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姚顺笨拙的把过厚的外套扒下来,小黑趴在窗台,尾巴甩的啪啪响。
昨晚他紧张得睡不着,又一次把猫抓上来陪自己,结果下午出门太急,忘了放它出去。要不是猫粮碗里还剩点底子,估计这小东西能冲上来挠他一顿。
“对不起嘛,对不起,”姚顺一边冲他道歉,一边从裤兜里掏出送钱表文小抄,上面有好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黑疙瘩一个叠一个,是他最开始写的一版。小黑跳下来“咚”一声响,远远蹲在墙边,绿眼睛映着他,一副看你行动的做派。
老楼窗户老化得厉害,风从缝里钻进来吱呀作响,姚顺贴了密封条也不见好,该响还是响。他把小抄工整摆回桌上,搓了搓胳膊。
今天酷哥那架势属实吓人,阴沉沉往那一杵,眼睛红得跟吸血鬼似的,手还要往火里伸。姚顺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一阵一阵发冷。
他蹲下来把小黑捞进怀里,绵软的热量又一点点抚平不安。小黑一开始还梗着脖子不肯配合,被他拿脑门顶了两下,终于勉为其难地咕噜起来。姚顺把脸埋进那层黑毛里,嘟嘟囔囔,“给你开罐头,别生我气了。”
小黑耳朵动了动,尾巴勾了勾他手腕。见和谈成功,姚顺开好罐头,蹲在旁边看小黑埋头猛吃,自己摸出手机翻了翻余额。
五千定金加两千辛苦费再加一万尾款,一万七,他这辈子手头没同时出现过这么多钱。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姚顺瘫回床上,天花板上有处漏水黄印子,脑子又盘算。书法班还得继续上,他那毛笔字还得多练几天,后面单子越来越多,不能每次都靠糊弄。也有钱买羽绒服,不过可以先等两天,小黑的罐头倒是能多囤几个。
摸过手机给高同光消息:“哥,你认识卖纸扎的吗?就那种房子、车的。”
“你真干上了?”
姚顺扣扣手,谨慎回:“生意还行。”不是信不过高同光,是觉得上次他说是骗人也有道理,无论如何别连累他比较好吧。
“行,我问问。”隔了一会儿又发来条,“你给人做法事的时候像那么回事吗?别被人揍。”
姚顺想了想这两天,决定避重就轻,“客户反馈还不错。”
小黑把罐头舔干净,跳上床来踩着他肚子,闹了一通在他手边团成一团,打起了呼噜。姚顺揉着它耳朵翻酷哥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一周多前的讣文。
姚顺默默点了个赞,觉得不太合适,赶紧又给取消。太晚了,大清早醒来人家看见他的点赞得多难受,好歹叫人家心里好受点。
他放下手机,把小黑拢进被窝,抬腿把被子压到脚底,做完一切长舒一口气合上眼睛。
“嗡,嗡嗡。”
姚顺“啧”一声,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他不想大冷天的把手伸出温暖的被窝,假装没听到。
“嗡嗡”,“嗡嗡”
接连发了一长串,姚顺怕是KTV那边临时改时间,这种事之前就发生过,没好气的拿起手机。
最顶上的是高同光,他发消息很有特点,明明能一句话说完,偏生要发来一长串,“顺,”“我帮你问了,”“价格单发给你,可以优惠。”
姚顺赶紧回了个猫猫谢谢表情包,看见下面还有红点。点进酷哥的黑头像,里面一句。
“你会招魂吗?”
姚顺手又抖起来,这哥真是越来越吓人了,刚烧完纸就要招魂呀,刚给钱就问人要回来,刚送走又给拉回来。
姚顺小发雷霆打下,“不会。”转头又觉得不能这种态度对待大客户,解释道,“毛孩子一般投胎很快,一两天的都有,所以招不来的。”
酷哥很执着,发来猫的照片,是只很标准的长毛奶牛猫,怪不得叫包大人,额头上有一撮白毛。脸整体很像黑猫警长,整张脸几乎都是黑色,只有下巴一小块白。
“那他投胎了吗?”
其实回答“已经投胎了”最省事,一句话就能把天聊死。姚顺盯着那张照片,好像被什么东西上了身,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没有。”发出去他就想扇自己嘴巴。
那头半天才回,“那你能让他给我托梦吗?”
托梦?这玩意儿书上倒是有,写个疏文烧了,念念叨叨请对方回来看看,可那都是糊弄活人的,谁还真能保证梦里来的是猫还是隔壁二大爷。
他正琢磨着怎么措辞拒绝,酷哥又发来一条:“多少钱都行。”
这是钱的事吗?小黑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爪子蹬着他肚子,咕噜声打得震天响。姚顺低头看它,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张黑白奶牛猫的照片,两相对比,觉得包大人和眼前这位除了颜色都黑之外没半点相似。
窗帘太透,惨白的月光照到手掌,姚顺好像看到了酷哥想要透过火焰抚摸自家毛孩子的细白手指。又不能怪他,他只是太舍不得包大人,姚顺那句“这个我真不会”卡在输入框,迟迟发不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打下:“可以。”管他能不能招来,也别管招来的是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不定就行呢?
酷哥回了个“好”,紧跟着又转了两千,备注依旧写着“定金”。
姚顺看着那笔转账,觉得自己的良心已经被钞票一张一张糊住,糊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剩。
“明天发流程。”
他颤着手点了收款,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抽出本新买的《灵宝度经》,翻到“托梦”那一章。
小黑被他的动静弄醒,蹲在枕头边一脸不满地看他。姚顺无奈扯扯嘴角,“别瞪我,哥这也是为了你的罐头,也是为了酷哥能再看看包大人。”
书翻到那一页,密密麻麻小字讲什么“引魂入梦”“焚香祝祷”,还配了张示意图,画得跟盗版小人书似的。姚顺看了半天,核心操作大概就是写个疏文,写上猫的名字和主人名字,烧的时候念叨几句。简单,真简单,简单到他觉得这两千块收得有点亏心。
还得去酷哥家里布置,今天烧的表文也不知道够不够,要不再来点金元宝?算算日子快到三七,努努力能不能三七梦到呀……
姚顺重新躺下来,把小黑又捞进怀里。猫挣扎了两下,最终选择认命,把脑袋搁在他胳膊弯里继续打呼噜。
姚顺闭着眼,反正都这份上,再练个托梦疏文应该也不难。
酷哥这客户算是彻底缠上,从代烧干到到托梦,下一步总不能找转世投胎吧。
练了两天疏文,姚顺把“引魂入梦”那一章翻得页角都卷了,又在旧报纸上反复描了十几遍,才敢给酷哥回话,说要上门。
酷哥二话没说发了个定位过来,姚顺点开一看,还是那座山,他合理怀疑那一整座山都是酷哥家。
第二天他换了身网购的道服,坐公交到山脚上次那个位置,果然那个西装男已经早早等着。
“大师,上车吧。”
姚顺可受不起这称呼,赶忙摆摆手,西装男温和笑着坐上驾驶座和姚顺闲聊,“包大人是少爷自小养的猫,感情不一般,这段时间恐怕要一直麻烦您。”
“不麻烦的。”都叫少爷了,钱还给那么多,就算凌晨三点把他轰起来烧纸,姚顺也愿意。
“一会儿我送回您回去,正好我认认门,您下次来我可以去接您,就不用吹风等着。”
“不……不用的。”
“是少爷吩咐的,以后还要常见呢。”
姚顺拽着本就平整的衣摆,悄咪咪抬眼往前看,就撞上透过后视镜和他对视的西装男,只见他一双柔和的眼睛,“一会儿我留个您电话,您和少爷一样,叫我李叔就好。”
毕竟是酷哥家的人,怎么会听他的话。见说不通,姚顺索性不再搭话。
到了地方姚顺发现自己还是见识短,大门里头是一整片院子,草坪修得跟地毯似的,喷泉不大但精致华丽。主楼是三层高的欧式建筑,巍峨气派,窗户看起来比姚顺屋子都宽。
酷哥出来接他,还是那副打扮一身黑的打扮,不过这回眼睛没那么红,冲姚顺点了下头就闷头往里走。
也不好东张西望,姚顺只敢自己瞎琢磨这房子得值多少钱,酷哥却突然拐了个弯,绕开主楼,领他往侧面一条小径走。
尽头是另一栋四层小别墅,酷哥推开门,声音低沉,“包大人喜欢住这栋。”
合着这猫还分可以换房子睡?他低头看了看入户门口那个巨大猫爬架,实木的,看起来比他出租屋的桌子都结实,再想想小黑在窗台上蹭来蹭去的那块掉漆木板,一时觉得还是得安排个猫爬架。
屋子整洁,巨大的沙发旁摆着小小沙发,上头搁了条叠好的毯子,表面几团白色毛球,想来这是猫自己的沙发。
姚顺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先做了套净宅,点香绕屋走了一圈,念得含含糊糊,好在酷哥没像上回那样直勾勾盯着他,看起来放松但腰板挺得直,伸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那条毯子边。
净完宅,姚顺问酷哥包大人常待的角落,他指了指落地窗边的地毯,那里阳光好,旁边放着块猫抓板。
姚顺安了个小灵位,摆上猫罐头,又铺了圈面粉。这是他书上看的土法子,说是灵魂走过会留脚印,虽然姚顺自己都不太信,但确实很有仪式感。
最后一步是烧疏文,这回酷哥突然认真起来抬头看他。给那么多钱,也不好搞预制菜,多亏姚顺提前背下来,在酷哥目光下硬着头皮重写一份。
书上说的口诀得有主人名字,姚顺便问道:“还需要告诉我您的名字。”
“林津渡。”
姚顺点点头,拿了个铁盆在屋里点了火,一边烧一边念叨:“包大人,林津渡想你,晚上回来看看,别乱跑,看完就回去。”酷哥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姚顺余光瞥见他手指头攥紧了毯子。
烧完李叔就想过来收拾,姚顺赶紧说这得自己收拾才行,李叔马上缩回手,生怕影响了仪式。
笑话,姚顺根本没信心,赶紧好好表现,争取点辛苦分。
收拾干净,姚顺又暗戳戳强调剩下的事只能等机缘,快的话今晚,慢的话三五天。林津渡点点头,转了四千过来,备注“尾款”。
结果三天过去,林津渡每天早晨5、6点钟准时发消息,内容都一样:没梦到。
第一天姚顺还沉得住气,回“正常的,再等等”。第二天酷哥紧接着说:“睡得很不好”,姚顺找到借口,睡不好做不着梦,哪里能托上,回“早点睡,努力睡!”
第三天酷哥直接发了张截图,睡眠监测的,深睡时间不到一小时,还是听起来冷冷淡淡,“是我哪里没做对吗?”
姚顺总觉得酷哥真正想问的是“是你功力行吗”?大客户的需求要尽力满足!这是基础牛马的核心准则,赶紧又是一阵安抚。
过了几个小时林津渡冷不丁问:“你之前做过这个吗?
姚顺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赶紧回:“做过,肯定做过,您放心。”
他急得嘴上起了个泡,大半夜把几本书从头翻到尾,又上网查了半宿,确定流程没问题。
姚顺实在受不了,天一亮就给高同光打电话,“哥,你说我要不要去庙里帮他拜拜?管用吗?”
高同光在那头乐了:“你一个给人做法事的去庙里拜,这不就是基督拜弥勒佛?人菩萨能搭理你吗?”
姚顺一想也是,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叹气。小黑不知从哪窜出来,蹭了蹭他裤腿,仰着脑袋嗷呜了一声。姚顺把它捞起来:“你哥我可能遇到职业危机了。”
小黑尾巴一甩,压根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