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子时了,韩清辞还执着一卷《酉阳杂俎》,查看那些记载山野精怪的篇章上。
窗棂微响,一道熟悉的雪白身影跃入。她本想如常找个角落蜷缩起来,不料刚落地,一只修长的手便覆上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儿拎了起来。
“喵呜!”寻茶不满地叫唤起来,四爪在空中胡乱挥舞。这人怎么回事?前段时日明明相处尚可,怎的又开始拎她后颈皮了。
韩清辞看着她张牙舞爪、怒气冲冲的模样,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苏先生平日里端着架子、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又强自镇定的神情,两幅画面重叠,有一种荒诞的谐趣感。他不由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几分温和。
他拎着猫儿,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尤其在某个部位停顿了一瞬后,喃喃低语:“怎得是只母猫?”
寻茶正全力挣扎,并未听清他含糊的低语,他那打量货物的眼神让她非常不爽,后腿一蹬,就要挣脱。韩清辞早有预料,手腕一转,便将她稳稳地捞进了怀里,另一只手熟练地抚上她背脊的软毛。
“猫儿啊猫儿,”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毛茸茸的耳尖,自言自语道,“莫非真如志怪小说所言,是来报恩的么?”他的指尖抚过她脖颈上那根隐藏在厚密毛发下的金丝绳。
报恩?寻茶在他怀里蹭了蹭。她是来积功德,度化他成材,这跟报恩好像也差不多?但她此刻是猫,不能说话,只能不满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胸口,想挣脱这个过于亲昵,让她心慌意乱的怀抱。
韩清辞却将她箍得更紧了些,见她不安分,又将她提溜起来,放到了书案铺开的宣纸旁,用镇纸轻轻压住她的尾巴尖:“安分些。陪我温书。”
寻茶:“......”她扭动了几下,发现挣脱无望,见韩清辞已重新拿起那本《酉阳杂俎》,只好悻悻地趴了下来,尾巴尖不耐烦地拍打着桌面。行吧,陪读就陪读,总比被拎着脖子强。
第二日,寻茶早将昨夜那点小插曲抛诸脑后,沉浸在授课中。她正讲到《孟子》中“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段,结合策论写法,讲得兴起,自觉发挥极佳。
下方的韩清辞却有些心不在焉。待她一段讲完,他目光清亮地看向她,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先生,学生忽然想起,您之前提及过精怪之事。学生有些好奇,这世间能幻化人形的精怪,通常需修炼多少年岁?”
寻茶被打断,蹙眉道:“韩公子,如今科举在即,当潜心圣贤文章,这些志怪杂谈,暂且放一放吧。”
韩清辞装没听见她的劝阻,自顾自地继续追问,“先生博览群书,定然知晓。学生只是想,若按常理推断,是需数十年,亦或是数百年?”
见他执意要问,寻茶只好敷衍道:“这并无定数。需看其本体灵性、所处环境灵气,以及机缘造化。机缘到了,或许便能快些。”她暗自思忖,自己五百年能化形,算是资质尚可吧?
“哦?机缘......”韩清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问,“那若是猫儿呢?猫类通灵,若要化形,大抵需多少年?”
寻茶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含糊道:“猫......猫儿机敏,或许年限不一,老夫亦不知具体。”
“那先生以为,精怪既然已超脱凡俗,为何还要费心帮助凡人?有何图谋?”
图谋?我的图谋就是功德成仙啊!“咳,据古籍所载,精怪助人,多是为了积累功德,涤荡自身妖气,以求......嗯,求得天道认可,超脱轮回,证道成仙。”
“成仙?”韩清辞重复了一遍,眼中有了明了的光芒,他唇角勾起,神情露出一副疑惑得到印证般的舒畅。“原来如此。学生明白了。”
寻茶看着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直打鼓,莫不是他知道了些什么?
距离科举考试只剩数月。寻茶悲哀地发现,自己肚子里那点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存货,已经被韩清辞掏空了。且韩清辞早已将她远远甩在身后。她这个先生,如今更多是扮演一个陪练和倾听者的角色。
科考之后,恰逢韩清辞及冠之礼,韩宏早已放出风声,要大办特办。这其中的期望,不言而喻。
这几个月,韩清辞外出愈发频繁,只因为家中藏书已尽数阅遍,他要去京城的各大书肆、乃至一些藏书丰富的友人家中借阅、抄录。寻茶不好以先生身份跟随,便时常化作猫儿跟在他身边。
这一日,韩清辞正在书肆二楼静心翻阅一本孤本笔记,楼下却传来几个令人不悦的议论声,又是几个附庸风雅、喜好嚼舌根的文人。
“瞧见没?韩家那位又来了,真是勤勉啊。”
“勤勉有何用?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哪有一次不行,二次就上榜了。”
“怕是自知无望,不想惹老父亲生气,做做样子罢了......”
这些闲言碎语飘上楼,韩清辞面色未变,专注着看手中的书。
可蹲在他脚边篮子里的寻茶却听得火冒三丈,她实在不懂人间为何这么多嚼舌根的人。她两眼一瞪,暗中催动一丝微弱的妖力。只见楼下那正说得唾沫横飞的书生,手中的茶杯无征兆地一歪,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他自己的□□上,烫得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另一人正摇头晃脑,腰间束带的玉扣“啪”地一声莫名断裂,裤子滑落半截,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混乱中,韩清辞关注过脚下那团白猫。他看到,在那些意外发生的前一瞬,猫儿的尾巴尖摆动了一下。
寻茶正暗自得意,觉得小惩大诫,十分痛快。一抬头,却撞上韩清辞垂下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好似看见了一切。她惊得浑身的毛都差点炸起来,眼里出现了慌乱,被他发现了!他会不会当场拆穿她?会不会觉得她是妖物,厌恶恐惧?
寻茶有些不知所措,刚想着先寻个机会溜出去罢了。韩清辞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卷上。寻茶见状,松了口气,安慰自己,刚才那一切只是巧合罢了。
寻茶没看见的是,他的嘴角露出了宠溺的微笑。
过了几日,授课结束,韩清辞收拾好书卷,正要起身回房,却被寻茶叫住了。“韩公子,今日天色晴好,不如我们去城外的寺庙走走?”
韩清辞抬眸,不解:“去寺庙里做什么?”
“自然是拜拜佛祖菩萨,求个心安。”
韩清辞本想说,与其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不如多读几页圣贤书来得实在。话未出口,却听寻茶道:“两个人的心愿合在一起,说不定更灵验一些。”
韩清辞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浅笑道“好。”
两人请了香,在佛前并肩跪下。寻茶紧闭双眼,眉宇微蹙,嘴唇开合,在虔诚地诉说着祈愿。看着她这般模样,韩清辞心中泛起了暖意。
拜完佛,两人沿着石阶缓缓下山。山风拂过,韩清辞停下脚步,低声唤道:“先生。”
“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