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世纪公寓一梯两户,安静私密,客厅有大落地窗,采光特别好。明弗玉早早看准了新房,在九月初挑了个良辰吉日搬家。
她一面收拾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一面将手机倚在肩上,笑着和朋友通电话:“……真的不用费心,品牌方总是寄东西给我,怎么可能缺吃的?你太费心思了……”
对面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话筒里冒出来:“那怎么行?我都吃不上你亲手做的的乔迁宴了,也没帮上什么忙,必须得有点表示。”
明弗玉含笑要再拒绝,对面却直截了当:“我给你邮了一箱大闸蟹,特意和老板说只要母的,估计马上就送到你家了——注意一下物流哦,不用谢我。”
“……唉好想吃你做的香辣蟹。可恶啊,剧组现在正集体改剧本,我这会儿回不来!”
明弗玉见怪不怪,和老朋友闲扯了几句就挂掉电话,专心整理厨房。
厨房乃是她这个美食博主最要紧的阵地——烤箱炸锅蒸锅高压锅,各色杯盘碗碟精致细巧,风格各异,被她挨个从箱子里拿出来,擦干净放进碗柜。
手头的活儿刚忙完,门外快递员恰在此时按响门铃。
明弗玉提高声量答应了一声,擦干净手准备去开门,谁料开了门却连人影也看不见一个。她一低头,一大只泡沫塑料箱子摆在脚垫上,快递员已经闪身走人了。
明弗玉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弯腰动手准备搬那箱子。
箱子抬离地面的一瞬间,豁然碎了个底儿掉。螃蟹和冰袋撒了一地,稀稀零零腥冷的水珠淋淋漓漓往大理石砖上滴。
明弗玉愣住了。
大闸蟹拼命蹬着腿脱离束缚,活蹦乱跳逃得飞快。她无奈地弯着腰手撑地,把四散滚落的螃蟹捉回来。
“叮——”一声,电梯突然停在本楼层。门从中缝开,伸出来一只红丝绒面的高跟鞋。
鞋跟很有准头,一脚踩上了她的螃蟹。可怜的螃蟹当场魂飞魄散,闹了个蟹黄四溅,在女人漂亮的鱼尾式黑裙子上留下长长一条金黄。
女人的惊叫从口罩里传出来:“什么东西——”
明弗玉左右手各抓三只螃蟹,尴尬地直腰站起来,盯着对方脏污的裙子和鞋跟上还串着一只倒霉螃蟹的高跟鞋,恨不得马上钻进地缝里去。
女人的眼睛透过墨镜上下打量她,然后伸手把墨镜摘掉,语气很不善:“你谁啊?”
她的眼睛很漂亮,微微上挑,浓黑的瞳色显得颇艳丽。
明弗玉在心里轻轻惊叹新邻居的美貌,还不忘赶紧道歉:“对不起我刚搬来,实在是抱歉……您的裙子和鞋我来处理。”
谢从璧翻了个白眼,玻璃珠似的眼睛在眼眶里灵动地闪烁一转,说出来的话却很不耐烦:“不能水洗。”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高跟鞋,冷冰冰说:“这鞋废了。”
明弗玉顿了顿。
这位新邻居一身衣服不太生活化,削肩薄背,好像是从红毯上走下来的纸片美人,显得像是个只会坐航班头等舱的娇贵主子,细腻白皙的脖颈和腕骨上绕着红宝石缀链——戴假货的人绝不会选择这么夸张的款式。
海城世纪公寓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光是绿化就占了全小区面积的五成。据说很多电视上熟悉的面孔都在世纪系列公寓有自己的房产,说是卧虎藏龙也不为过。
明弗玉这间新房是上任房主着急出国,新房没住过要变现,才低价出手被她捡了漏。
面前这位女士的裙子和高跟鞋,必然也不会是什么便宜货。
明弗玉很快接受,点头说:“那加个联系方式吧,我给您买新的,或者是直接转账,实在不好意思。”
“不用了。”
女人毫不客气,转身迈出去很重的一步,但是螃蟹还牢牢串在鞋跟上下不来。
她咳嗽一声,犹豫了几秒,似乎是在选择用自己新做美甲的手把螃蟹自己摘下来,还是把整双鞋都扔进垃圾桶。
明弗玉唇角忍不住上扬,说:“我来吧。”
最后谢从璧选择了让眼前这个“晦气”的邻居帮忙。她气闷地扶着墙抬起小腿,抬起下巴点了点。
明弗玉忍着笑蹲身下去,抓住螃蟹拽了下来。
谢从璧黑色的裙摆花瓣似的轻轻散开,踝骨青色的血管在纤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往上露出一点足够引人遐想的余韵,又恰到好处地被女人冷调的香水味掩盖,显得不那么艳俗,倒是有几分不近人情。
“裙子很漂亮。”明弗玉站起来,把拿着螃蟹的手背过去,由衷地夸奖。
女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倨傲地翻包找钥匙,不搭理她。
明弗玉的夸赞落了个空,她也只是笑笑,端着烂箱子和螃蟹回去了。
她今天还要拍视频,昨天就买好了黄熟的柚子,准备做粉丝催更了很久的蟹酿橙。
这版“蟹酿橙”不用水果店里常见的食用甜橙,而是采用古人的“橙”,也就是今天的日本柚子。日本有一种叫柚釜的菜,也是把柚子肉挖空后填进其他食材,明弗玉之前都试着做过了,觉得这种改良后的版本更好吃,所以今天决定要做这一版。
相机架上,调整机位,开始录素材。
香柚洗干净后用刀旋转一圈摘了“天灵盖”,刚露出果肉顶,酸香和柑橘的清香就弥漫到整个厨房里。
明弗玉将水灵灵的香柚举到镜头前停了几秒,才开始继续挖果肉。香柚果汁很难挤,她还往里加了一点柠檬汁添味,准备好的香柚碗放在一边。
螃蟹仔仔细细拿刷子洗干净,肚皮放姜片,三两蟹上锅蒸12分钟,拿出来的时候落日红色的甲壳还烫手。
明弗玉翻出蟹八件,抓着螃蟹剪掉蟹腿和蟹钳,挖干净肉,熟稔地拆掉腮、心等地方,把鲜嫩细白的蟹肉装进瓷碗里备用。姜剁成细细的蓉,沾得菜板上都是辛辣异香,葱白也细细切碎,装碟备用。
连着拆了六只肥美的大螃蟹,她才停手。
明弗玉把相机拿远了一点,怕热腾腾的锅气熏了镜头,准备起锅炒蟹粉。
锅里倒少许油,用蟹壳现炒出蟹油,加入姜蓉葱碎爆香,柚子汁柚子肉全都和蟹粉一起倒进去,原汤化原食。
明弗玉早上翻箱倒柜,找出了之前别人送的一瓶善酿酒,这是半甜型黄酒,特别适合这种稍微有点果味的菜。
然后是适量米醋、水淀粉,不忘撒一点点盐提味,中火慢慢翻炒出香。
炒好后就可以填进香柚盅了,隔水上锅蒸三五分钟,蟹和果结合的青涩的甜在蒸锅里慢慢酿成,揭开锅盖,金黄的香柚盅格外诱人,腾腾冒出热气。
明弗玉关火静候,捡出柚子装盘,将镜头仔细地对准后掀开柚盖,露出鲜嫩细腻的蟹粉肉来,油汪汪地鼓动果香。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相机,准备尝一下这次的手艺。
等等。
她想到今日和那位新邻居的初见,莫名有点心虚,想了想,决定端着始作俑者——螃蟹——虽然现在已经变成了澄黄色的蟹酿橙,上门拜访聊表心意。
明弗玉精挑细选一只素白瓷盘,找出一只铜色勺子配着,端着这份耗时费力的名菜敲响了对面的门。
-
谢从璧胃里的烧灼感又冒了上来。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刚好够润湿口腔。
不知道谁在敲门。
经纪人给她点过很多外卖,海城师出有名的厨子的菜式也基本都一一吃过,上门私厨来了一个辞退一个,从来没人能在谢从璧这里呆满一周。
经纪人愁坏了:手底下别的明星都是背地里贪嘴偷吃,还要她时时刻刻看着管着,谢从璧虽然脾气差了点,但是工作敬业,人品不坏,平时东西送得大方。
最重要的是,在饮食这一点上从不让她操心。
只是人越来越瘦,瘦得快要脱相了。私立医院诊断,患有神经性厌食症。患者很恐惧体重增加,非常注重控制体重和体型。
经纪人讶然,吓得暂停了谢从璧的工作。她从来没要求过谢从璧过度节食,公司对旗下的演员更没有什么严苛的要求。她百思不得其解,甚至私下里问过谢从璧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谢从璧一脸坦然:“没有啊,只是有点没食欲。”
转头她闻见了一点酒肉腥气,就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谢从璧光着脚从沙发上下来,慢吞吞走到玄关前。正是差不多该吃晚饭的时间,她以为又是经纪人给她点了东西吃:“谁啊?”
略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对面的邻居。”
谢从璧不耐烦地扬声道:“我都说了裙子和鞋不用你赔……”
对面答话模模糊糊听不清楚,她胃里的烧灼感不依不饶,钩得五脏六腑纠结地痛。
谢从璧心里攒着火,猛然拉开门:“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别来烦我——”
两人双双愣住。明弗玉端着还在冒热气的蟹酿橙,谢从璧披头散发素面朝天,正要破口大骂。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明弗玉很歉意地递上盘子,“刚才的螃蟹,我做了蟹酿橙,尝了一下还不错……你能吃海鲜这类的吗?”
黄金色的香柚端正地坐在盘子正中央,勺子摆在一边,正等候人来品鲜。
可惜谢从璧胃里正翻腾,她皱着眉毛要拒绝,话到口边,却想到以眼前此人的脾性,恐怕她不收下菜还要有一番纠缠。于是她接过盘子,简短地道谢就关上了门。
她懒洋洋地在从来没用过的餐厅椅子上坐下,好奇心使她掀开了柚子顶,里头浓郁的蟹油、清甜的果香和若有若无的酒味跟随热气冲出来,卖相上佳,柚子盅边缘平滑,看得出雕工也很利落,实在不输私厨。
但一想到刚穿上脚的jimmychoo就沾上了螃蟹亡魂,谢从璧就来气,于是一口都没吃,连柚子盖都懒得盖回去,连汤带肉地丢进垃圾桶,眼不见为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蟹酿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