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知道？”
显而易见，圣人的回答并不让人满意。并不畏惧他身份的皇帝陛下冷哼一声发出嗤笑。“我以为你们教会的人该很清楚哪些人下了地狱、哪些人去了天堂。”
“更何况，别说您没有一直关注着这个骗子。”
“您怀疑我在包庇他吗？俗世的君主。”圣人并不为这样无礼的质问感到冒犯，只仍旧低头注视着棺中沉眠的昔日友人，指尖隔着玻璃的棺木触碰那张难得安宁的脸。“我的确一直在关注着伊利斯。”
“但，如你们所知，他擅长魔法。尤其是掩盖气息、隐匿踪迹的魔法，只要他不愿意，即便有上主赐福，我也无法寻到他切实的足迹。而他的灵魂也参杂过多，并不具备……升入光辉之国进入上主的领地的资格。”
“所以，”短暂的停顿过后，圣人微微偏头，额前垂落的金发在眼上投下阴影，“我并不能知晓他的灵魂去处。”
“倘若认定他还活着会让你们更好受的话，我不会否认你们的观点。”
“………”
皇帝收回了目光。他扭头，发出冷哼。“我只希望他是真的死了，也只可惜杀他的人不是我。”
一旁安静地站在远离圣人的位置的安娜玛丽则低着头，表情被帽子上垂下的黑纱遮挡。也许是碍于自己的身份，她没有像皇帝一样在圣人面前直白发表言论。
而圣人也只是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既不显出不快，也不回应皇帝的抱怨。
场面于是一时有些安静下来。
但面对这寂静安宁的现场，卡什却有些不耐烦了。
他低了下头，隐晦地看一眼自己戴在腕上的手表，确认时间勉强还算充足后才重新抬头，看向远处那片被雨雾模糊的树林。
按照他的老师的要求（不要太多人来），他在清点了老师的来往名单后总共只发出了五份邀请，现在却还有两人没有到。
而那两人甚至还是他的老师在死前一天才丢给他两张写着地址的便签，叫他别忘了也通知这两人来葬礼时，他才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连去调查那两人身份的时间都没有，也无法确定那两人是否是魔法界的人，因此现在自然也无法动用魔法的手段去联络到那二人。
好在圣人注意到他的烦躁的情绪，在顺着他的目光频频望去的方向凝视一会儿后为他带来了好消息。
“有新的客人来了。”
圣人说。
“………”
虽然觉得他把其他宾客称为“客人”的说法有点怪怪的，但卡什依旧在内心略微感谢了一下这位圣人的敏锐。他抬头，看见薄幕般的雨雾中果然又显现出了两个人的身形。
他们结伴而来，一起到场。也引起在场的其他人的侧目。
“抱歉。”
走在前方的那个解下披在身上的雨衣的帽子，将那张看上去似乎平平无奇、并且陌生的属于年轻人的脸展现在他们面前：绿眼睛、深色头发，姿态随和却又略带些紧张，简直像个大学里的学生。
学生般的年轻人用他那双绿眼睛看了一圈正在场等待的人，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来晚了……因为下着雨，又起了雾，市里的马车都不愿意载我们。我们只好走路过来。”
“没关系。”
卡什最后瞥了一眼手上的表，表情不变：“你们没有迟到。”
他微微侧目，又看向走在后面的那个人。
比起年轻人的礼貌，这个人就显得有些冷漠和傲慢了，直到走到他们面前、在年轻人和他们说话时，这个人都没有摘下身上披着的斗篷的帽子，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对这种性格和态度的人，卡什倒没什么兴趣去不满。毕竟这只是他的老师的交友。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两人的身份。
“是林恩·斯沃森阁下和格林·克雷格阁下吗？”他问。
年轻人于是点头：“我是林恩，他是格林。我们都是伊利斯的朋友。”
“不是朋友，是债主。”
披斗篷的人冷冰冰道，绕开挡住他的年轻人往前，走到圣人和两位世俗的君主围绕的玻璃做的棺椁旁，挑衅一般地停在圣人对面，迎上圣人平静而包容的目光。
“这王八蛋还欠我一笔债没还。而且也肯定欠了你们不少，你们居然还在这儿安静站着？”他说，然后踢了一脚那玻璃制的棺壁，让棺椁发出了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声脆响。
“真是群圣人。”
卡什：“………”
那棺材是他用魔法特殊加工后制成的玻璃打造，能抵抗最新型的炮弹的冲击，正常来说踢上去只会让踢的人的脚骨发出声响。
结果这人能把棺材踢得发出这种要裂开一样地响声，而且他完全没感觉到魔力的波动，说明这个人是纯靠肉/体力量做到的……这恐怕不是人类。
以及，他那个麻烦的老师说得的确对自己的交际能力有自知之明，还真有人会在葬礼上砸棺材。
也被这动静惊到了一下的两位俗世的君主都不约而同地挑了下眉，露出了看戏的表情。显然，他们并不对某个家伙的交友能力和交际广泛感到惊讶。
只有那被直白挑衅的圣人，面对这挑衅，终于略微变了点表情。
他再次把手搭在了腰间的那把佩剑上。
“惊扰和亵渎逝者可不是守训者与受戒者该做的事。”他说，语气依旧温和：“上主会不悦的。”
“……哼。”
似乎是对这种回应感到无趣，披斗篷的人发出了一声冷哼。“你比我想象得还令人厌恶。”
他退后一步，然后抬手，解下遮挡容貌的斗篷，终于露出了脸。
那同样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上去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人最完美最合适的年纪。适配那张从脸型到每一处的五官都让人觉得恰当好处地完美的脸。
也是在露出那张脸后，卡什才注意到，这个人的身材和身形也是同样的仿佛不留丝毫改动余地的完美。和谐、匀称、完满。仿佛上主造人时的模板。
在这个人身上，唯一不那么完美的，或许也只有那头被用一根丝带束起来垂在肩侧、显得颜色黯淡的暗灰色的头发，和他那双同样不够耀眼的灰色的眼睛了。
而也正是这不完美，才能让人在晃神之际意识到这是属于人间的存在，而非上主的毫无瑕疵的完美造物。不至于为此感到这人与尘世的格格不入。
但，哪怕如此，在场的人也恐怕很难相信长着这么一张脸的人会是什么普通人了。
如果不是这人在斗篷下穿着的是一身朴素的神父装，而且身上并没有透出什么神圣的气息，卡什或许会以为他是上主派来的天使。目的是探查某个家伙的死亡是否有亵渎光辉之国。
“……”
圣人也注视着那张脸。
好一会儿后，他才又微笑起来。
“您也与我想象得不太一样。”他说，到底没有明确点出这个人的身份：“…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