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打断骨头连着筋
岁月一晃便是十载。
陈劲生褪去了当年十五岁时那一身枯瘦狼狈,长发依旧乌黑,只是不再乱糟糟散垂脚踝,眉眼长开,眼尾勾着散漫,锋芒藏在眼底。也是自这年起,他便跟着韩阙踏遍关山历练,刀枪剑戟,风霜尘土,尽数往他身上落。
他与韩伯骁一同在演武场挥剑,一处听韩阙讲兵法,一处在月下分食一壶劣酒。年少时拌嘴嫌恶的隔阂,早就在无数个同生共死的朝夕里揉碎,悄悄酿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缠在两人之间,剪不断,理不清。
旁人用兵,讲究堂堂正正,列阵对垒,依古法章法而行,唯独陈劲生不一样。
他是从泥里滚出来的人,从来不信什么“君子不诡”,他本就从底层泥沟里爬出来,脑子里装的从来不是兵书上刻板的套路,专爱琢磨阴巧奇诡的法子。
对阵之时,常出旁人想都想不到的阴招、奇招。或是趁夜遣小队换敌军衣甲混进营中,悄无声息烧尽粮草,又用尿液在账帘上留字;或是故意示弱败退,引敌入狭窄谷道,趁山风,将浸透油脂的干艾草混着辛辣的药草点燃,浓烟呛得守军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胜仗赢得多了,军中朝廷难免私下议论,说陈统帅的法子上不得台面,阴狡诡谲。韩阙有时看着他这些不入正统兵家眼的险招,一边训他“行兵不可一味取巧”,眼底却藏着赞许。
韩伯骁也亲眼见过,那些旁人嗤之以鼻的险招,一次次将镇西军从必死的僵局里拉回来。
寒暑辗转,再抬眼,陈劲生已经二十五岁,当上镇西军统帅,风光回京述职的那天。他穿着蓝银盔甲,带着镇西军的亲兵,将两个沉重的红木大箱子搁在楚馆曲院的地上。箱子盖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金灿灿的大金条和上好的珍珠。
陈劲生一只靴子踩在扶手上,弯腰擦了擦鞋尖的灰,笑得极其痞气:“妈妈,当年,你花了几两碎银子买下我,又给了我九年饭吃。这些拿去给姑娘公子们做几套冬衣。”
陈劲生站起身,踩了踩地上毛毯开胶的地方,慢慢走到崔娘面前,压低声音:
“从今往后,我崔又生,跟这花街柳巷,跟这楚馆曲院,两不相欠。以后要是让我在京城,再听到半句关于我过去的闲话是从这传出去的……”
他笑着眯眼,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老子就带兵,平了你这破曲院。”
陈劲生呆在雍京几天,闹的鸡犬不宁,才等到一纸诏令下来,让他即日领兵奔赴芦关。
临行前一夜,镇国公府安静得只听见檐角铜铃轻响。烛火跳曳,暖黄的光铺在案上,落在陈劲生乌黑的发间。他卸了平日束发的玉冠,乌发如瀑垂落肩头。
韩伯骁立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条艳红的绸带,指尖微微发紧。
“坐好,你别动了。”韩伯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
陈劲生被他按坐着,嘴上嘟嘟囔囔抱怨着,余光却从铜镜去瞟身后的人。
“诶诶——师弟太紧了,疼!好端端的非要给我扎什么头发?”
韩伯骁的指腹穿过他的发丝没说话,手上动作慢了。一遍一遍,将红绸系进那青丝。
红绸鲜亮,在暗色的发丝映衬下,红得灼眼。他小心翼翼,一圈圈绕住发束,牢牢系了一个紧实的结。
绸带系妥的一瞬,陈劲生猛地转过身,伸手一把环住韩伯骁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衣襟上,声调软软的,带着惯有的撒娇意味:“系这么紧做什么?师弟,怕我跑了?”
温热的呼吸扑在衣料上,亲昵又勾人。
韩伯骁垂眸看着怀中人,手勾着他的发丝扯了扯,另只手捏住他的脸:“是啊,所以要把你栓紧点,免得让镇国公府养出个喂不熟的野狗。”
陈劲生被他捏着脸,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人拉低后,仰头咬上他的嘴唇。
这个吻沉而重,藏着这几年来的情意。
一吻分开,陈劲生微微喘着气,眼尾泛开浅红,弯起眼,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他抬手,指尖捏起发间那抹醒目的红绸,叼在嘴里用舌尖勾:“放心,还有干爹护着呢,我一定早日回来。”
那时烛火尚暖,誓言尚轻,谁都不曾料到边关的风雪,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狠。
行军之路,一路向西。
起初还源源不断有军报送回雍京,字字都是战事平稳,防线稳固。可不过月余,一封加急的急报,挟着风雪撞入雍京城。
芦关沦陷。
烽火烧断了边关防线,守关将士死伤无数。
紧跟着又一道噩耗传来——韩阙得知芦关告急,上书京城后调兵星夜驰援,半路落入敌军埋伏,身陷重围,力战至死。
镇西军主力深陷重围,折损惨重,尸骸铺满关外冻土。而他们的统帅陈劲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此下落不明。
消息传回朝堂,朝野震动。
流言汹汹,弹劾的折子堆了御案厚厚一摞。
没过几日,一封所谓密信,被当庭呈到御座之前。
密信被扔在大殿上。
那封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毫无风骨,但又带着陈劲生特有的习惯。
证据环环相扣,真假掺在一处,堵得所有辩解的话无路可走。
御笔朱批落下,定罪昭告传遍大靖境内。
镇西军统帅陈劲生,通敌叛国,背恩忘义,引胡骑踏破芦关,害死镇国公韩阙,数万将士百姓因他埋骨边关。
诏令一出,雍京彻底翻了天。
虽然楚馆曲院早已萧条关门,但是当年那个叫崔又生的少年,在楼里的旧事,被添油加醋地反复咀嚼。茶馆的说书先生,把这件事编成了新段子,醒木一拍,满座哄笑。说书的人语调轻佻,一边讲他献关叛国,一边扯他卑贱出身,话里话外极尽嘲弄。
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街边酒肆里,也有员外爷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嚷嚷,“那陈劲生再威风,他也改不了以前那骚骨头的下贱命!老子当年可是给楚馆曲院花了大价钱的,他躺在我怀里,花样多着呢!叫得就跟发情的小猫似的,又软又乖……”
还有人借着醉意,吐出更不堪的话,扬言说自己曾与他有过私情,话语粗鄙下流,拿他的过往当做酒席间助兴的笑料。
那封密信和这些旧事,像一根淬了冰的刺,扎在他心上。
檐角铜铃无风自响,叮咚一声,恍惚间又让他想起临行前夜,烛火之下,那人叼着红绸,眼尾泛红,笑着和他许诺,一定会回来。
那时的暖意,如今想来,竟像一场荒唐的幻梦。
满城人声,都在告诉他:陈劲生,背弃了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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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打断骨头连着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