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鸣清酒楼上程二公子办了个诗会,广邀永州境内才子参加。而杜元清约林晴的又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会儿。
林晴倒是早早就坐在了上次那个位置上,静静等待着杜元清。
一把折扇,翩然若天上仙人。只是,仙人也会沾染人间烟火气吗?
杜元清浅笑着拉开座位坐上去:“臻敬,好久不见。”
透过折扇,她好像看到了对方那若有若无的笑容。
“难得与青阳兄再会一次,多礼了。”那天回去后她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总纠结着也不好,不如静观其变。
青阳先生的眼神总对不上焦,显得涣散又迷离。但这双眼睛却比旁的眼睛都能更看得透问题。
林晴将自己的折扇收起来,她直视杜元清的那一双眼睛:“青阳兄愿意下坐到这诗会上,倒是让我惊讶了。不知这次青阳兄要拿怎样一首好诗来作回礼还给程二公子。”
那折扇正面是一个“静”字,杜元清又借机看了看背面,一个字也没有。
“程老先生是这永安城中有学问的大家,我也以自称其学生为荣,这程家开台办的诗会我又怎么不能来?只是在下实在是学识短薄,写不出什么好诗来。”她上下打量林晴,还是上次的打扮,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那臻敬这次要作一首怎样的诗?”
“不知道。”林晴回答得很干脆。似乎也是预料到了无趣,她转头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
杜元清也收敛住了笑容,就听见台上程稼说:“各位都是我永州境内的大学问家,能赏脸光顾我这诗会,实在是程某之幸。那便上题吧。”
论学问,永州境内怕是没有谁能自诩在程老先生之上。真正自觉有一定学识的人,哪个不想得程老先生指点一二?而程稼身为程老先生的次子,学问造诣都有程老先生在旁指点,能得他一两句点拨也是极好的。
酒楼中伺候的小二紧接着就端上来一副大字,上面的题显得简单得有些过了——“望旧物,见今事”。
这是个被前人玩坏了的题目,说简单就是随便编两句都能成,说难,总得陈述出些与前人不同的来。
林晴坐在台下,她又重新拿起她的那把折扇挡在下半张脸之下,眼睛直勾勾盯着程稼。
直等到纸笔被发下来,她才收回眼神,好好打量起那题目。
杜元清隔着折扇也在打量她。似乎是因为先前已经见过一面,她的目光之中更多的是探究与不解。
见到林晴在思索那题目,她在旁问道:“臻敬对此题有何解?”
当今天下哪个为求功名的读书人读书时不是死记硬背?能遇到林晴这样一个好好对待文学的人真的有幸,为此她不介意舔着脸求一两句解答。
“不知。”就是几天不见,林晴似乎变得有些冷漠了。
嗯,她的脸丢了,结果没用。杜元清觉得自己有些无地自容了。
那就还是自己好好看这诗会吧。
陆陆续续有人举起手来表态,可都还没等念完第一句就被程稼打断了。大家这时也才发现,这位程二公子似乎并不如程老先生那般脾气好、有耐心。
到最后,刚才还熙熙攘攘的酒楼二楼就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
而剩下的这些人中,除了心沉如水的林晴还有在旁边浅笑盈盈的杜元清以外,就没有不把着急写明在脸上的。
程二公子不可能不注意到林晴,这个在座众人中最为冷静的一个。
他认出了她,林晴心里门清,可她不在于对方到底出于什么缘由。
在场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哪些是真有才学的,哪些是滥竽充数的。但反正能等到现在的,要么是就想要得到一两句指点却不知道从何入手的平常人,要么就是她这种来凑个热闹的,对于程稼来说都清静,不心烦。
杜元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偏偏她肚子里如今都还没有墨水。
“呃……”左想想右想想,她还是叫住了程稼,“程二公子,这诗会,应当不限制格律吧?”
这题目有些空泛得过了,这时候若是再有格律上的要求,她就彻底没办法了。
程稼脸上还挂着读书人文质彬彬的那种微笑:“当然不会,青阳。再者,父亲好早好早的时候就和我说你诗文不好,这种时候你也不用凑热闹,父亲他不会说什么的。”
他心里虽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父亲门下的得意门生会和娴阳郡主坐在一块儿,还有些窘迫的意境在其间,但这话也是为杜元清铺了后路了。就是在这场诗会中她没有写出什么好诗来,有他这句话在,永安城里那些人怕是也不敢说些什么。
一旁的林晴狐疑地看了这边一眼,随后招招手,要来了纸笔。
笔走龙蛇,起笔就是:“忽逢昨夜窗外雨,城中草木作情悲”,却又顿住,不写了。
一旁的杜元清也被她拽走了眼神,目光却在见到那字后微不可察的有些黯淡。
先前也没人告诉她这个永安才女的字,虽说确实清秀,但未免有些随意了。不过,也确实不像是个正经读书人能写出的字。
毕竟,林晴不入朝堂。
她想着,隐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握拳,最终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挥毫泼墨又是一句:“河山漫漫往昔忆,今朝高楼起从微。”
随后,林晴将毫笔放下,歉意朝着程稼一笑:“走题了,抱歉。”
程稼忙叫人把她那张纸从桌案上拿过来,再一抬头,人却早已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杜元清望着那空荡荡的书案失神。
那双似乎永远不会聚焦的眼睛里凝出一抹精光来,杜元清朝程稼拱手一行礼,就追出门外去。
急急忙忙吵吵嚷嚷的街市上,她看见了那个清秀中有些娇小的身影,刚想上前,又碍于身份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只远远叫了她一声:“臻敬。”
在酒柜前相酒的林晴回过头去,有些错愕:“怎么了?”
一下子千言万语好像被堵在了喉咙口,那些她早就想好的诸如再以诗为缘好好讨论学术的话语都因为身份原因说不出口。最后她干巴巴问了一句:“你那首诗是首好诗,就是我如今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河山漫漫往昔忆,她站在辽远开阔之间,回望往事尘烟。
今朝高楼起从微,如今的高楼不也是一砖一瓦从微笑中所堆砌出来的吗?不由心生释然之感。
林晴诧异:“我不是说了,我走题了吗?这也算是好诗?”
面前人潮涌动,可杜元清的身影连同她嘴角的那一抹笑容都竟如此清晰。
“当然算。”杜元清看着她,那模样像极了一个读书读痴恋的书呆子,“怎么不算?旧雨见新时,怎么就走题了。依我看正好。就是这么好的诗,没有题目也太可惜了。”
她不是一个文学家,对文学也算不上有多了解。可她并非不曾读书习字,甚至依她的本事,可以在朝堂之中有一番大作为,只是她胆怯不敢上前。如今见了这么一首好诗,就这么匿迹她也不免觉得可惜,就像这些年她也常为自己当年的选择可惜一样。
不过不同的,她并不后悔作出那样的选择,只是为自己这一身才学就此磨灭而可惜。
酒楼的小二将酒选好了放在柜台上,林晴这馋酒的难得没有直接去拿。
她逃避杜元清的眼睛,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我也不知不晓,或许只是昨夜雨声不绝,有些感怀。我……”
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她甚至一时觉得就像李易山的那些诗一样,就叫《无题》也很好。
“……既然是写雨,那就叫潇湘好了。”似乎是因为杜元清眼中的失望有些溢于言表,她也不忍再看下去,“记一场‘潇湘夜雨’,就叫《潇湘记》如何?”
说完,她还谦虚笑笑,满身掩都掩不去的书卷气。
当真是这永安城中一代才女,如何不可比当年李易安?
杜元清也向林晴微微躬身,而等到她再起身看的时候,林晴同她买的那两壶酒都已经不见了身影。
程稼从她身后走出,见到她这副样子也不免低声轻笑起来:“原来青阳同郡主是旧相识呀,我方才还以为你们俩坐在一处只是巧合。如今看来,倒是我见识短,连永安近来发生了什么事儿都不知道了。”
他的一只手搭在了杜元清肩膀上,悄悄靠近了杜元清的耳朵低声说:“不过你来永安这么近一年时间,不会才认识郡主不久吧?”
杜元清沉浸在刚刚那诗的回忆之中,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想要把程稼推开,好在又及时收手了。
她又有讪笑两声:“谁会想到你就这么凑过来?不过你说的不错,我同郡主认识也不过半个月而已。有事吗?”
程稼大笑,旋即搂着杜元清的肩膀就往楼上走:“青阳你还真是的,就以你的才学,这会儿才认识我们大名鼎鼎的娴阳郡主可真是晚了。走了,我请你喝两杯。顺便啊,父亲叫我叮嘱你,做学问可使不得三心二意呀。你要进仕途你就别犹豫,不入仕途,其实也不见得有什么惋惜的不是?”
不得不说,这位程二公子为人确实爽朗大方,也是个真有文识的。不过全身文采都一门心思扑在为官上,不然怎么如今在这永安城中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文章?
“对了,郡主说了,她那首诗就叫做《潇湘记》了。”杜元清被他这么几乎拽的拽上楼去,心里难免有些哭笑不得,“她还说,这意思啊,就记一场‘潇湘夜雨’。我倒是觉得这意境不错,你觉得呢?”
程稼看着她,脸上不免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来:“话说回来,你不会对郡主有意思吧?
“我跟你说,虽然以你的才学,能入的了郡主和王爷的青眼。可就你家那样子,城外那么一个破草庐子,和被杜家除名的身份,怕是王爷会心疼他心肝的。”
才喝下口凉茶压惊的杜元清就这么被这口茶呛到了,在一旁咳嗽不止。
她幽怨地抬头瞪了程稼一眼:“不会说话我改日里跟先生说一嘴,把你这嘴锯了。再者,你平日里形骸放浪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主意打我身上?这种话这次说说也就算了,下次要再让我听见,我可就把你那家银庄的事儿跟先生说了,把你那大好前途就此断绝。”
嗯,也是此《潇湘记》非彼《潇湘记》了好吧。在这个故事中用《潇湘记》命名的既有如今出场的诗,但后面也有,随着“历史”的发展衍生出了更相关的好多文学作品。为此我还特意去查了一下,其实潇湘这个意向可以用在很多地方的,并非只局限于湖南这个地名。为了保证我这首小诗没有语法错误,我也把我这诗喂给小爱了一下,然后小爱说我这首小诗由广大的空间维度一下子转换到时间上,既有古典的韵味在,又可以放慢行文的速度,对文章有一个补充的作用,给我高兴坏了(骄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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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记潇湘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