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我的眼，带我走过车来车往的马路；
谁是我的眼，带我躲过地上的狗粑粑……”
夏小水哼着歌，走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
四月早春时。
江南吴州城。
这是夏小水眼睛失明后第一次独自出门。
眼睛晶莹明亮，只是失焦，茫然。
如果不是拄着盲杖，外表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盲人。
突然有一辆黑色丰田车闯过红灯，向着夏小水直冲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她了……
人们都捂嘴惊呼“要撞人了！”
这时一台黑色保时捷如电光闪现，凌厉飘移，硬生生地将丰田车别死在人行道前。与夏小水只有数米之隔。
轮胎摩擦地面和急刹车发出的巨响，吓了夏小水一跳。
她以为发生了一场与她无关的交通事故，拄着盲杖，继续走。
施朗——一个黑墨镜、黑西装的男人，从保时捷上闪下来，如黑色闪电般甩开大长腿径直走向夏小水。
夏小水只感觉一股旋风刮到了她面前，把她手中的盲杖抽走了。
“站在这！不许动！”
吓得夏小水并紧脚跟，打了个立正。
“不对，我和你很熟吗？命令我？”
施朗风一样地走了。
留下夏小水站在交叉路口凌乱了。
“哎？拿我棍儿干嘛呀？有劫财劫色的，怎么还有抢瞎子打狗棍的？快把棍子还给我！”
接着夏小水听见离她不远的地方响起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
施朗摘下了墨镜，“西装暴徒”在用盲杖狂砸“夺命”黑色丰田车。
车里的龅牙司机吓得把大牙都缩进嘴里了，一动不敢动。
挡风玻璃上被砸出一个洞，探进来施朗咬着后槽牙的脸。
“听着，夏小水是我女朋友，以后不许动她！”
龅牙司机连称“是是是，施少”。
“给我滚！”
龅牙司机麻溜儿发动车滚蛋。
失去盲杖的夏小水不敢移动半步。
车流从她的身前身后驶过，车声人声嘈杂，她好无助。
可夏小水的嘴不能无助！
她索性盘腿坐在了地上。
“今天我就坐等警察叔叔为我伸张正义了，看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残障人士……”
她打开青蛙形的大水壶，喝起了水，松弛感满满。
这时她感觉旋风又刮回来了，盲杖又回到了她手里，然后一双有着坚硬肌肉的胳膊把她小小的身体托起来，她离地了。
原来是施朗把她横抱起来，抱着她穿过马路。
夏小水被突如其来的悬空感搞应激了，她像一只下了锅的八爪鱼一样，在施朗的怀里“活蹦乱跳”。
“放我下来！我棍子送你了，还不行吗？你不放下我，我挠你满脸花了！”
“‘爪子’放下，不然我把你扔在地上。”施朗厉声道。
夏小水是识时务的，“那好吧。”
她秒收“爪子”，做猫状蜷缩在施朗的怀里。
施朗嘴角微微一笑。
过了马路，施朗把夏小水放下来。
脚刚着地，夏小水抓过施朗的手就是吭哧一口。
施朗被咬得吱哇乱叫。
“喂！你是属狗的？怎么咬人啊？”
“瞎子也不要被人揩着油过马路！臭流氓！”
围观的路人七嘴八舌地说：“姑娘，刚才那台丰田车闯红灯，要不是这个帅哥救了你，你已经被撞飞了。”
施朗捂着他印着一排小牙印的手，“臭丫头，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小姑娘，你给帅哥道歉吧，快道歉吧！”
夏小水的耳朵里塞满了来自路人们的“逼道歉”。
她满是窘迫，皱起眉头，满脸通红地憋了半天，蹦出来了一串：
“汪，汪汪，汪汪汪……”
这别致的道歉把施朗和路人们都造愣了。
道歉完了，夏小水用盲杖扫开路人的腿。
“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狗！汪汪队出发……”，她探着盲杖往家的方向走了。
施朗仍然跟在夏小水后面，他余光猛地瞥见，刚才那台黑色丰田车还在尾随着夏小水。气得他，翻过栏杆，操起路边一块板砖，就冲丰田车而去。
龅牙司机看见施朗，猛踩油门跑掉了。
夏小水仍然不知施朗再次为她挡下了无望之灾。
她只听见身后又传来“吕洞宾”的声音：
“哎，那只‘汪汪队’的，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不用，这条路我闻着味儿都能回家。”
施朗跟在夏小水后面，提醒她：“你还是少出门吧，现在有一种坏人专门针对盲人下手……哎，你小心，前面有……”
施朗的“狗屎”两个字还没出口，夏小水已经感觉到她的脚下有一坨软软的东
西了。
“这可怎么办？这一脚该何去何从？敢问路在何方啊？”
正在夏小水犯难时，一双温柔的大手把她的小脚挪了地方，小白鞋安全着地
了。
“啧啧啧，真脏，汪汪队的女英雄差点踩上自己的屎。”
夏小水听出来这只手还是那个“吕洞宾”。
“‘吕洞宾’要是长你这么一张臭嘴，还真让人不想谢谢他了。走了。”
说完夏小水又拄着盲杖走了。
没走几步，施朗又喊她，“哎，你的正前方有一坨。右前面还有一坨。”
夏小水心态有点崩了。
施朗笑着来到夏小水跟前，“我看你是要踩着‘狗屎运’回家了。”
夏小水在心里对他翻了个大白眼。无奈，她用盲杖捅了捅施朗。
“你捅我干什么？”施朗不解。
“我一个盲人，我敢随便上别人的车吗？你要做好人好事就在马路上做。”
夏小水又捅了捅他，指指路。
施朗终于明白了，夏小水是让他牵着她的棍儿，带她走。
“夏小水，你开什么玩笑，我放着车不开，我牵着根棍儿带你在马路上走吗？”
“哎？你怎么知道我叫夏小水的？”
施朗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他默默捡起盲杖，拖起夏小水就走。
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根棍的安全距离。
“喂，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你跟着我的节奏走。一，一，一二一……这样走。”
施朗赶紧把墨镜戴上了，太丢人了。
“一二一，哎，你还没说呢，你到底是谁？你怎么认识我的？”
夏小水在后面追问。
“我还知道你家住在石牌巷18号。一二一。”
“一 二一，你是石牌巷的老邻居吗？听口音也不像啊。”
施朗看看路，以这个速度挪到夏小水家，起码还得四十分钟。
施朗扔下盲棍，来到夏小水面前，“你坐我的车，我就告诉你。”
说着施朗又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公主抱”，抱起夏小水，撒开腿就往他的车上跑，任凭夏小水喊叫挣扎。
“你放下我，我不上陌生人的车！”
“‘吕洞宾’的车可以坐。你不许咬我啊，再咬我把你送狗市去。”
施朗开车门，把夏小水放到副驾上。
夏小水拿着棍儿挣扎着要下车。
“你不说你是谁，我不能坐你的车，谁知道你把我拉到哪去啊……”
这时施朗的一个动作让夏小水觉得这车也是可以坐的。
施朗拿纸巾擦起了夏小水的小白鞋。
虽然夏小水看不到，可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擦得很温柔，动作间满怀善意。
她收起了准备打人的盲棍。
“你人还怪好的嘞。那我就坐你的车回家吧。谢谢你啊。”
“我怕狗屎弄脏我的车。”
“那不谢了。我付你10块钱车费。开车。”
施朗给夏小水系好安全带，说：“以后少出门，或者找人陪你。你出门就是给社会交通增加负担。”
“按你这么说盲人就不能出门了？”
“你最好不出门。”
施朗看夏小水气得鼓鼓的样子，他摘下墨镜，故意伸手逗她，“你又想咬人了吧？给你咬啊，咬啊……”
夏小水不知是计，去咬施朗的手，却扑了个空，正扑在了施朗的怀里。
施朗拿起手机，搂着夏小水的肩。
啪，一张形似情侣的亲密合影就拍出来了，并且被他用WhatsApp发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这张照片就上了南洋地区各大网站的热搜。
得逞的施朗任凭夏小水骂，他都嘴角挂笑。启动车子。
他还学着夏小水的样子，夹着嗓子说：“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踩屎的狗狗，汪汪队出发。”
夏小水知道她今天是“嘴”逢对手了。
“哼，看你给我开车的份上，我不答理你。”
夏小水抽抽鼻子，“哎，你这车上有股什么香味儿啊。”
“小狗鼻子真好使。这是我们帕岚岛的依兰花儿香味儿，是我特调的香水。”
“南洋帕岚岛，那你家是下南洋的华人吗？中国话说这么溜。”
“你懂的还不少，说对了。家里祖辈是下南洋的。”
施朗开着车，打开了车载音响。
车载屏幕上在播一档名为《南洋经济新闻》的节目，女主播说着夏小水听不懂的帕岚语，中文意思是：
“网络盛传多日的南洋施氏向华集团继承人施朗与一名中国吴州籍女子正在恋爱，刚刚得到证实……”
夏小水听不懂帕岚语，更加看不见施朗刚刚偷拍的那张合影，已经出现在南洋新闻里了。
夏小水突然又想起来了，问：“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呢，你是怎么知道我叫夏小水的？我也不认识你啊。”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施朗的车子驶进位于吴州老城区的石牌巷。
一排排青砖白瓦的二层楼民居里，传出豆花铺的叫卖，麻将馆里的“杠上
开花”，茶馆里的评弹。
让江南人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施朗在老邻居们的注目之下停车，扶夏小水下车，送她来到家门口。
夏小水家门口的墙上被油漆喷上了“郝阿福欠债不还”、“限期三日，不还拆房”的字样。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呢。”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施朗别有意味地笑着说。
“不说算了。那有缘再见吧，‘吕洞宾’。”
夏小水的脚刚迈进院子的门，她的前小舅妈杜美淑就跑过来。
“小水，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你找得急死了，出大事了！”
杜美淑领着夏小水来到一楼客厅门外，正听到夏小水的母亲郝春芳在说话。
“夫人，前天我家小水已经答应不会和您儿子来往了，您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呢？”
“夏太太，最近我家儿子在中国谈恋爱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我以为他交了什么不好的女孩，这才冒冒失失地来您家里希望他们分手。真是很对不起了。”
说话的夫人名叫庄禾，身穿一身南洋筒裙，手上戴着很绿的翡翠手镯，浑身散发着贵气。
“不过在见到小水以后，我发现我很喜欢小水这孩子。而且回去以后儿子告诉我，他和小水是真心相爱的，小水眼睛虽然失明了，可他仍然爱她……”
夏小水还没听明白怎么回事，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奢侈品礼品袋。
他看了夏小水一眼，再向杜美淑礼貌地点头致意，默默地提着礼品袋进了客厅。
夏小水看不见，进来的这个男人正是刚刚和她分开的“吕洞宾”。
他转个身，以施朗的身份正式登门拜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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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夏小狗遇“吕洞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