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五岁的时候，我还不懂事，
妈妈那段时间特别爱去邻居家里打麻将，一坐就是一下午，麻将哗啦哗啦的响，屋子里全是大人们说笑的声音。我就搬个小小的板凳，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有时候扒着她的膝盖看牌，有时候趴在炕上睡觉。只是慢慢的，我发现妈妈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她闻着谁家做饭的味道，都会说一句好香。可那段日子，只要油烟味飘过来，或是麻将桌上有人泡很浓的茶，她就皱起眉头，捂住嘴巴，胸口一抽一抽的，胃里闷闷地难受。好几次打着牌，她突然放下手里的麻将，快步跑到外面去干呕，脸白白的。
一起打牌的大娘就笑着问她：“是不是有喜啦？”
妈妈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摇摇头说不知道，回来之后打牌也没有从前专心，总是时不时发呆，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轻轻的。她打牌打的时间也短了，以前能坐到晚饭前，现在打一会儿就说累，腰发酸，要靠着椅子歇好久，连喜欢的牌都懒得抓。
有天晚上，爸爸从外面拿回一个小小的长条盒子，妈妈躲在外屋地好半天，她眼睛亮亮的，又有点慌，拉着爸爸的手小声说话。我攥着我的零食袋站在门边偷听，隐约听懂，妈妈肚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小宝宝了。
我歪着头，不太明白小宝宝是怎么跑到妈妈肚子里的。
第二天妈妈还是想去打麻将，爸爸拦了她一下，轻声跟她说：“别坐太久啦，里面那个小家伙娇气着呢。”
妈妈笑了笑，还是去了，只是这次，她坐得直直的，不敢往前趴，也不敢激动。摸到好牌的时候，她都不像以前那样大声开心，只是浅浅笑一下，时不时把手轻轻放在小腹那里，护着。
我坐在小板凳上靠在她腿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平平的肚子，软软的，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
“里面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吗？”我小声问她。
妈妈低头看着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得温温柔柔：“嗯，有啦，以后你就是姐姐了。”
麻将声还在哗啦哗啦响，可那天我总觉得，妈妈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一边喜欢和阿姨们打牌说笑，一边又时时刻刻惦记着肚子里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孩，连呼吸，都放松了一点。
很多个月后。。。。
弟弟就出生了，不是去大医院，是找大家都熟悉的那个小诊所，因为家里没钱，去医院太贵了，只能来小诊所，当初我也是在这里生的，妈妈疼了整整一夜，屋子里断断续续是她压抑的呻吟声，爸爸在门外来回踱步，我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手里攥着玩具不敢出声，心里又害怕，又盼着快点见到小弟弟或者小妹妹，接生婆拍着胸脯跟我爸打包票，说她经验足，在这就能顺顺利利把孩子接下来，不用折腾去医院。
一声啼哭，，，，弟弟出生了！
落地的时候小小的，皱巴巴一团，哭声细细软软的。那一瞬间屋子里是松了一口气的欢喜，我扒着门框，远远看见了裹在碎花布里面的他。
可这份欢喜没维持多久，后来我才断断续续听大人说，我妈这个情况倒是没事，后来有一个人也去的这个诊所，她的情况本该去医院生的，但是这个诊所的医生为了挣钱，硬说自己能生，隐瞒了风险，那个生孩子的女人和孩子活活死在了手术台上，警察找到了她。大人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的时候，我趴在墙角听见，那个接生婆被带走了，要坐牢。
我那时候年纪还小，不太懂坐牢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隐隐约约明白一件事：弟弟能平安来到我们身边，是侥幸。一想到那天夜里妈妈疼得发抖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攥紧拳头。
妈妈抱着小小的弟弟，脸上偶尔还会失神。她很少再提起那天接生的事，只是之后很久，她再也不肯随便相信别人说“没事，不用去医院”。
弟弟安安静静躺在襁褓里睡觉，小小的手攥成拳头。我蹲在摇篮边看着他，心里懵懵懂懂地冒出一个念头：弟弟能活着，好险。
折腾了整整一天，妈妈终于从那个小诊所回了家。
家里的土炕铺着干净的花床单，顶上挂着旧旧的白色蚊帐，轻轻垂下来，软软罩着一小块温暖的地方。妈妈身子虚弱，慢慢挪上炕，靠着枕头半躺着，脸色还有点发白，整个人看着又累又虚弱。
没多久，家里的亲戚全都来了。
院子里、屋里全是人，七嘴八舌的问候声、唠嗑声，热热闹闹挤满了整个屋子。大家都凑到炕边，探头探脑看着襁褓里的小弟弟，一个个笑着夸孩子长得好看、福气足。
我那年才五岁，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直勾勾盯着被窝里小小的弟弟，心里痒得不行，特别特别想亲手抱一抱他。
我踮着脚，伸着小手跟妈妈说：“妈妈，我抱一下弟弟好不好？”
妈妈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又坚定：“你太小了，抱不好，别摔着弟弟。”
我瞬间就生气了，小嘴撅得老高，腮帮子鼓鼓的，心里又委屈又不服气。我明明已经长大了，我肯定能抱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让我抱？我站在炕边，闷闷地别过头，有点赌气。
旁边的姑姑、姑奶看见我不高兴，全都笑着哄我，纷纷跟妈妈说：“让她试试吧，孩子懂事，轻轻抱没事的，她也是姐姐了。”
妈妈拗不过大家，也看我实在喜欢，终于小心翼翼把裹得软软的小弟弟递到我怀里。
我立刻不敢闹脾气了，乖乖站好，两只小手用力托着弟弟的小身子。
弟弟软软小小的，身子软得像棉花，轻轻靠在我怀里。他身上带着刚出生宝宝干干净净、甜甜的奶香味，香香的，特别好闻。他闭着眼睛，小鼻子轻轻一吸一呼，小手攥着细细的小拳头，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
我低头盯着怀里的小家伙，心里的脾气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他真的太可爱了，软乎乎、暖融融的，我小心翼翼抱着他，一动都不敢多动，生怕碰坏了一点点。
那一刻，隔着轻轻晃动的蚊帐，看着炕上温柔笑着的妈妈、热闹的亲戚，和我怀里软软小小的弟弟，我心里忽然甜甜的，我真的有小弟弟了，我是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