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路上，没有多少人。
除了我，还有望江桥上的那个人。
我在桥头，他在距离我大概五百米的地方，夜色很深，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却隐隐感到一丝熟悉。
他倚着桥，看着下面的江面，看了很久。
我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耳机里放着喜欢的歌手的歌，也静静看了他很久。
我后悔没有带画板和笔出来，因为眼前这一幕真的很适合出现在画纸上：时不时被风卷起的落叶，倚在桥上的、孤独的人和天边的圆月。
想到这儿，我下意识拿出手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又过了许久，我看见他弯腰从地上找了一个小石块，丢了下去。
隔得很远，我仿佛听见了石头落水的声音。
桥上的人又动了，不过看见他的动作，我瞳孔骤然一缩，猛地起身向他跑去。
他这动作，分明是要跳江！
几秒之间，他的腿已经跨过围栏，只要他松开手再往前，就会掉下去。
不会吧，我本来只想晚上出来找找灵感，好不容易从这人身上获得了点头绪，结果这人还想要自杀。
好在，他跳江的决心似乎没有很大，双腿越过围栏后，径直坐在了上面，看到这一幕，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你就庆幸我跑得快吧。
凑近了，迎着风扑面而来的就是浓浓的酒精味。
原来是个酒鬼，我皱了皱眉，猛地拉住那人，将他从围栏上带下来。
“冷静一点，年轻人。”我喘着气，和他一起仰倒在桥上，两只手还禁锢着他。
但那人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也一句话不说。
我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一时半会儿也不想说话。
酒味太浓了，这是喝了多少，我的手在空气中挥了挥，试图驱散这股令人讨厌的味道。
大概躺了几分钟，缓过神后，我便想着开导开导他，毕竟人生还长，干什么这么早去死呢，真是不珍惜生命。
“喂。”我撑起身子，转头看向一旁的人。
看见他的脸后，我愣住了。
我见过他。
“孟栩？”我喃喃出声。
“唔，叫我干什么？”躺在地上的人动了，他坐起来，皱着眉朝我看过来，声音很哑。
真的是他。
只是他的声音……
我一时没法将他现在的声音和耳机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都是后来在网络上查到的。
孟栩是三年前突然爆火的一个歌手，大家都说他是天才少年，作词作曲唱歌样样精通。
他爆火的契机是一段在酒吧驻唱的视频流出，起先大家只被他的颜值和嗓音吸引，让他小火了一段时间。
过了不久，孟栩在音乐软件上上传了一首歌曲。刚巧前阵子他的视频热度还没降下来，于是网友们顺理成章地发现了这首歌。
网友发现，这首歌的词曲唱全都是孟栩本人。高质量的词曲配上孟栩优越的嗓音，让这首歌一夕之间就火了。
孟栩也签上了音乐公司，后来一年里虽仅发布了三首歌，但每首都能爆火。
只是好景不长，又是一夜之间，网络上漫天都是关于他的黑料，什么父亲是杀人犯什么欠钱不还学历造假，还有歌曲抄袭……而这些本不该被暴露出来。
平台下架他的歌曲，合作方和他解约。
那些原本把他奉为神的人们，又把他贬到什么都不是。
孟栩沉默着，没有回应，哦，其实也是有的，他给出的回应就是退圈。
人们理所应当地认为他是没有脸再混下去，他的黑料也都是真的，退圈就是默认。
我在还没有变成人的时候就见过他了，只不过是单方面的。
那一年，他真的很火，随处都能看见他的广告，听到他的歌曲。
不得不说，我也很喜欢他的歌，即使他的歌现在几乎消失在了大众眼中，我也依旧保留着它们。
他陪着我画了一幅又一幅的画。
我不知道他这两年经历了什么，肯定很不好吧，毕竟当年他也才19岁。
我突然庆幸他停了几秒，也庆幸我跑得够快，把他从桥上拉了下来。
“你……”我猛然回神，一股火涌上心头，抬手重重拍了他一下，“大半夜跑来自.杀，你有病是不是？”
“啊？”他像是被我拍懵了，呆呆地望着我。
“看什么看？”我没好气道，开始不停数落他，“你说说，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要不是我，你就再也见不到太阳和月亮了，可惜啊，还不好好感谢我……”
孟栩不再看我，而是沉默地望着前方。
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
我一把拉起还坐在地上的孟栩，叹了一口气：“大明星，别看了，你家在哪儿呢，送你回家。”
谁知他嗤笑一声，甩开了我的手，嘴里断断续续地说：“不、不用你管。”
“哎，你……”那你自己走吧。
我抱着臂从后面看着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说不用你管。
“你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眼看着他就要摔下去，我跨步上前接住了他，虽然他身上的味道还是很难闻，但看在他是孟栩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忍。
“你家住哪儿？”我耐着性子问他，“手机有没有？”
见他不回答，我直接上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通，也没有找到手机。
孟栩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听不清楚，又仔细听了听，放弃了，还是回我家吧。
“回我家？”我还是下意识问他，然后失笑，能从一个醉鬼嘴里得到什么回答。
我搀着孟栩慢慢往回走，他还要时不时推开我，听清楚他说什么后，我冷笑一声，真是不识好歹，救了他还不感谢我，甚至还要骂我。
“我多管闲事？我有病？行，你说得对。”
“放开我……”孟栩又用力掰我的手，他力气不大，甚至像在给我挠痒痒。
我腾出一只手禁锢住他的双手，让他不再乱动，叹了口气温声说：“别乱动了。”
孟栩整个人晕乎乎的，走路走得不稳，还爱发酒疯，被我训斥后倒老实了了不少。
他走到一半撒娇说走不动了，让我背他。
我考虑了一会儿，与其和他耗着让他自己走，还不如我背他回去快。
我把头发撩到一侧，任命地在他前面蹲下身，很快就感受到身后的重量，不重，可以说很轻。
“刚刚不还骂我吗，现在神经病背你，你什么感觉？”还是气不过，我忍不住刺他。
“就这么跟着一个陌生人回家，也是真有你的。”
他把头埋在我另一侧颈窝里，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我一时无言。
我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沉默良久，我问他：“孟栩，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想自杀，还有，你的声音怎么了，我想问他的有很多，但是不应该。
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问完后，身后很久没有动静，我偏头看了看，只看见他长而浓密的睫毛。
我突然听见他说：“你认识我啊。”
“是啊，我认识你。”我还是小声回道。
我背着孟栩走到家时，已经将近四点了。
我的家不大，还只有一个卧室，我低头看着在沙发上睡熟的那个人，他的眉头还是紧皱着的，看起来很不舒服。
还是我来睡沙发吧。
简单帮孟栩洗漱后，我就把他搬到床上了，想让他睡得舒服点，自己拿了床被子去了沙发上。
沙发对于我来说真有点小了，辗转反侧多时，我突然想起来我还可以变成猫啊，那就不委屈自己了。
变成猫后，我直接跳到了床上睡下并翻滚了一圈，还是我的床舒服。
当人太久了，一时变成猫还有点不适应。
身边的人已经睡熟了，我面对着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第二天被丢下床的时候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呆呆地躺在地上，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头脑发昏。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跳到床上，生气地盯着那个罪魁祸首。
孟栩坐在床上，一手捂着头，脸色看着也不太好，我想大概是因为宿醉，算了，这次就原谅他吧。
他抬头打量着我的房间，皱皱眉，很快就露出懊恼的表情。
“你……”孟栩开口，声音沙哑极了，不过竟然是在和一只猫道歉，“不好意思啊，刚刚不是故意把你丢到地上的。”
然后略带歉意地摸了摸我的身体，又问：“你的主人呢？”说完他好像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把我抱到一边就下床了。
听见他的声音，我刚刚心里莫名冒出的一丝恐慌和不安一下子褪去。
原来他记得我，那他应该也记得昨天晚上的事，现在他应该不会再想自.杀了吧。
看见孟栩已经快走到门口了，我赶紧跳下床，先一步跑到客厅卫生间，慌里慌张变成人形穿好衣服，再走出来，刚好撞见客厅门口的孟栩。
我靠在卫生间的门上抱臂远远看着他。
孟栩低头看了看身上被换过的衣服，又看了看我，面色尤为尴尬，我不动声色地回视过去，他却不看我了，眼皮垂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好半晌，突然对着我鞠了个大躬，并和我道歉：“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我满脑子问号，被他这个大阵仗吓了一跳，赶紧和他说没关系不麻烦。
说完后，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我能清晰地听见孟栩如鼓的心跳声。
孟栩抿了抿唇，抬眼看着我，脸上也泛起红晕，略显艰难地开口说：“可以……把我的衣服给我吗？”
听了这话，我才回过神，昨天晚上帮他换了睡衣，他混着酒气的衣服被我顺手丢到了洗衣机里，然后好像忘记拿出来了……
我顺势扭头看了一眼洗衣机，好了，不是好像，是真的没有。
我哈哈笑了两声说：“你的衣服昨晚我丢洗衣机去了，忘记晾了，现在应该是穿不了……”
看着孟栩无措的眼神，我又赶紧找补道：“如果你急着走的话，可以先穿我的衣服！”
他再次低下头不看我，小声的“嗯”了一下。
“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找。”得了他的回答，我立刻就去隔壁给他找衣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我抬手按住，却发现它久久难以恢复如常。
原来刚刚是我的心跳。
我把这迟到的兴奋归因于见到喜欢了多年的偶像，而且偶像还要穿自己的衣服。
不过他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或者说，他变了很多……
我从孟栩曾经的各种采访视频里看到的是一个意气风发、对自己才能极其自信的少年，能对着无数镜头侃侃而谈，豪不怯场。
现在的他给我的感觉是一潭死水，毫无生气，甚至有点害怕与人交流。
他不该是这样的。
想到这儿，我的心像被人攥紧了一样难受，轻轻叹了口气。
我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套两年前的衣服，孟栩穿着应该正合适。
我带着衣服回到卧室孟栩正规矩地坐在床上，低着头发呆，只在我进门的时候朝我看了一眼。
太小心翼翼了，我沉默地递给他衣服。
孟栩接过，小声道了谢，就飞快地躲到卫生间去了。
我看着被关上的门，不禁想，如果他还是那个大明星，如果他没有遭受网暴，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呢。
等他出来后，我突然叫了他一声：“孟栩。”
我看见他像受惊的小白兔一样浑身抖了一下，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吃个饭再走吧。”
“我……”孟栩张了张口，神色犹豫，到底是没说出拒绝的话，“谢谢。”
我知道他是想拒绝的，大概是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事才答应下来的。
“嗯，你随便逛逛，我去做饭。”
他大约觉得一个人待在主人的卧室里不太好，便跟着我出来了，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了。
进了厨房后，我悄悄回头看他，发现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放松下来，还扭头四处看，像在找什么。
然后视线在触及某一个东西的时候倏然顿住，我顺着看过去，是我的一幅画。
不过我让他这么不自在吗，我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洗着手上的菜。
我简单做了两个菜，就喊孟栩上桌吃饭，被我一喊，他又吓了一跳，我轻哂一下，这么容易被吓到。
他要自己盛饭，我也就随他了。
孟栩坐在我对面，我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垂着眼，眼睫毛轻轻煽动着，吃饭也一小口一小口的，碗里饭也不多，能吃饱吗？我抬手给他夹了几筷子菜，他和我道谢。
不过，我怎么越看他他越脸红呢？
我粲然一笑：“我叫曲珩，曲直的曲，王行珩。”
孟栩终于舍得抬起眼看我，他的眼睛很好看，从前里面装着野心，现在是灰蒙蒙的，但是依旧好看，他看向我的目光很认真。
他“嗯”了一声，没和我介绍他的名字，只说：“我记住了，昨天晚上……”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以后少喝点酒，不，还是别喝酒了。”
我不知道他对于酒是什么看法，反正我是极其讨厌这东西的，喝了让人脑子不清醒，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孟栩语气郑重地回答我：“好。”
这倒是让我有点惊讶了，还挺乖，我内心的某个问题呼之欲出。
我犹豫着说：“我能问问为什么吗？”问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孟栩放下了筷子，早知道等他吃完再问了。
他低头沉默着，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见了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只是喝醉了，我……没想自杀.。”
“好。”他不愿意告诉我，应该的，我只是他遇见的一个陌生人。
这顿饭的后半程，我吃得没滋没味的，心想，该找时间认真学习做饭了，好难吃。
“叮”的一声，孟栩放下了碗，他要走了。
我也跟着放下。
我起身送他到门口，他突然回头看着我。
“曲先生……”孟栩说。
“明天……”我们一同开口，我顿了一下，示意他先说。
孟栩神色十分认真：“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衣服我洗完送给你。”
“哦，好好。”我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找手机，才发现手机还在桌子上，有赶紧转身回去拿。
递过微信二维码时我才想起来，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一串手机号的事。
孟栩很给面子地加了我的微信。
我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几秒，是一只黑色的小猫，原来他喜欢猫吗？
“曲先生，谢谢你，”他指了指外面，“我先走了。”
我竭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轻轻点头，目送他离开。
孟栩的脊背很单薄，周身散发着孤独的气息。
他站在原地等电梯。
声控灯骤然熄灭了，一瞬间，他的身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孟栩站着的地方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我心下一紧，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孟栩。”
他回头看向我，刚巧，灯亮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