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幽墟水泽，天地间的浊雾稍淡了几分，却并未消散。
脚下道路由沼泽淤泥，渐渐换成坚硬碎石。连绵起伏的荒山横亘在前方，山体通体漆黑，岩石表面布满蛛网一般的暗色纹路，那是渊浊长年渗透岩石留下的印记。风穿过裸露的岩缝，呜咽如哭，远远望去，整片山脉如同沉睡巨兽的骸骨，这便是黑石古陵。
田楠溪背着木匣，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手中青铜罗盘指针不停震颤，偶尔剧烈旋转，几乎无法锁定方位。他眉峰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目光落在手中泛黄的羊皮古卷上。
“黑石古陵，是上古守界一族的长眠之地。”田楠溪声音平静，一字一句念出卷上记载，“上古先祖预料浊灾再起，在此地埋下无数傀儡守陵。傀儡以黑石为骨、残魂为芯，没有七情，只认闯入陵寝的活物。它们不知疼痛，不会疲惫，唯有击碎魂芯，才能彻底停止行动。第二枚灵契，藏在主陵的玄棺之内。”
戴裙青抬手捻动腕间靛蓝色阵珠，珠子流转微光，不断扫描四周岩层的阵纹。短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英气的眉眼带着审慎：“这片山体本身就是一座巨型防御大阵。山体岩石皆是阵基，一旦我们触碰到陵寝入口的触发机关，整座古陵的傀儡都会被唤醒。”
苏锦绣将药篮抱紧，指尖轻轻摩挲篮中各式药瓶与灵草。浅碧色罗裙沾了一路风尘，鬓边灵草微微蔫垂，她轻声道：“傀儡本身无毒素，但它们手掌黑石棱角锋利，一旦被划伤，岩屑会带着渊浊残息侵入伤口，比幽墟水泽的浊水更难拔除。我炼制了祛浊药膏，大家贴身收好。”
黄玫瑰将短刃重新系在腰间，红衣在灰黑荒山之间格外灼眼。琥珀色眼眸扫视四周嶙峋怪石，感官敏锐地捕捉岩层深处微弱的震动。南疆山林长大的她，对潜藏的危险天生敏感。
“我听到底下有动静，像是石头摩擦的声响。”她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前方一处被碎石半掩埋的拱形石门，“入口应该就在那里。”
筱阿泽手握「枕雪」长剑，月白仙袍下摆扫过粗糙黑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连绵黑山，墨色眼底藏着沉郁。方才在幽墟水泽幻境之中，他看见同门惨死的画面，那份无力感依旧残留在心底。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黄玫瑰，红衣女子正专注探查前路，侧脸线条利落明媚。
心底那一丝悸动悄然浮起，他又强行压下。
乱世之中，生死难料，他不能对同伴生出私情，一旦动心，便是软肋。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心神总是不受控制地柔软几分。他暗暗下定决心，此行，一定要护住所有人。
“小心前进，保持阵型。”筱阿泽低声吩咐， “戴裙青在前探阵，田楠溪辨认铭文，苏锦绣居中，黄玫瑰随我护住两翼。”
众人颔首，依序向着拱形石门走去。
石门由整块黑石雕琢而成，门上刻满古老繁复的守陵铭文，文字凹陷处积着千年尘土，隐约透出淡淡的黑浊气息。戴裙青走到门前，指尖轻轻抚过石壁纹路，腕间阵珠蓝光流转，一点点拆解外层触发阵。
“机关藏在铭文缝隙里，不能强行破门，一旦蛮力撞击，会唤醒陵内大半傀儡。”戴裙青凝神掐诀，指尖不断弹出细碎灵力，一点点引开阵眼的力量，“给我半刻钟。”
田楠溪蹲下身，凑近辨认门上古字，低声解读：“铭文记载，守陵傀儡分为三层。外层傀儡只是山石所塑，内层傀儡，封存着当年战死守陵人的残魂。残魂尚有微弱执念，幻境的威力，会比幽墟水泽更强。”
黄玫瑰站在石门一侧警戒，目光留意两侧高耸岩壁。她余光瞥见筱阿泽安静立在一旁，长剑斜垂，神色沉静。她想起水泽幻境之中，是他一声呼喊将她从故土幻梦里拉回。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却又不敢深想。前路生死未卜，她不敢贪恋片刻温情。
半刻钟后，戴裙青收了术法，长长呼出一口气。
“外层阵法解除。”她抬手示意，“可以推门了，但是里面还有内层警戒阵，踏入陵道即刻触发。”
筱阿泽上前，抬手抵在厚重石门之上，灵力缓缓注入。沉重的黑石石门缓缓向内推移，沉闷的隆隆声响在荒山之间回荡，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自陵寝内部扑面而来。
陵道幽深，两侧石壁嵌着快要熄灭的幽蓝长明石，光线昏暗，勉强照亮脚下道路。石壁上雕刻着上古守界战士征战浊兽的壁画，壁画人物面目斑驳，许多地方被渊浊侵蚀，发黑模糊。
五人依次踏入陵道。
脚下地面是平整黑石砖，每走一步，脚步声在狭长通道不断回响。走了约莫百息，地面石块猛地微微下沉，机关触发。
“来了！”戴裙青立刻抬手，腕间玉珠瞬间爆发出明亮蓝光，在小队四周撑起一层方形防御阵。
两侧石壁孔洞之中，无数黑石傀儡迈步走出。傀儡身形高大，躯体由粗糙黑石拼接而成，眼窝处燃着幽蓝鬼火，手臂化作锋利石刃，沉默无声，朝着众人围杀而来。
“小心！”筱阿泽长剑出鞘，雪白剑光划破幽暗陵道。剑气扫过，两只傀儡躯体轰然碎裂，黑石碎屑飞溅。可傀儡没有痛觉，后方源源不断还有傀儡从通道两侧涌出。
黄玫瑰身形轻灵，如同赤色掠影，在傀儡之间辗转腾挪，短刃精准刺向傀儡胸口的魂芯。每击碎一枚魂芯，傀儡便轰然垮塌成一堆乱石。
田楠溪一边躲避傀儡攻击，一边快速阅读石壁铭文，高声提醒众人：“不要恋战！这批只是外层傀儡，杀不完，我们快速冲去主陵！”
苏锦绣立于阵内，手中药粉不断挥洒。药粉落在黑石傀儡身上，会短暂腐蚀表层岩石，减缓它们的动作。她目光紧紧盯着众人，一旦有人受伤，便立刻备好药膏与疗伤丹药。
戴裙青不断变换阵术，困阵、阻阵交替铺开，拦住源源不断的傀儡。汗水顺着她下颌滑落，靛蓝劲装肩头已经被黑石划开一道口子。
众人一路厮杀，边打边向前突进，穿过漫长陵道，抵达一处宽阔的前殿。
前殿中央立着四根巨大黑石石柱，石柱之上，缠绕着黑色浊丝。而大殿后方，便是通往主陵的石门。可就在众人准备穿过前殿时，殿内幽蓝鬼火骤然全部亮起，空气之中，一股更加浓郁的浊息翻涌。
内层傀儡，醒了。
这批傀儡和外层完全不同，身躯雕琢更加精细，眼窝之中的幽火更盛，躯体之内封存着上古守陵人的残魂。它们动作更为灵活，甚至能吐出裹挟渊浊的黑雾。
为首一具高大傀儡，手持黑石长矛，大步踏出，长矛带着呼啸劲风直刺黄玫瑰。
“阿瑰！”筱阿泽瞳孔一缩，身形一闪，挡在她身前，长剑横挡。“铛”的一声巨响，巨大冲击力顺着剑身传来，筱阿泽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两步。
黄玫瑰心头一紧，立刻侧身，短刃直刺傀儡侧面魂芯。可傀儡早有防备，反手石刃横扫，擦过她小臂，划出一道深长伤口。黑色岩屑混着浊息瞬间侵入伤口，黄玫瑰只觉得手臂一阵刺骨发麻，经脉隐隐发僵。
“玫瑰！”筱阿泽看见伤口，心头骤然一沉。
苏锦绣快步上前，一手拿出祛浊药膏，一手捏碎清心丹递到她嘴边：“快服下！浊息入脉，不能拖延！”
黄玫瑰咬着丹药，忍着疼痛，任由苏锦绣处理伤口。琥珀色眼眸依旧紧盯前方傀儡，没有半分退缩。
戴裙青全力催动大阵，蓝光笼罩整座前殿，试图困住所有内层傀儡。可残魂傀儡力量极强，阵壁不断被长矛撞击，裂痕一点点蔓延。
“撑不住！我的阵法拦不了太久！”戴裙青咬牙，额角汗珠滚落，“田楠溪，有没有办法直接打开主陵大门？”
田楠溪快速冲到后方石门，指尖抚上门上铭文，飞快推演：“门的封印需要灵力引动，五人合力便可开启！但我们必须顶住傀儡的进攻！”
筱阿泽当机立断：“戴裙青继续维持大阵，苏锦绣守在中间疗伤，黄玫瑰随我牵制傀儡。田楠溪，准备开启主陵门！”
众人应声。
剑光与短刃再次和黑石傀儡缠斗在一起。残魂傀儡会引动人心中的执念，淡淡的幻境之力悄然弥漫在前殿。
筱阿泽一边挥剑，脑海之中再次浮现青云宗覆灭的画面，耳边仿佛响起同门临死前的呼喊。心神微微晃动，攻势慢了一瞬，一柄黑石长矛直刺他心口。
“筱阿泽！”
黄玫瑰眼疾手快，纵身扑过去，用短刃格挡长矛。巨大力道震得她虎口出血。她抬眼看向筱阿泽，声音清亮，穿透幻境的杂音：“不要沉沦！我们还在！”
这一声呼喊，将筱阿泽从心魔拉扯回来。他猛地回神，眼底混沌褪去，剑光骤然凌厉，一剑劈退傀儡。
他侧头看向身侧红衣女子，她手臂伤口还在渗血，虎口泛红，却依旧坚定站在他身旁。心底汹涌翻涌的情绪，有感激，有心疼，还有那份他一直刻意压制的爱慕。乱世之中，这份感情像在浊雾里悄悄生长的花，危险，却无法遏制。
“多谢。”他低声道。
“我们是同伴。”黄玫瑰淡淡回了一句，眼底却泛起一丝细微涟漪。她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心底同样泛起异样的暖意。
就在缠斗之间，田楠溪高声大喊：“封印已经松动！大家靠拢过来，一起灌注灵力！”
几人边打边向主陵大门靠拢。戴裙青咬紧牙 关，将自身灵力尽数灌入防御阵，死死拖住傀儡。蓝光阵壁裂痕越来越多，随时会崩碎。
“快！”
四人齐聚门前，灵力一同注入石门符文。黑石符文缓缓亮起暗金色光芒，沉重的主陵大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开了！大家进去！”田楠溪大喊。
众人准备撤入门内，可为首的残魂傀儡猛然发力，长矛狠狠砸在阵壁之上。
“咔嚓——”
蓝光阵法轰然碎裂。
无数傀儡失去束缚，疯狂扑来。戴裙青身形一晃，灵力透支，脸色发白。她快速回头看向众人，眼底做出决断。
“你们先进去拿灵契！我在这里断后！”
“裙青，不行！”黄玫瑰回头急呼。
戴裙青爽朗一笑，眼底带着决绝：“我是阵修，我来拖住它们！拿到灵契之后立刻来接应我！快进去！”
不等众人反驳，戴裙青双手快速结印，腕间所有阵珠全部飞出，在空中炸开，布下一道范围更广的锁魂困阵，将所有傀儡拦在大殿。巨大阵法亮起耀眼靛蓝光芒，牢牢困住涌来的傀儡。
“快走！”
筱阿泽知道此刻不能犹豫，若是所有人留下，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此。他攥紧长剑，看向众人：“我们速取灵契，即刻回来接应她！”
几人咬牙，转身冲入主陵。
主陵内部空旷安静，中央石台安放一具玄黑石棺。棺盖半开，淡淡的金色微光自棺内溢出， 第二枚灵契静静悬浮在棺椁上方，是一枚墨黑的菱形晶石。
田楠溪快步上前，取下灵契。
“拿到了！立刻回去！”
四人转身冲出主陵，可刚踏出大门，眼前景象让人心头一沉。
前殿之中，靛蓝色大阵光芒已经黯淡大半，无数黑石傀儡疯狂冲击阵眼。戴裙青站在阵中心，浑身布满细小黑石划伤，嘴角溢出鲜血，灵力近乎枯竭。她拼尽最后力量维持阵法，看见众人出来，眼睛一亮。
“拿到了？”
“拿到了！我们来帮你！”黄玫瑰提刃冲上前。
可就在这一刻，为首残魂傀儡蓄力一击，长矛狠狠击穿阵眼核心。
“嘭！”
锁魂阵彻底崩碎。
戴裙青失去阵法支撑，被傀儡长矛狠狠扫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黑石墙壁上，一口鲜血喷溅在黑色岩壁之上。腕间阵珠尽数碎裂，散落一地。
“裙青！”苏锦绣惊呼，提着药篮快步奔过去。
筱阿泽与黄玫瑰和田楠溪立刻上前，全力斩杀剩余傀儡。剑光翻飞，短刃突进，片刻之后，最后一具残魂傀儡魂芯碎裂，轰然倒塌。
大殿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喘息声。
苏锦绣跪在戴裙青身边，颤抖着手探查脉搏，取出所有救命丹药喂入她口中，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经脉。可渊浊已经顺着伤口侵入脏腑，伤势太重，丹药与灵力，都只能短暂稳住生机。
戴裙青缓缓睁开眼，呼吸微弱，脸上却依旧带着一点爽朗笑意。她看向围在身边的四人，目光一一扫过。
“别难过……能拦住它们，让你们拿到灵契，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