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随意。”
面对这位圣人的请求，卡什只略微挑了下眉，并不对此感到诧异。“只要教会那边没有意见。”
圣人于是微笑：“我不会留得太晚的。”
这话似乎另有某种含义或者暗示。
但卡什对此并不关心也不在意，毕竟他只承诺了为某个麻烦的家伙举办这场葬礼，至于葬礼之后的事，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心情去关注。
所以他也只是礼貌地笑笑，然后转向最后一位还没有挑选遗物的宾客。
“那么您呢？”他问：“斯沃森阁下。”
绿眼睛的年轻人因此收回也放在圣人身上的注意力，在他的询问下耸了耸肩：“我其实不用拿也无所谓……不过，既然是伊利斯的遗愿，那，我就选这个好了。”
他从盒子里剩下的物品中随意地拿了个做工简单的戒指。
像是某个不善手工的人的作品，上面还有着粗糙的磨痕，连材质都是最普通的铁和锡，唯一的装饰也只是被人刻上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的蔷薇图案。
“这应该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吧？”他问卡什。
“当然。”
卡什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东西，用肯定的语气回答了对方：“这个是老师的手工作品。应该是他不久前做的，我之前并没有见到过……所以，我也不能确定它是否具备什么魔力。”
“我猜大概是没有的。”年轻人回答他，并把那枚已被细细检查了番的戒指摊在掌心中展示给他看：“这是在卢特提亚流行的某款生鱼罐头的拉环改造的。你看，这里还有个商标的字母没有磨干净。”
在那个歪歪扭扭的蔷薇图案旁，的确有个隐约可见的卢特提亚的单词字母。
“就算是伊利斯，应该也不会拿这种东西制作什么珍贵的法器吧。”
卡什：“………”
以那个家伙的风格，那还真不一定。不然也不会放在那堆被他找出来的私藏中了。
不过，蔷薇图案……明显的教会风格。这东西不会又是那个家伙怀念往昔的产物吧？
想到这里，卡什隐晦地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和其他宾客一起安静等待的圣人。但得到的是依旧敏锐的对方的一个温和的微笑。
他于是收回目光，对面前的林恩·斯沃森抱歉地低头：“抱歉。我没想到老师的遗物中会有这种……如果您需要的话，也可以更换。”
但林恩拒绝了他。
“不用了。”年轻人说，把那枚廉价的戒指收进了穿着的大衣的口袋里：“我说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伊利斯补偿的地方。这个，作为留念也挺有趣的。”
“………”
他都这么说了，卡什自然不再多说。
“既然您这么想。”他点头，然后关上盒子，把它连同收起的雨伞一起夹在手臂下，动作小心地取下蒙了层水雾的眼镜，用手帕擦拭几下后，才再把伞拿出来撑开。“那么，赠送遗物的环节就到此结束了。”
“接下来是葬礼的吊唁环节。”
他顿了顿，看了圈周围的宾客：“如果各位还有什么要对老师说的，请尽快。”
………
相比于之前的环节，吊唁环节耗费的时间似乎少得有点过分。
只有那个叫林恩的年轻人上前去对着躺在玻璃棺中的人说了几句客气的“愿你在地下获得真正的安宁”之类的话，其他人都像是看够了逝者的那张脸，也懒得上去卖弄虚情。
连那位圣人都只是在他询问时摇一摇头，说：“我该说的都早已说过了，该见的也都已见了……让他入土吧。”
于是后续的流程更加迅速。
虽然在场的宾客里是有一位神父、甚至一位圣人的，但卡什觉得这两位大概都不太适合做替这死人祷告的工作，所以他在用魔法将那个玻璃做的棺材放进早已准备好的墓地中去、又用魔法让土将其掩盖的时候站在了墓前。
他没兴致还特地为这家伙准备悼词，因此念的都是些今早让人抄下来送到他桌上的套话。
“我们聚集于此地，在早春的冷雨中，为伊利斯阁下送行。”他的声音冷淡而平静地在雨雾中散开，“他生于未知，行于迷途，终归于尘土。从此，世间的纷争、荣耀与谎言，均与他无关。”
“愿泥土掩埋过往，愿长眠赐予安息。”
考虑到在场的宾客成员复杂，他没有加上最后那一句“阿门”。
而在最后一捧湿润泥土盖在墓上时，这场关于某位大名鼎鼎的法师的葬礼也就到此结束了。
宾客们也到了散场的时候。
西兰的皇帝陛下焦虑着前线未竟的战事，只在跨上马时对自己曾经的合作者发出未来的邀请——“你在皇家科学院的位置还保留着，维勒。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来和我下一盘棋？”——得到卡什礼貌微的“等时局安定些吧”的回复。
这位自信的皇帝陛下于是笑起来，“那看来不会太久了。”然后甩下马鞭，骑着马又再度踏进雨雾中奔向他锐意进取的战场。
在他之后的女王则轻笑：“看来他很自信。您也认为他会赢？”
卡什只是微笑：“我只是个不通战争与政治的科研工作者。”
换来女王意味深长的一句“是吗”。
“不过，像您和那个埋在土里的家伙，像你们这样的人，也大概的确不屑谋算这么场无趣的战争吧。”
说完这句话后，她也踏进自己的马车，驶进了雨雾之中。
随后，卡什转头，看见的是那位又披上了斗篷的格林·克雷格先生。对方对着他冷笑，语气里似乎有什么别样的暗指：“听说有些人死后还会带来麻烦，甚至变做怨灵从坟墓里爬出来骚扰亲属。如果遇到了的话，记得找找专业人士。”
“必要情况下可以把他送回去。”
“………”
卡什没说话。
对方于是在转身离开前扔了张薄薄的名片给他，几乎像是在扔一把飞刀：“我们这几天住这里。”
他勉强接住了那张名片，感觉自己的脸都差点被名片飞来时带着的风擦伤。
重新穿戴好了雨衣的林恩因此在这时跑上前来，只在他面前停留一会儿，非常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抱歉，他脾气一直这样……呃，总之我们这几天都在米尔堡，有需要的话您可以来找我们。”
然后便喊着“等等我”，也和先行的同伴一起消失在了雨雾中。
最终，留在此地的宾客就只剩下那位长久地站在墓地边凝视那层厚土的圣人。
他站在那儿，没有披回斗篷，金发因此被雨雾浸湿，黏着在脸边与额前，将雨水汇聚成珠，从脸边不断地划过，然后滴下。那双苍蓝色的眼眸也似乎被雨雾模糊，如蒙上阴云的天空。
卡什远远地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大概并不是真的在悲伤甚至落泪——上主的意志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私人的情感呢？——后便也离开了现场。
现在毕竟已经很晚了，而他今天还有工作要做。没有时间去关心那些与自己无关的、关于遥远过去的事。
——然后。
他就为此在今晚面对某个家伙的质问时付出了感到心虚和后悔的代价。
具体的情况是，他趁着下午和晚上剩余的时间，回到了自己在米尔堡的住所，先审理和确认了下属们送来需要用到的各种预案，又编订好了能将某个还拥有魔法之王名头的家伙的死讯传遍整个魔法界的传信魔法，做好了明天的工作准备。最后才在晚上十一点时准时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并在闭上眼睛非常不安稳地翻来覆去整整两个小时后猛地睁开眼。
对上某个疑似攀爬二十米高塔才翻窗进入他房间的家伙怒气冲冲的眼睛。
“你这孽畜。”
浑身**、头发凌乱且衣衫不整的长着张陌生却又透着某种熟悉感的脸的少年盯着他，阴测测地质问他。
“我不是跟你说过是送我放你床底下的盒子里的东西吗？你从哪儿翻出我的私藏来的？”
“还有，我有叫你邀请以撒来吗？”
卡什：“………”
真是见了鬼了。
虽然他其实早有预料。
“你从哪儿爬出来的？”他冷静而平静地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这张脸，是一张于他而言全然陌生的脸。
苍白、稚嫩，只有那头湿哒哒的黑发勉强与他熟悉的样貌重合——也只有颜色重合。这是头打理得并不认真的卷发，刚到颈边，与他印象中的柔软而顺滑的长发完全不一样。同时眼睛也不是那种过于浓稠鲜艳的金色，而只是更寻常的浅褐色，像是着色不深的玻璃珠。还有五官的形状、脸部的轮廓……这更像是一个年轻的学生的脸。
尽管依旧苍白、依旧狡猾而美丽，但就是绝非他所熟知的那张脸。上面毕竟实在缺少了太多东西。
而面对他的疑问，靠近着他的脸的这张属于陌生人的脸只咧着嘴笑了笑，格外狰狞。
“这不得多亏了你这个孽畜。”
趴在他身上的少年人说，用冷得像块冰的手拍了拍他的脸，然后捏住他的脸颊：“以撒那神经病，居然大半夜还守在我坟头上！”
“他都不用吃饭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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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诈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