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信鸦敲窗，伴着窗响还有青牛和一个小仙童的叫声。
只有信鸦叫珞华还能躲躲懒再睡一会儿，有青牛和仙童，是急事派了人上门请。
窗台一开，信鸦落到屋内桌上，一张嘴就是坪山土地仙梅之山焦急的声音。
“珞华仙子，先前同你说我的蚌精抱珠，你说要找些灵泉滋养，怎么滋养了这么几日，它反倒蚌壳紧闭再没动静，你得空可否来看一看，我也好安心些。”
蚌精是蓬山灵泉的灵兽，抱珠两月后应当会吐珠张壳，吸收天地灵光，怎么会蚌壳紧闭呢？
珞华到书架上翻出一本灵兽志，又确认了一轮，她没记错的。
蚌精抱珠，初时蚌壳异色为烟霞，后褪为月色，吐珠后开壳聚灵，若得机缘，化成灵，引潮聚浪集月华，再无珠。
信鸦眼珠转动，又是另一人的声音。
“灵镜阁青鸾鸟近日不吃不喝，请珞华仙子上门一看。”
“珞华珞华，我的灵鹿跑到人间了，被师傅知道我就惨了！你快陪我去寻它！”
珞华轻笑，云岚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
“珞华仙子，你想要的固元仙草近日都没有合意的，还得再等一阵。”
一会儿的功夫，信鸦已经吐了七八条传信。
珞华略一思索，灵鹿温顺平和，意外下界的大都是四处游玩，兴许还能帮着下界生灵寻觅更好的栖息地，可以暂且等一等，灵镜阁是大仙宗，青鸾鸟也有专人看护，传信听着不算太急，土地仙就急上许多了。
坪山近些，且她知道土地仙手上有一支她想要很久的灵参，她挂念许久，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收拾停当，珞华和小仙童乘着青牛一路往坪山奔去。
她和坪山土地仙梅之山是旧相识。
梅之山好灵兽，前后养了十来只，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是珞华处理的。从前他只带一个小仙童，灵兽多了才又补了三四个帮手。他自己的屋子凌乱，十来只灵兽起居处还更整洁些。
梅之山洞府外原先只有一个水井，蚌精到后在边上开辟出个数十丈宽的池子，专给蚌精休憩。年前他说蚌精抱珠，珞华叫他寻些灵泉灌入池中，这会儿看莲花已经被灵泉催发，几乎铺满整个水面，开出的花也闪出片片紫光。
“你这青莲养得真不错。”
两人拨开莲叶，往水底去，到了池底果然见蚌精双壳紧闭，先前的珠光不在，光彩暗淡不说，形体比她初次见时小了一半不止。十几年前土地仙第一次得这蚌精还喜滋滋的同她炫耀，那时蚌精足有一丈八尺大。
珞华一惊，忙问到：“它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了？”
土地仙也惊诧不已：“坏了，昨天我瞧着还不是这样的，难道是什么急症，这可怎么好！！”
珞华伸手触摸，蚌精通体冰凉，比灵泉水冷不少，灵兽突然变小或是变大是凶之兆。
“快，跟我一起把它弄上去。”
蚌精虽只有七尺大小，如今没了生气，比先前重上几倍，珞华和土地仙两人都无法移动，还是土地仙又叫了两个小童子才一齐把它抱上地面。
“你也养了十几年，一直好好的，必是这两三月有什么东西同先前不一样的，你好好想想。”
梅之山比她更着急，他好不容易求人得了这一只蚌精，精心养护十来年，只等它吐珠后要同人换仙草，如今病了，岂不是过往努力付诸东流。
想了又想，他才狐疑到：“我这土地供奉有限，看它十几年都没有吐珠的迹象，去求了两滴灵泉精露催化一番，总不能是灵泉精露有问题吧。”
灵泉精露是蓬山灵泉泉眼处生出的精华，确实有滋养万物的功效。只是蚌精吐珠讲究日积月累，需缓慢图之，灵泉精露过之不及，蚌精无法克化，反倒被灵泉精露激得内里生寒气，从内部断了生气。
梅之山闻言后悔不已。
“是我太急了，我一心想着等它吐珠去换仙草，哪知会害了它。”
也不怪他着急。
许多同她和梅之山一样的散仙虽有仙缘得了仙身却不见得能长久的做仙人。仙道也讲究灵气吸取，讲究凡人供养，若运气好得一方大仙庇护，或是得一块灵气充沛的土地，仙法便可随年月增长，供养稀薄的，灵力日渐稀微，千年之后一身仙法耗尽，就要道身消散重入轮回。
梅之山放不下身边这四五个小童子和山里养着的十来只灵兽，既不能闭关，又难以更换修行地，所以修炼多年也没什么突破，多种些仙草也算一条出路。
其实坪山灵气稀微，再过百年也不见得蚌精能有所出，先前土地仙说蚌精抱珠，她以为是蚌精原就有抱珠之意，恰巧被接来坪山，故而不曾细问。
“蚌精骤然缩小，状况凶险，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灵露难得，我法力低微，没有化解的办法，你先问问先前给你灵泉露的人，他是否能帮着蚌精克化收用，若能，也不枉你费劲心力求这一份灵泉露，若不能我再用灵虫耗掉灵泉露，回头蚌精化了灵虫，应该就能恢复如初。”
梅之山面露难色。
给他仙露的是蓬山接取灵泉的仙童，当初是有人牵线搭桥，他意外得了两滴，且不说他和仙童毫无交情，如今要去往蓬山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仙子直接用灵虫即可，保住蚌精性命要紧。”
珞华在灵虫周围设下一层防护，想撬开蚌壳放入其中，试了许久，蚌壳仍然紧闭不动。
“再弄不开就得在蚌壳上钻一个孔洞。”
“你我熟识，如何医治，你只做就是，我全听你的。”
珞华终究还是取了凿子，借着仙法在蚌精壳边凿了小指大小的洞口，灵虫顺着空口钻到蚌精体内。
隔了半晌，蚌精忽然动了动，蚌壳张开一个小口。
珞华面露喜色：“能张开些就好，去装些水，倒进去。”
梅之山连叫几声好，也不用小童子动手，自己欢喜的去取水，小心翼翼往蚌精内浇灌。
他是心软的人，对灵兽比自己还上心许多，珞华不忍他空欢喜一场，还是实话劝他：“坪山灵气有限，蚌精在你这一亩三分地要吐珠几乎不可能，不若放回蓬山，等它怀珠后再取回。”
“罢了罢了，它受这一番苦几乎没命，我也不强求它是不是抱珠，好好养着就是。”
月上梢头时，蚌精已经两壳全张，身上珠光虽不如当初明亮，也恢复了七八分。
地仙千恩万谢：“仙子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珞华讪笑一声：“那我可真要问了，只怕你不愿割爱。”
“但说无妨”
“我听闻你手上有一根即将化形的灵参.......”
灵参不同于其他仙草，用作补物服食可以增长功法聚灵成丹，若是等它化形，天然就有仙身，跟在身边养大了做个搭手的童子也可。珞华小小散仙，身边没有搭手的童子，地仙有一方土地尚且供奉稀薄，她四海行走，更没有什么供奉能引人前来跟随，用作补物或是等化形她皆有用处。
梅之山言语含糊起来：“什么灵参，我这小地方哪里会有这种好东西。”
灵气稀薄的地方不知道多少年才得一根这样的灵参，他不肯也在情理之中。
珞华劝到：“这样，我不白拿你的，蓬山偶尔也会叫我前去给灵兽看病，日后若有机会，我把蚌精一起带上，等它快吐珠时再从蓬山带回给你，如何？”
眼见地仙犹豫，珞华又劝：“我也不是马上就要你的灵参，等事成你再给我也不迟。”
地仙还是回的含糊：“那到时我们再细聊，我这蚌精还能活过来，全靠你，你不拿些东西我总是不安。”
说完地仙硬是招手让几个小童子抱了两坛青莲花蜜酿的好酒给珞华送来。
“我让童子送送你。”
珞华推不掉，只得收下了。
“仙子要去往哪里，百里之内，青牛半日即可送到。”
她没有帮脚的灵兽，梅之山有心，每每珞华来总给她送到下一处，也省了珞华许多事。
“我先回云溪观。”
放回两坛酒，珞华取出灵兽志，在蚌精那页下方批注上这次见闻，匆匆取了几颗寻踪蝶的虫茧又往灵镜阁赶去。
灵镜阁在镜湖湖心。
寻常人在镜湖边缘只能看见满湖烟雾，湖中有灵镜阁的结界阵法，即便进入其中也只能在原地打转直至昏迷，再醒来人又回到岸边。
想进入湖中必得等灵镜阁弟子乘船来引路。
青牛将珞华放在湖边，转身带着小童子又回坪山去了。
珞华在岸边等候，心中不免惆怅，若是她也有个小童子就好了，她不在时，还有小童子能做些云溪观的杂物，她忙起来不能立时赶到的，也可以让小童子先行前往。一声磬音，湖面小舟朝她飘来。
船头铜镜闪着微光。
这是灵镜阁的法器，小船无需船桨划动，铜镜自会引着灵船往灵镜阁划去。
越往湖心去，迷雾越大，珞华看着四处白茫茫一片，寻常人会在镜湖迷失，既有阵法的缘故，也同这迷雾相关。
早前来时，珞华曾偷偷取了葫芦装这些烟雾，灵气低微的许多灵兽闻上少许就会昏睡，给她省了许多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船靠岸碰了一下，面前烟雾霎时退散，灵镜阁阶梯显现在眼前，宗门前一抹身影，珞华一看就知是灵镜阁兽园主仙清玄真人。初次来灵镜阁，珞华在船上睡着，醒来时清玄真人不晓得在船边等了多久，每每见面，珞华总想起那时失礼，在他面前便格外留心自己的言行。
“珞华仙子，劳驾。”
珞华行了正礼寒暄到： “哪里哪里，往日灵镜阁对我多有照拂，这两日有些小事耽搁，来得晚了些。青鸾鸟现在何处，我去瞧瞧。”
越往兽园走，沿途许多仙植越茂密。果然是大仙门，全是她寻常难求的好东西。日常这么滋养着，灵镜阁的灵兽也比寻常灵兽养得更好些。
许是看珞华盯着仙草，清玄开口问道：“仙子可有什么想要的仙草，稍后我让人送些给你。”
珞华摆摆手：“还得是灵镜阁地气浓郁，我如今既无灵宠也不通药理，饱个眼福就是。”
“仙子若是有用得上的时候，传个信再给你送到观中也很是便利。”
清玄是灵镜阁说得上话的管事人，倒也不是说的客套话，只是他长于大宗门，许多小散仙的细微心思一时不能体会。
云溪观既无灵泉也鲜有仙气，两地相差太大，仙草只会越养越瘦弱，珞华又药理不精，有心要也难得用上。
清玄话少，珞华在他面前拘谨，闲话一句也没有，只问他青鸾鸟近日的状况。
“七日前青鸾鸟要往西天去传信，到了要出门的时候，往日温驯的青鸾鸟忽然性情大变，既不许仙人近身，又不肯往西天去，还十分恼怒的模样，撞翻了引路的灵舟，闹了好大一通，再回兽园就不肯进食了。”
青鸾鸟是西天王母的信使，天宫大小事宜常靠它传递，照说是极其温和通灵性的仙鸟，怎么突然变了性情。
“可有吃什么不合仙体的吃食？”
“一直喂的清露和梧桐叶，有时也喂幽兰和仙桃。”
听着都是寻常吃食，就是在西天也是吃这些。
“青鸾鸟不同于寻常仙兽，既是西王母赐下，兽园特地种了梧桐又砌了白玉亭供它修养，连清洗躯体的灵泉都是仙童取了中心最洁净的部分灌入玉池中供它使用。”
看白玉亭的位置灵气浓厚，且有日月精华汇聚其中，从日常起居饮食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
“我可以再往里进一些，再看看青鸾鸟的情况么？”
清玄面露难色。
“往日倒是随你，如今它性子急，只怕靠得太近它要恼火，伤着你就不好了。”
果然，珞华才走近些，青鸾鸟发现有人靠近，忽然振翅啼叫，盯着她眼露寒光。清玄瞬间闪到她身前，竖起一道防护。
见他们不再向前，青鸾鸟也只是鸣叫示警，不再动作。
如果不能近身，只能先从吃食试一试。
供给青鸾鸟最好的是日出前挂露的桐实，灵镜阁往返云溪观要大半日功夫，她此刻回去不过歇得片刻又要再回来，既折腾自己也折腾旁人。
少不得要在这里住上一晚了。
清玄当即叫了人来：“青鸾鸟极其要紧，若是你有法子，那可是灵镜阁麻烦仙子了，不知仙子有些什么偏好忌讳，我先差人准备好。”
“我倒没什么讲究，随意些即可。”
清玄递与她一枚雕了竹叶的玉佩。
“我这边事忙，不能时时跟在你身边，若是有事，这玉佩能给我传信，有劳仙子。”
看他又是一个大礼，珞华也赶忙回敬，她是有些怕见清玄的，太多礼，换成寻常仙童倒还自在些。她有什么想看的，私下里没人，多说两句，仙童也肯带她看看，偏偏十次来有八次都是清玄跟着。
清玄一走，仙童也放松许多，俩人说说笑笑往客居去。
才走近珞华便闻到一股清香，推开门，不大的屋内放了许多花樽金瓶，瓶内扦插开得正好的仙葩，角落半人高的大瓶还摆了许多灵竹。
“果然是家大业大，寻常人难得的东西就这么拿来随意摆放。”
只恨自己没有炼丹的法子，不然这一屋子的好东西，她得全带走。
她来灵镜阁也有许多次，这是头一次过夜，看她惊叹，小仙童也跟她炫耀了几句：“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仙子，你看看那榻上的云被，轻软有霞光，贵客上门才有的呢。”
珞华伸手摸了摸，果然轻软凉爽好似飘云，触碰到边缘，云被自然包裹上来，真是......让人嫉妒的家大业大。
还不等他细看，另一个仙童过来禀报。
“仙子，有人到灵镜阁来寻你来了。”
“嗯？”
谁能寻她寻到灵镜阁来，她倒也不认识什么有能耐破了镜湖阵法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