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府前前后后那长的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其间。
林宴永一把把将要混在人群中逃出府里的林晴抓住。
“你要出府去做什么?今天可就招亲了,你个主人公的不在,要在座那些宾客看了,看说我们永王府的人出门在外不懂规矩的。”
一看她那一身的行头,轻简便利的男装,那高高扎起的髻子,准是要出门贪杯去的。
“那您不妨看看您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林晴一扭手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两三步跑到开外去,“这永安城中难不成还有才学比我林贞静还好的公子布衣?”
林宴永也不知道这人该怎么劝了,只嘱咐道:“那你早去早回,小酌几杯就是了,别贪杯。银钱要不够了同我说,到时候我再过去给你买去。”
“好嘛。”林晴转回身来招招手,却又不幸撞到身旁路过的丫鬟身上,自觉出了丑,尴尬陪笑两声。
娴阳郡主好酒,这在永安城中甚至都算不得上是个秘密。但不可否认的,这城中的那些诗人学者,就是程老先生最为骄傲的学生,所作的诗文都不及这位娴阳郡主好。久而久之,人们倒是鲜少谈及起她底层“酒鬼”这个名头了。
一路顺着王府后院里连廊走道弯弯折折最多跑个百二十步,就到了王府侧门。从侧门出府去,就是整座永安城最为繁华的那条街道。向东走到这条街道的尽头,是一家叫“鸣清”的酒楼,也是永安城中最大酒楼。林晴此行的目的地就是这里。
不是听闻这酒楼老板最新出了一壶名叫“永清”的好酒吗?
“这位小公子长得好生年轻啊!”旁边卖糖梨的大娘打趣她道。
林晴倒过身来给了这位大娘两个铜板:“谢姨可就别打趣我了。来份糖梨。”
大娘从旁边还腾地冒着热气的锅里舀了一碗糖梨递过去,顺着也就是唠了起来:“不是说你今个儿招亲吗?怎么还出来吃酒哩?”
“那不是全永安城连个才学比我好的都找不到?我这人可心比天高,不比我诗文好的我可不嫁。”林晴一遍喝那碗糖梨一边说,“谢姨您今天不叫住我,我还不知您今天出摊呢。往后这毛病可就改了,我是要常常来光顾您生意的。”
喝完糖梨她正转身要走,那碗已经搁在桌子上了,却被叫住。
谢姨从衣袋兜兜里拿出一根红绳子来,红绳上还拐了两个口子:“咱晴儿也长大了,都要嫁人了,是个大姑娘了。”说着就要给她戴上。
永安人不多,这是正大中午的,尽管是最繁华的街道都没有一两个人。
林晴脸一红,笑着打了两个哈哈。
身后就是鸣清酒楼,楼上突兀地传来一声骚动。
林晴听见了,跟谢大娘打了声招呼,就几步跑上楼。
“掌柜的,给我来两壶你们这儿新出的那好酒。”林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见四下没人,赶忙吆喝道。
掌柜像是才看到她一样姗姗来迟,尴尬地在一旁陪笑:“林公子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了,给公子赔罪的来一盘瓜子可行?”
林晴摆摆手,这是不用了的意思,可在掌柜的看来却是对他不满了。
他一介商人,虽会看人脸色行事,可读书人向来是最阴晴不定的。作为这在场众人中少有知道林晴真实身份的,他可并不想得罪了这位郡主,毕竟人家可不止是永王爷的心头宝,还是这酒楼的大主顾。
“那这样公子,今天来了一首好诗,我让人送过来品鉴。若是您觉得满意,我就将那写诗的人请过来;若不满意,今天这两壶酒就当是我请您的了。”
娴阳郡主什么不好,就是对诗文和酒是痴了迷的。如若真有能合得了她眼缘的好诗,让她这么看赏一番也无妨;若是那诗不合眼缘,也是应证了她林晴的才学在一整个永安城中没人能比得上,还倒贴两壶好酒,着实不亏。
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掌柜临走的时候她还叫住了对方:“对了,你们酒楼今个儿是有什么大人物来吗?怎么好生热闹?”
“哦,您说这个呀。”掌柜家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这话的意思就是她不再追究怠慢的过错了,“大人物算不上,有名的才子呢倒是有一位。”
“谁?”林晴头都不曾抬一下,“怕不是这城里面的吧?”
掌柜的不好说话,斟酌了好久:“是,是青州来的青阳先生。”
青阳先生?林晴这时才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她听说过这位青阳先生,就是给永清酒命名的那位。就是到底不是永州本地人,才学到底怎样她无从知晓。
“哦,你叫他过来见见我吧,好认识认识。”
掌柜的有些犹豫:“要不公子您再想想呢?您要真想青阳先生在旁作陪,那诗我就不便拿来看了。”
要不怎么说生意人八面玲珑?总是在中间做个中立派,两边都想着要讨好。
这话说出来,明摆着今个儿上来的那一首好诗就是这位青阳先生所作的了。林晴想想就觉得有趣。
“用不着,你照旧拿来了给我就是了,又不会让你少一层皮。”
酒楼掌柜战战兢兢走了。
不会儿,一个小二就端着一副卷轴上来了。
林晴张口道了声谢,挥手将那卷轴铺开,映入眼帘的首先就是对方那清美秀气的字。
一横一竖显得有些随意却又不失工整,洒脱但也很有骨气,落下去的每一笔都很细但也都很有力。简而言之,那字是活的,还活得有自己个性。
不错,林晴很喜欢这副字。
可还没等她再细细看去这诗的内容,桌案的对面就已然坐了一人了。青衣束发,身形高挑,五官算不上初中但是很秀气,手里还捏着一把风雅极了的折扇,想必这位就是那位青阳先生了。
“这位公子,请便。”既然是自己要对方过来的,那自己就一定要更有礼貌一些,林晴这样想。
殊不知在她打量着对面这位时,杜元清也在打量她。
衣服不是很华贵但也不是平常人家能够穿得起的,头发应该要长很多所以盘出来的发髻比起她的来要大好多,脸也比她秀气了不知道多少倍。
欸,她原本以为自己这副打扮放到这在座的男子里已经够是阴柔的了,没想到还有比她更甚者。再一思索,这永安城中喜好喝酒还颇有才名的姑娘也就只有娴阳郡主了。如果她没有猜错,对方就是扮作男子出来消闲的那位大名鼎鼎的娴阳郡主了。
只是,今天招亲,这位主人公却不在场,也不知是否怠慢了诸多宾客。毕竟,这可是谁人都想攀亲的永王爷家的姑娘。
林晴看着这位青阳先生,年轻得似乎有些超出了她的想象,而且看那样子,似乎也并不知晓自己手中这副字的来历。
“你就是青阳?”干脆也不拐弯抹角,直直就问,“那你是不是写得一手的好字?”
杜元清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先问这个问题,有些愣神,但转而想起她手中的那副卷轴,心下了然。
“是。公子可是想看看?”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如若不是极为过分的要求,还是答应了好。
“我并不想看。”林晴也被这人逗笑了,谁又能想得到这位青阳先生竟然有些呆愣愣的,“我姓林,名臻敬。你呢?”
说话间,她还找旁边小二要来了一套笔墨,在纸上写了这两个字。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杜元清愣了下神,却又转瞬细笑两声:“在下姓杜,名元清,暂无表字,你可以称呼我为‘青阳’。既然如此,就当是我们已然认识过了。不过不知,臻敬兄此番邀我前来所谓何事?”
不对,似乎也不是呆愣愣的。林晴默默在心里吧刚才的定义给推翻了,可又久久找不到可以用来概括眼前这个人的词。
正纠结呢,听到面前人的问话,有些烦闷:“你会不会喝酒,陪我来上一壶来。”
堂堂娴阳郡主,大费周章这么一遭,居然只是想要一个陪酒客?
杜元清有些不理解,但她照做,拿起一个小杯子,提起其中一壶酒给自己满上。
似乎是她的乖顺讨好了这位郡主,林晴肉眼可见的高兴了不少。她将身侧的那卷轴拿了出来,摊开了放到杜元清面前:“青阳兄,这个可是你作的?”
顺着林晴手指的地方望过去,赫然惊觉竟然是自己不久之前发酒瘾写下来的小诗,不知道怎么落到了林晴的手上。又或许是因为她虽也贪杯但酒量不好,有些微醺所以脸一红:“臻敬兄是从何处拿到这个东西的?”
林晴看到她的表现一乐,也借机看了看这诗的内容,虽说不至于是有多堆辞砌藻,可也还是华丽的,对仗什么的也够工整,可以算得上是好诗。
“我怎么拿到的你不用知道,但你这首诗我倒是很看好的,所以过来问问。”
杜元清得到了解释,心情也平复了一二,可她一看林晴那表情,就知道对方其实根本没认真看这首小诗,最多粗略扫过一二,也算是放下了心。
“我才学算不上好,或者应当说是诗文算不上好。想来臻敬兄的诗文应当是比我好的,那还请臻敬兄为我指点一二。”她以后可还想来这酒楼吃酒的,要是这个时候没在林晴心里落下个好印象,怕是以后想进来这酒楼,难了。
也不知道林晴有没有被讨好到,但她似乎对这一类的话术很受用。
她大笑:“你这人这文风,就不适合写些诗文,就应该把它用在辞赋上,不然不免可惜。虽我对辞赋也没有过多的了解,可你知道诗文的魂在哪儿吗?”
见杜元清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她更觉得可爱了。
“诗文的魂呀,在仙。”林晴笑得一点也不扭捏,不像她的文风,那种哀怨婉转的格调,“像盛唐时候的大诗人李太白,他的诗文啊,就是沾上了那开元年间开阔洒脱的仙气。”
杜元清淡笑看着她,浅问了一句:“可这古来不照旧有不沾仙气的诗人吗?”
观点被反驳,林晴反而还更兴奋了:“是啊,可诗文的魂在于仙,命在于那穿插在其间的烟火气。正所谓,上可触天,下可接地,那才是诗文的大本事。再说,这天下里的诗人可多了,形形色色的,真正出了名的不还是只有那么点?”
是吗?
杜元清帮她把酒杯满上,眼睛不经意见看到了对方的手,纤细修长,指腹上却又些薄茧,想来是常年握笔所导致的。
她是真有些学问傍身的。这个年代能读书的女子不多,像她这样还能做出些学问来的更少。虽说她杜元清在其中是个不可多得的例外,可她也着实想结识一下林晴的老师,或许对方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这我算是知道了。不过我倒是还想要知道臻敬兄对辞赋还有多少了解,也算是给我长见识了。”杜元清笑着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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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与君初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