐总，你猜他怎么说？他说，那不就是形婚吗？各取所需，多好。”
齐知礼终于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巫笑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说得没错。”巫笑站起来，把喝了一半的蜂蜜水搁在桌上，“协议上就是这么写的。所以齐总，你真不用每天晚上等我，也不用留这些东西。”他指了指蜂蜜水，“你做这些，我会误会。”
“误会什么？”
巫笑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齐知礼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接，没有闪躲。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巫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别开脸。
“误会你对我有意思呗。”他说得轻飘飘的，带着惯有的玩笑语气，“齐总这张脸，这身家，要是真对我好，我怕我扛不住。”
他说完就后悔了。
客厅安静了好几秒。巫笑甚至能听到冰箱运转的嗡嗡声。齐知礼一步步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巫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款，因为别墅里的日用品都是齐知礼的助理统一采购的。
“巫笑。”齐知礼开口，声音很低，“你每天晚上出去，是真的想玩，还是想看看我到底会不会管你？”
巫笑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上餐桌边缘，杯子里剩的半杯蜂蜜水晃了晃。他仰起脸看齐知礼，扯出一个笑：“齐总想多了，我就是爱玩。”
“是吗。”齐知礼不紧不慢地说，“那你那些朋友里，有没有人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当然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回来都先看我一眼？”
巫笑脸上的笑僵住了。
因为齐知礼说得没错。他每次回来，不管多晚，进门的第一个动作确实是先看客厅。看灯亮不亮，看沙发上有没有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但齐知礼显然注意到了。
“那是因为——”巫笑卡了一下，找到一个理由，“那是因为我怕吵到你，想看看你睡了没。”
“你从来没问过我睡没睡。”
“我——”
“你每次看到我在客厅，脚步就会慢一点。”齐知礼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汇报工作数据，“如果灯是暗的，你会先站在玄关听一会儿。”
巫笑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感觉自己像被剥了壳的虾，所有伪装都被齐知礼用一把叫“观察力”的刀剖开了，干干净净，无处躲藏。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
“好。”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仰头看齐知礼，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齐总你呢？你每天晚上坐在客厅，灯开得全亮，笔记本摆在膝盖上，但屏幕上的文件从来没翻过页。你在等谁？”
齐知礼没说话。
“我前天特意绕到阳台看了一眼，你笔记本上开的是合同，但光标一直停在同一行。”巫笑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齐知礼，你说我每次回来先看你，那你呢？你每次听到门响就抬头，这又算什么？”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动。
齐知礼垂眼看着巫笑。他比巫笑高半个头，这个角度能看到巫笑头顶的发旋，还有栗棕色头发里新长出来的黑色发根。他忽然想起签协议那天，巫笑签完字把笔一扔，笑得没心没肺，说“各玩各的”。可签那份家规的时候，巫笑写了十八遍自己的名字——把纸翻过来，背面全是“巫笑”两个字，歪歪扭扭，像在练签名。
他最后说：“算我多管闲事。”
巫笑愣住了。
齐知礼退开一步，拉开距离。他把桌上那杯剩了一半的蜂蜜水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槽，杯子冲干净放好。然后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了玄关那盏昏黄的，往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巫笑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煎蛋还是炒蛋。”
巫笑站在黑暗里，攥紧了卫衣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壳硌着掌心，有点疼。
“煎蛋。”他说，“溏心的。”
“嗯。”
齐知礼上了楼。
巫笑在黑暗的餐厅里站了很久。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相册图标右上角有个小小的数字，显示“237”。他点开，相册里全是齐知礼——开会时的侧脸、等电梯时的背影、婚礼上戴戒指的手、还有第一天签协议时低头看文件的模样。
这些照片都是巫笑偷拍的。从第一次见面那天开始。
他划到最后一张，是今天早上拍的。齐知礼在厨房煎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深灰色的家居服照出一层暖色。巫笑当时坐在餐桌前假装玩手机，其实镜头一直对着他。
巫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完蛋。”他闷闷地说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齐知礼煎了两个溏心蛋。巫笑坐在餐桌前，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没睡好。他低头吃蛋，吃得比平时慢。两人谁都没提昨晚的事，餐厅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
吃到一半，巫笑忽然说：“我今晚不去夜店。”
齐知礼“嗯”了一声。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齐知礼抬眼看他。巫笑低着头戳盘子里的蛋，耳朵尖有点红。
“回。”齐知礼说。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你会做饭？”
巫笑抬起头，表情有点恼：“不会可以学啊。”
齐知礼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不用让阿姨。我回来做。”
巫笑“哦”了一声，继续戳蛋，戳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齐知礼起身收拾自己的餐具，路过巫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巫笑。”
“嗯？”
“你手机壳该换了。”
巫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手机壳是透明的，背面夹了一张照片——很小一张，不注意根本看不清。但齐知礼站在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照片的一角。
那是婚礼那天，齐知礼给他戴戒指时低头的侧脸。
巫笑的脸“腾”地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翻过去，耳朵尖红得快滴血。
“那个是……随便放的。”
齐知礼已经端着杯子走了。他背对着巫笑，声音很淡：“那张拍得不好，下次拍正脸。”
巫笑僵在椅子上。
直到齐知礼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他才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骂了一句：“齐知礼你这个人——”
耳朵红透了。
当天下午，巫笑一个人在家，对着厨房发呆。他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整整齐齐，连葱姜蒜都分格放好。他拿出手机搜“新手煎蛋教程”，看了三遍，然后拿出两个鸡蛋。
十分钟后，厨房里飘出焦糊味。
巫笑手忙脚乱地关火，把锅里黑乎乎的东西倒进垃圾桶。他看了看水槽里打碎的第三个蛋壳，决定放弃。
晚上七点，齐知礼准时回来。推开门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巫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听到动静头也不抬：“齐总回来了。”
齐知礼换了鞋，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料理台上有没擦干净的蛋液，垃圾桶里躺着两个焦黑的“蛋状物”，灶台上还有溅出来的油渍。
他什么都没说，挽起袖子，从冰箱里拿出新的食材。
半小时后，两菜一汤端上桌。巫笑闻着味过来，看到桌上摆着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和紫菜蛋花汤。他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怎么样？”齐知礼问。
“一般。”巫笑嚼了两口，“蛋老了。”
齐知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夹了一筷子。蛋明明很嫩。
巫笑又吃了两口，忽然说：“齐知礼。”
“嗯。”
“明天我继续学。”
齐知礼抬眉。
“我就不信我连个蛋都煎不好。”巫笑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到时候你别嫌难吃就行。”
齐知礼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着对面低头扒饭的巫笑。客厅的灯很亮，照在巫笑栗棕色的头发上，发根的黑长出来了一小截，看起来毛茸茸的。他吃得急，嘴角沾了一粒饭。
齐知礼伸手，用拇指把那粒饭蹭掉了。
巫笑整个人定住，嘴里还含着饭，眼睛瞪圆了看齐知礼。齐知礼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吃饭。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巫笑把饭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继续扒饭，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齐知礼。”
“嗯。”
“你……别对我太好。”他的声音很小，闷在碗里，“协议上说好的，各玩各的。你再这样，我真的会——”
他没说完。
齐知礼也没追问。他只是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巫笑碗里，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吃饭。”
但巫笑注意到，齐知礼的耳尖，有一点点淡淡的红。
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巫笑看到了。
他低头把那筷子青椒肉丝吃了，嚼着嚼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好吧。他在心里说，各玩各的，是你先不守规矩的，齐总。
那我也不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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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说好的各玩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