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门,倚竹峰。
面无表情、冷若冰山的大师哥教给乐湘伐骨洗髓、接引灵气入体的基本修道法门之后,就在乐湘一旁自行打坐修炼。
乐湘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大师哥元无问身形高挑瘦削、相貌俊美、不苟言笑,此时即使是闭目打坐的侧影,都能看得出仙姿如鹤、神清骨秀。
只是迫于无奈从准备闭关的师父接手自己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妹……累赘,他的心情应该不太好。
察觉到大师哥似乎已经发现她的目光,乐湘赶忙收心,准备修炼。
现在她只是一个失去所有过往记忆的无知少女,能从魔宗被师父解救,又收入门中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当然,师父提起过,收她入门的原因之一,是她是天生灵骨、资质惊人、修行圣体。
这也意味着,想要在门派立足,必须得修炼出效果。
乐湘摈除可能被人讨厌、感到负担的杂念,开始认真修行。
乐湘深吸一口气,忐忑地接引灵气入体、呼吸吐纳、伐骨洗髓。
很快,倚竹峰充沛的天地灵气在她的四肢百骸中缓缓流动,十分顺畅。
乐湘倍感欣喜,师父说她有资质总不会是虚言……
嗯?
还没等乐湘松一口气,那些灵气在她的经脉中忽然一滞。
乐湘来不及反应,从左手到丹田,一阵剧烈的刺痛骤然炸开。
简直像……像是无数细针在她的血肉经脉中乱扎一样。
乐湘心里咯噔一声。
但是大师哥还在身边……
几乎毫无犹豫的,乐湘遵从直觉,不能让大师哥发现这一点。
她马上硬生生忍住,表情不露丝毫端倪。
数息之后,这疼痛过去,乐湘睁开眼睛,望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敏锐地察觉到,身体似乎有地方在排斥天地灵气。
这让她的心猛的一沉。
师父收她为徒的时候,明白说过她是魔宗受害者,而非魔道修行者。
出了什么问题?
乐湘下意识的,就将这个问题和她已经忘记的魔宗记忆关联起来。
如果她资质有问题的话……还能在凌云门修行吗?
“你有在好好修行吗?”
大师哥凉凉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乐湘的魂差点飞出去。
她马上挤出一个甜美笑容,道:
“有啊师哥,倚竹峰当真是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
不知何时,大师哥已经起身到她身畔,目光上下打量她,眼神锐利,仿佛已经洞悉她心中所想。
乐湘十分刻意地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好啦,我错了,我再也不走神了。”
元无问淡淡道:“再走神的话,你接下来这关就很难过了。”
乐湘:“?”
元无问将一封信笺轻飘飘地向她一甩。
乐湘慌忙去接。
只是大师哥这动作看起来像是招小猫小狗一样漫不经心,其实却意外地好接。
乐湘随手一抄,将信笺拿在手中,好奇地边拆边问:“是什么?”
元无问:“你识字吗?”
乐湘展信去看,心道:“太好了,我识字。”
一看之下,乐湘有点傻眼。
只见信笺上写着:
恭喜琼影仙尊新添爱徒,适逢重霄宗宗门大会,特邀仙尊携新弟子一晤,示现灵骨资质。
乐湘忍不住抬头看大师哥,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元无问声音凉凉的:“要考校你的修行水平。师父不在,过几天我和三师弟带你去。”
“我刚来就要考校?”乐湘震惊。
“不专门对你,”元无问淡淡的:“只是你赶上了全宗门的。”
去重霄宗接受宗门考校这件事情,元无问大概解释后,她明白了这个事情的重要。
凌云门是重霄宗诸多内门中的一门。
一门现在连上她也只有五个人,但把这三个字拿出去,重霄宗近万弟子,无人敢小瞧。
尤其是大师哥元无问,他是重霄宗年轻一代的首座师兄。
这个名头当然不是白叫的。
重霄宗每三年一次宗门比选,谁能在宗门大会上拔得头筹,谁就是人人最尊敬的首座师兄。
元无问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很多年没动过了。
而乐湘来得很不巧,宗门大会不到七天就要开了。
惊闻此“噩耗”的乐湘还来不及感叹自己时运不济,元无问接着冷冰冰地道:“你至少要学会御剑。”
他说完,将他腰间佩剑和一瓶辟谷灵丹交给乐湘,又教了乐湘一遍御剑口诀。
教完,补了一句:“我下山一趟,两天回,回来考校你御剑效果。”
乐湘正准问他去干什么,这人转身就身轻如燕地跃下了山崖。
乐湘手捧着剑追上去,大喊一声:“大师哥——”
只看到缥缈云层中消失的一抹青衣。
乐湘深吸一口气,看着翻腾的云海,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发晕。
这……这该怎么御剑呢?
她抱着剑默默蹭下山崖,心想其实还轮不到担忧恐高的事。
当务之急,是解决身体里排斥天地灵气的问题。
现在的她,连引气入体都会剧痛,修炼都有难度。
乐湘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尝试。
……
疼,很疼,非常疼。
每次接引灵气按照大师哥说的方法在身体经脉内循环、伐骨洗髓时,身体经脉都有不同的地方会爆发出不同程度的疼痛。
很快,乐湘就疼的冷汗岑岑。
“修仙很苦,你能坚持么?”
师父收自己入门时的话言犹在耳。
意味深长。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乐湘就咬牙坚持忍受剧痛,就像她当时对师父承诺时的一样。
乐湘总有种直觉,仿佛她忍下这样的辛苦,就能顺利度过这一关。
但好像……乐湘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很能忍耐疼痛?
那种或如刀割、或如针扎、或如筋脉扭曲的疼,她不仅飞快地习惯。
甚至从其中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熟悉。
一整遍伐骨洗髓后,乐湘身体一歪,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长发粘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用冰凉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大师哥给的那瓶灵丹,送服之后,一股草木花露的甜美芬芳在舌尖炸开。
短暂的闭目养神之后,几近虚脱的乐湘有了点力气,并感到微弱的灵气在身体内自然周转。
乐湘坐起来,打开师哥留给她的剑,从寒光如水的剑身上,照见了一张苍白如冰玉、长睫湿重低垂的脸。
乍看病弱、冷淡、面无表情。
但眼底却有着藏不住的小小得意。
她能做得到。
倏然间,一旁浮草飞动,一道寒光向她袭来。
乐湘迅速收剑就地一滚,堪堪向旁边躲开。
她抱着剑站起后,见到自己原先所在的地面,已经被寒光炸出一道坑来。
大小石块崩了乐湘一身。
接着,乐湘感到右腿从小腿到脚踝一阵剧痛。
很快,鲜血从白衣中浸染出来。
乐湘不动声色,侧身而立,掩饰伤腿。
她面无表情,望向不远处袭击她的人。
那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女。
对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衣饰看得出华贵非凡,身材中等偏瘦,乍看是在笑,但其实眼底有种很深的恶意和厌恶。
“是哪里来的小老鼠,偷走了首座师兄的剑?”
乐湘看着对方,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道是二师姐?
此前师父介绍同门的时候,提到过二师姐是个名门世家的千金,脾气十分的随心所欲。
不,不对。
乐湘皮笑肉不笑,道:“阁下擅闯凌云门,又怎么好意思贼喊捉贼?”
对面冷笑一声,道:“重霄宗都没有我踏足不了的地方,何况凌云门?”
乐湘一听此言,稍稍松了口气,她不是二师姐。
从此人称师哥为首座师兄的时候,乐湘就有所察觉,特意一试。
听对方说法,她似乎是重霄宗中很有地位的人物。
乐湘将剑横抱在胸前,笑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凭你也配问我姓名?”
乐湘:“阁下若是客人,我自当奉以待客之礼,若是阁下身份未明,我也只有先去禀告师兄,请他们处理。”
乐湘说话时唇角带笑,眼神却没有任何情绪,不卑不亢,是提醒对方不要撒野。
在武力值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不会御剑的乐湘深知对方若要动手,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她试图用“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方式安抚住对方,避免激化冲突。
但如果控制不了局面,那就事先让自己的表现没有过错和责任,待事后请师门做主。
对面上下打量乐湘,眼神中是完全不加掩饰的恶意。
“好啊,我就告诉你我是谁,我是重霄宗宗门之主裴峥的女儿裴青鸾,今天就来处理你这偷首座师兄剑的小贼!”
话音未落,手中数道寒光齐出。
乐湘早就绷着身体做准备,见势连忙躲开。
只是对方下手极狠,一招一式,都是要逼得乐湘毫无退路。
乐湘一脚踏在悬崖边上,侧身向下看了一眼。
此时的高崖,犹如深渊。
裴青鸾得意洋洋地笑道:“你修为如此低微,还不会御剑,对不对?”
乐湘笑了一下,不答。
“那么你在练习御剑时,不小心失足落下山崖摔死,就与人无关了。”
裴青鸾冷冷一笑,双手中青光暴涨,乐湘面前数根青色藤蔓拔地而起,瞬间将她脚下所站的地面崩成碎屑!
乐湘一声不吭,坠下高崖。
她勉力控制心神,一到坠下云层之后,就默默念起御剑剑诀。
灵气一瞬间在体内经脉运行,手中的剑爆发出一阵蓝光,她渐渐悬停在空中。
奏效了!
乐湘抱着剑悬在半空,还不会发力调转方向,甚至不敢低头看,或者把剑放在脚下踩着。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剑,在头晕目眩的同时强行压制心中的怒火。
好恶毒。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诸多嘲讽恐吓的嘴脸、以及令人厌憎的大笑。
在眩晕中,每张大笑的脸都变成了裴青鸾的样子。
乐湘用力甩了甩头。
冷静,冷静。
她咬了咬牙,竭尽全力忽略高空,控制着剑,将剑放到自己脚下。
等到调整好御剑的姿势之后,乐湘又是一头冷汗。
刚才紧张的时候没察觉到,此时她感到身上的经脉和腿上受伤的地方又开始疼痛起来。
越来越疼。
乐湘闭了闭眼睛,一股狠劲冲上心头,御剑这关迟早是要过的。
她默默用师哥教的口诀。
脚下的剑一下子移动起来,乐湘早有准备,勉强稳住。
虽然距离大师哥那种踏剑如流星,潇洒来去的状态,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能动就行。
乐湘犹如踩在钢丝上一样一步一步往前蹭。
耳边的山风吹得她衣袍发丝发扬,似乎随时能将她从剑上卷下去。
“哼,我看你还能坚持到几时。”
裴青鸾冷冷的声音忽然从头上传来。
乐湘:“!”
为什么非要斩尽杀绝?!
乐湘抬头,看向裴青鸾。
胸中有一股怒火在灼烧,乐湘的眼睛亮得惊人。
裴青鸾一怔,眼神中忽然透出一丝狠戾,像是
下定了某种决心,接着双手掐诀,手指点向乐湘。
一道森然寒光朝着乐湘射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流转得格外缓慢。
乐湘知道自己不敌,所以即使愤怒,也是想要咬着牙故技重施,再次抱剑跳崖的。
但是在看到寒光之后裴青鸾充满杀意的眼神时,乐湘被一种陌生的情绪笼罩。
如是蝼蚁,卑劣可憎。
当,以杀止杀。
乐湘犹如魂魄离体一般,视角抽离自己的身体。
她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充满冰冷杀意的眼睛,缓缓握住一道红光的右手……
阴鸷、狠戾、仿若无间地狱爬上来的修罗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