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
“这门口又被人泼成这样，这个月第几次了？你们今天晚上赶紧收拾东西搬走，简直没完没了，好好的房子被搞成这样，我以后还怎么出租！”烫着小卷发的房东阿姨叉着腰在门口不耐烦的吼道。
旁边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着房东，“这红油漆怪渗人的，房东不赶你们走我们也要报警赶你们走了。”
“年纪轻轻的不好好工作，欠那么多钱还去赌博，可怜了那么小的孩子，跟着你们真是造孽。”
……
人群中混着一个女孩，她背着书包沉默的看着屋内啜泣的妈妈和醉酒躺在地上的爸爸。
这已经是她们近半年换的第三个房子了，即使频繁的搬家，催债的人始终能找到她们，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待人群散去后，管小雨冷静的和妈妈一起收拾着东西，她已经几乎快要习惯这样的生活了，日复一日没有希望的活着。
炒股算赌博吗？她不知道，可如果不算，爸爸借了大量网贷加杠杆后又被强制平仓，导致家里欠下还不清的债务算什么？
她们连夜搬到了更远的城中村，妈妈为了不影响管小雨学习，将卧室留给她，和爸爸在客厅将就着生活。
每天放学回家，客厅永远都是拥挤，逼仄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酒精味。
妈妈常常语无伦次的抱着管小雨，哭着说对不起她，哭着说：“你要快快长大，小雨！。”
“等你上大学，妈妈就放心了。”
管小雨不明白，家里的债务和她上大学有什么关联。
何况，她感觉自己的成绩，根本就考不上大学。
爸爸的手机从早响到晚，那些催债电话像黑色粘液一样一点一点渗透着爸爸的生活，家人，朋友，工作直到淹没他，腐蚀他。
来电铃声是家里的背景音乐，以至于长大后的管小雨手机永远保持静音，她对这声音产生了生理性厌恶。
高二繁重的课业压力让管小雨喘不过气。
她开始彻夜彻夜的失眠，睁着眼睛，空洞的望着天花板日复一日数着。
上课时，她发现自己的手会不受控制的抖动，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课，本就不上不下的成绩，变得越发难看。
学校班主任办公室内。
阮迎秋弯着腰低声求道：“刘老师，明年就要高考了，求求你，帮帮小雨，如果她考不上大学，那她这辈子可怎么办啊！”
刘老师叹了口气，把阮迎秋扶起来：“小雨妈妈，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成绩的事情。”
“小雨，你先去教室待一会，等会老师和妈妈沟通完在叫你过来。”
“嗯。”
办公室内，刘老师安抚阮迎秋坐下，试探的问道：“小雨妈妈，小雨平时在家状态还好吗？”
“小雨除了不爱说话，什么都很好，她每天写作业写到凌晨才睡，可这成绩却掉的更厉害了，是不是她学习方法出了什么问题？”
“可小雨已经连续3天没交作业了，问她原因，她也不说。”
“甚至我还发现，她的桌面全是美工刀的划痕，听同学反馈她手上经常会有血迹出现，所以今天才找你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不可能！”阮迎秋下意识的反驳。
“你先别激动，现在的孩子们压力都大，小雨这种情况之前别的同学也出现过，所以……如果可以想建议你放假带小雨去医院看看，如果没生病更好，如果确实生病了，还是要及时人为干预治疗比较好。”
“高考是很重要，可孩子的身体更重要。”
“生病？”阮迎秋嗫嚅着嘴巴，不断重复这两个字。
刘老师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去查查，也许情况没有那么差，平时要尽量多关注孩子的心理状态，最好趁着下个月寒假带孩子出去放松放松，有时候父母才是她们最好的心理医生。”
……
察觉到她们快聊完了，管小雨急忙起身蹑手蹑脚的往教室走去。
老师说她病了，她抬起手拉开校服，露出手臂上深深浅浅的疤痕，这是，病了吗？
妈妈来教室找管小雨的时候，脸上泪痕已擦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拉着小雨的手往校外走去。
她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老式麻辣烫，家里没出事之前，小雨经常缠着妈妈要零花钱来吃这家店。
看着架子上各种诱人的食材，即便是曾经最爱吃的食物摆在眼前，此刻也勾不起她的食欲。
妈妈拿着餐盘站在菜品台前发呆，迟迟没有开始夹菜，管小雨伸手接过妈妈手中的夹子和铁盘，熟练的夹起千张，鱼丸，还有最爱的金针菇和一些青菜，最后盖上一片泡面，中辣加麻酱。
她舍弃了很多平时会夹的菜，估摸着大概10块钱左右就停手了。
等餐时，她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和妈妈面对面坐着。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两人都没说话，她低着头假装心不在焉的偷偷观察着妈妈。
突然妈妈从桌上拉过管小雨的手臂，作势要拉开校服看看她的胳膊。
“28号餐好了！”店员大声喊着。
她顺势挣开妈妈的手，急忙起身，脚步凌乱的跑向出餐台，她端着餐盘去小料台，低头往麻辣烫里加着蒜泥和葱花。
她动作很慢，拿着勺子一点一点的加，此刻她心虚到了极点，差一点就让妈妈看见了自己的秘密。
回到位置上，管小雨将餐盘放在她和妈妈中间，一人拿了一个小碗就坐下了。
“妈，你吃！”
“妈妈不爱吃这些，你吃。”
骗人，大人最爱说这句话骗小孩了。
吃饭时没人说话，也没人在提刚才那段插曲，两人默契的维持着沉默。
回家后，管小雨回房间拿出书本开始写作业，可是那些文字在她眼里晦涩难懂，也丝毫提不起兴趣，可她不敢动，伏在书桌上“认真”学习。
深夜，管小雨睡的迷迷糊糊，总感觉身旁有人在抽泣，手臂上一滴温热的水珠让她有了实感。
她惊醒却不敢睁开眼睛，妈妈还是发现了吗，发现了真实的她，妈妈会不会厌弃她，妈妈会不会觉得她很可怕。
管小雨睫毛轻颤着，她感受到妈妈在她额前轻轻吻了一下，便轻手轻脚关门出去了。
微弱的月光洒进卧室，少女蜷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她感觉自己在下坠，无边的黑暗反复在吞噬她。
她救不出自己，也救不出妈妈。
第二天一早，管小雨忐忑的打开房门。
妈妈如往常一般帮她收拾着上学要带的早饭和午饭，管小雨不敢和她对视，只能钻进厕所快速洗漱。
“小雨，妈妈出门了，你等会上学注意安全，桌上的饭别忘了带！”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管小雨含着牙膏回应：“好。”
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母女心照不宣的装傻。
上学的路管小雨闭着眼睛都会走，她熟练的穿过街道，边走边吃着妈妈准备的包子去公交车站。
上车时，她想，如果这辆车，不是开往学校的，该有多好。
……
周末，妈妈带管小雨去了市医院，确诊了重度焦虑症，一路上她都沉默的跟在妈妈身后，抽血时，她特意举起了右边胳膊，那是一条光洁的小臂。
欲盖弥彰的行为，谁都没有戳破。
回家的路上，妈妈问她：“小雨，你恨妈妈吗？”
管小雨摇摇头，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这样想。
妈妈抱住她，轻声说：“没事的，医生说问题不大，很快就会好的。”
又骗人。
地铁每一站都有人上有人下，那扇门开了关，关了开。管小雨靠在妈妈肩上闭上眼睛轻声询问：“妈，我想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活可以吗？”
妈妈没说话，管小雨内心祈祷着，送她走吧，不管哪里都可以。
就在管小雨快睡着时，嘈杂的车厢里，她清晰的听到了这个字。
“好。”
……
破旧的大巴车在公路上缓慢向前行驶着。
管小雨将头靠在玻璃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
她扭了扭笨重的身躯，将近七个小时的车程，着实考验她的耐受能力。
这也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独自乘车离开市区，压抑的内心，竟隐隐滋生出一丝久违的兴奋。
“三乡村马上要准备下车了啊！到三乡村的提前在后门站着！准备下车！”大巴售票员站起来在车厢大声喊道。
终于到了，三乡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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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雨淅沥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