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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旁人的眼光是膀胱

第二天,期末考试成绩和开家长会的通知一齐到来。

成绩在任羚跃的预估范围内,属于正常发挥,程颂宜和谢思远却双双惨遭滑铁卢,哭天抢地哀嚎着求她年包伙食。

“好说好说,到时候再说。”任羚跃如是说。

然后一溜烟儿地跑去厕所,躲避音浪攻击。女厕热门,她连往上爬两层才找到相对冷一点不用排队的。

五楼是些闲置教室,平时除了找卫生间,没什么人过来。

任羚跃洗完手,甩了甩,正打算去开水间领水杯。刚转过拐角,她脚步一顿,空旷的楼道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声音低低、断续,仿佛极力忍耐着,轻得像幻听。她慢慢走近,在转角前站定,望向右侧的长窗,玻璃面上映出淡淡的倒影。

角落里抱膝缩着的女孩埋着头,肩膀一下一下不住地微微耸动,发出闷闷的啜泣声。

看不清脸,但身形和束起高马尾的红格发圈,让任羚跃确定一墙之隔的女孩是班里的同学,刘春苗。

她想了想,轻手轻脚地倚靠着墙边,就地坐下。她正面临一个无解的难题,自己突然出现不合时宜,或许会搞砸对方跑这么远来独自疗伤的时刻。

转身离开,装作无事发生,放任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伤心难过,任羚跃既不忍又难安。

能自我消化当然没问题,如果她需要的其实仅仅是一份关心、一份安慰呢?

刘春苗平时在班里存在感很淡,独来独往,不怎么主动社交,也几乎不参与课间的八卦嬉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学习。

唯独有一段记忆格外鲜明,与看上去沉静内敛的性子形成反差——她常迟到。

每次早自习铃声响完,晨读的声音此起彼伏,刘春苗才匆忙赶来,局促地低着头回到座位。老师询问时,她从不找借口辩解,只小声认错,脸上带着窘迫的红霞,默默回到座位。

此时此刻,看着蜷在阴影里颤抖的身影,任羚跃心里五味杂陈。

难上加难的是,她不了解她,最多只是点头之交的同班情谊,但她为她的伤心而沉默,为捡起一个正在流泪的小女孩而绞尽脑汁。

做了可能会做错,但什么都不做更会后悔,任羚跃坚信这一点。

指尖探进校服裤口袋,小心捏住包装袋边缘,提着一角轻轻往外抽,生怕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惊扰到隐在角落里的人。

任羚跃看向掌心里静静躺着的一包纸巾和一条糖,另一只手攥了攥,屏住呼吸,微微弓下身子,先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然后伸长手臂,指尖抵着袋边,一点点挪、一小寸一小寸往阴影里推。

到达目的地后,再火速收回手。

希望对方别被这种阿飘行为吓到。

没过多久,啜泣声戛然而止。

刘春苗抬起埋在膝间的头,目光落在腿边凭空出现的纸巾和糖袋,肩膀骤然一僵,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被泪水浸湿的嗓音沙哑,她陡然拔高音量,掺杂着强装的凌厉,像给自己壮胆:“谁?”

而后很快,那点儿硬撑的锐气几乎瞬间泄光,声音明显弱下去,试探地追问:“有人吗?”

愿意沟通,就是好的开头。

“昂,有人在。”任羚跃立刻应了一声,语气轻松,有意淡化对方的紧张。

“你别怕啊,我真的是人,实实在在的真人。”她强调,声音压得更柔了些,“恰巧路过,听见附近有声音,一个人过来看看。不用担心,我一直在这儿,没有看见你的脸也不知道你是谁。”

她们之间,仅仅一墙之隔。任羚跃猜不准刘春苗会怎么想、怎么做,但她要抢先一步把话说在前头,就此点燃这根引线,试图勾起她想倾诉的念头。

话音落下,楼道一时陷入寂静,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在空气中飘飘浮浮。

在犹豫,还是在拒绝?

总之,来都来了,哪有半途退缩的道理?至少要明确对方的态度。就算是拒绝打扰,也要让她收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知。

任羚跃另起话题,分享校园日常一样,讲起递过去的那条软糖:“今天小卖部人好多,快给我挤疯了,好不容易捡漏的可乐味曼妥思,你喜欢吗?”

补充糖分是分泌多巴胺最简单粗暴的,也是最行之有效的方式。

还有就是,联想。当一个人尝到第一口甜时,快乐因子被激活,会不会从此刻开始回顾当天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小确幸?大有可能。说不定最后还会总结,其实今天真是很不错的一天啊。

“……你喜欢的,我不能要。”刘春苗鼻音沉沉。

地面传开轻微的摩擦声,糖包垫着字迹工整的草稿纸被推回了光亮处。

任羚跃拿起来,边撕封口,边说:“其实,我买到它的那一刻,就已经满足啦。如果你接受了它并因此能少一点难过,那对我来说,就是双倍的快乐。何乐而不为呢?”

她抬手把糖条举高,眯眼对着光看清中间的接缝,利落撕开分成两半,捏着其中半条底端,反手递给刘春苗。

“况且,今天能买,明天也能买,还有后天大后天。能在学校小卖部买,自然也能在外面超市买。只要它不倒闭。”

沉默片刻,刘春苗垂着眼,轻轻碰了碰糖纸,反复摩挲着边角。心里压着一团沉甸甸的愁云,说不出口,无处安放,仿佛能全部揉进不用思考、机械重复着的小动作。

良久,她才借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安稳,挤出一缕轻薄的声音:“……我这次期末,考得很差。”

欲言却止,她又卡住了。

指尖无意识揉搓糖纸的动作更快、更急,像是紧张,也像是逃避。

“没有人能帮我。”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任羚跃听出不对劲。如果单单一次考试失利,弥补的方式很多,远不至生出这样称得上绝望的想法,那么成绩之下或许还有更难诉说的烦恼。

“方便说说吗?”任羚跃自荐:“你看啊,我俩连面都没见着,**性有,当树洞也没问题。而且树洞给不了的回应,说不定我可以呢。要不要试试看?”

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刘春苗鼻尖猛然一酸,眼底迅速蓄满水汽。

一滴泪悄然无息地坠下,落在揉皱的糖纸上。她裹紧的洋葱心事,跟着任羚跃温和的引导,一层一层,慢慢剥开来。

“我奶奶……生病住院了。”

“爸妈在外地打工,我从小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她就在学校附近卖鸡蛋灌饼,每天凌晨就爬起来和面熬酱,天还没亮就把小车推到摊位上守着,一年四季没缺过一天,风雨无阻,就这样把我养大。”

听到这里,任羚跃不禁在脑海中对号入住,刘春苗口中在校周围卖鸡蛋灌饼的奶奶,会不会碰巧就是刘秋实?

“可我……我心里除了感激,居然觉得丢脸,不是嫌她,我就是不想让别人另眼相待。不要带着怜悯的高高在上,不要带着天真的好奇打量,不要因为家境留下对我这个人的印象,就好像穷是一件不能提到台面上来的事,我害怕一旦触及到,别人就无法看见我本身。”

巨大的懊悔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刘春苗淹没:“明明只是幼稚到可笑的虚荣心作祟,我却给自己找了这么多借口。”

“我清楚地知道这样不对,不应该,也是真心觉得奶奶很辛苦,一切都是为了我。更可笑的是,我不想伤她的心,又跨不过敏感的自尊,自以为聪明,想方设法地逃避,每天故意起迟避开同学,也不用和奶奶碰面。”

看来,任羚跃的猜想基本没错。

她认真听完,收起平日里轻快跳脱的劲儿,语调沉静,温柔得像片羽毛:“你能剖析自己,承认有虚荣的念头,这并不幼稚也不可笑。你一直在自责,在愧疚,在挣扎,从未漠视过奶奶的付出。只是,你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自己。”

“有人说,别人的眼光是膀胱。说实话,一点儿不在意也不大可能。换个角度想啊,希望别人看见的是自己的光芒,而不是难处,证明你想要凭自己赢得认可,这份倔强的自尊不是坏事。”

清浅的声音穿过空旷的廊道,稳稳降落耳畔,心底有一块坚硬的地方,陡然软了下来。

刘春苗的睫毛剧烈颤了颤,嘴唇翕动,喉咙里溢出闷闷的抽气:“……她现在躺医院里还放心不下摊子,着急上火,怕花钱,怕我挨饿,怕没收入补贴家用,怎么劝也不听,闹着要出院。”

“是不是因为我太自私不懂事,什么都不会,没有任何用处,才让她不相信我一个人也可以支撑家里?”

任羚跃毫不迟疑地告诉她:“是因为她爱你,才不愿意让你一个人承担。”

羽毛缓缓飘落下来的动静,竟在她胸腔里撞出轰然回响。长久陷在自我否定里,身处阴影,刘春苗却看见光亮,看见一双手向她伸出。

“一次考试失利很正常,你主要是这段时间心里装着事儿,没法安心读书,影响了成绩。马上放寒假了,有不少时间呢,先顾好眼前,陪着奶奶渡过难关。等心里踏实了,再集中补落下的功课,一件一件来。”

“我爸是大厨,自个儿开饭店好多年啦,餐饮方面还是有点儿成功经验的。”

隐约猜到她的意思,刘春苗难以置信地愣住了:“……太麻烦了。”

自家的麻烦,怎么能拖累别人?甚至对面真情实意安慰鼓励她的还是非亲非故,仅仅同班并没有其余来往的同龄女孩。

任羚跃慢慢打消她的疑虑:“不用大人们参与,有你,有我,再让奶奶和我爸提点建议就够了。既能靠自己的双手解决目前难题,也能告诉奶奶你有同伴帮忙,请她放一万个心。”

一边要应付课业、照看奶奶,一边是生活的压力,从没接触过的摆摊的活儿,单靠她一个高自尊的小女孩扛,就跟拔苗助长一个道理,还没长成参天大树前保不齐就被压垮了。

所以,任羚跃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加入其中,自然而然地提议:“咱们啊,年轻力壮,服务周到,大可以充分发挥青春的力量,把鸡蛋灌饼摊发扬光大。老人家为孙女操劳的故事让人心疼,那两个高中生创业的故事,是不是还挺酷的?”

“就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靠自己做成件事儿,就是为了让大家看见我在闪闪发光,这个创业理念怎么样?”

刘春苗不敢想也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认认真真地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设想前路,把她避之不及的难堪,描摹成一件充满希望的事情。

一束光暖暖地照过来,压在心头难熬的、害怕的、束手无策的困境,好像忽然就没那么难了,甚至神奇般地令她有了盼头,随着任羚跃勾勒的未来,开始期待。

眼眶变得湿热,刘春苗一时间语塞,紧紧攥住那半条曼妥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有感激:“任羚跃,谢谢你。”

大概猜到她会好奇,刘春苗先一步解释:“你的声音很好听,很有辨识度。”像动画片里,总是充满活力、人人都喜欢的女主角。

两人直到告别前也没真正见面,考虑到她需要收拾小花脸的时间,任羚跃先离开。

没想到转身在另一个拐角,猝不及防的瞬间,撞见一张天天见的俊脸。

“诶?你怎么在这儿?”任羚跃诧异。

南城冬季的下午五六点,走廊外的天空褪尽白日的光亮,沉沉暮色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晕开一整片深邃的蓝紫色,楼道里大半空间都浸在深浅交错的阴影里。

晚风掠过楼檐,林少初走出阴影,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那双眼专注而温柔。

“这一层年久失修,连灯都是坏的。现在天黑得快,你一个人上来不安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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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旁人的眼光是膀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