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梅花苞儿,冰水滴凝,染湿了干瘪的红布包裹。
血衣襦裙,捂热少年郎的心脏。
——她于寒冬,淋雪而来。
“这小娘子命大啊。”
“得嘞!脉微阳浮,再吃几副药,明日必醒嘿!”
大夫捋捋花白胡须,乐呵呵收了柳泊冬的文钱,走出风漏的茅草屋。
雪落白籽,苏枫铃被一缕寒风惊醒。
她忙动动指尖。
很好,没瘫痪,没死……
听那大夫的意思,似乎胸口捅出的洞没啥大碍。
炊烟袅袅,鼓动胃腩,咕咕响..
好饿,没想到锋莺还会做饭。
苏枫铃微微睁眼,却猛地怼视到一双幽黑的狭瞳。
不是锋莺?
“你是谁?”
太近了。
“你醒了,阿妹。”
那双眸黠光一瞬,扯起尾角上扬。
明晃晃的灿阳趁画少年郎唇弧的笑颜,落抵苏枫铃的眼底。
好…好看。
苏枫铃有些词匮,盯着人摞不动视线了。
“嗯?我、我不是你阿妹,你认错人了。”
“抱歉。”少年郎笑意未减,没解释缘由,反手递给苏枫铃一个白团团的类似米饼的吃食。
“陋室粗糠,姑娘见谅。”
“没事…”
“唔,好吃。”
苏枫铃也不知道胃空了多久,低下头咬了一口,嚼嚼尝到甜味,咽进了肚子。
她吃完,抬头看人已经转身了,耳尖渗红。
心噗通噗通响,难免舌头打绕,变笨了些。
“谢谢公子相救,公子叫什么名字?”
苏枫铃犹豫半天,才懦懦地问。
文绉绉的敬称对一个现代人来说,实属不易。
她穿来半个月,文盲渐显,上了二十几年的学来这里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辅权》原书虽然是古代架空背景,但该有的封建礼俗,规章制度堪称严苛。
她刚刚那样盯着人看,总归算不上礼貌。
“小生姓柳,名泊冬,敢问姑娘芳名?”
声色温润,悦耳愉神。
“我?我叫苏枫铃。”
背对的影子点头后无动于衷,可主人掩开的笑更浓了。
苏枫铃不得而见。
柳、泊、冬?
她热烈的心头浇了一盆冷水,凉透透了。
奸臣枭相柳泊冬?!
全书最大的反派人物。
笑面狐狸,花眉藏刀。
全书好脸色最多的人,手上沾的人命也最多。
苏枫铃僵硬地摸摸嘴角,试着往上提了提,七分笑啊。
书里说这弧度是柳泊冬看死人的笑。
咋讲来着。
【柳相看人,温笑三分,视为警告。】
【常笑五分,拆骨拔舌。】
【热笑七分,埋棺坟头。】
…
【罕笑一十。】
是最终反派自绞,望向江山西沉大笑,闭眼薄唇扭曲,笑归一分。
那是柳泊冬唯一一次真心释放的情绪……
完了。。。
苏枫铃抿直嘴角,决定离开,越快越好!
如果反派和正常的男配一样,爱上女主,求而不得,苏枫铃不至于恐慌。
她或许还会幻想一下救赎路线。
可柳泊冬不是!他只爱权利,娶美人铺康庄,攀势宦弑帝王。
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他都不甘屈尊。
杀了不听话的年轻圣上,二度扶持起皇室宗门的幼子。
药控编织傀儡线,一手遮天,可谓开创了他的盛世。
若不是男主占据了天时,这本书简直是柳泊冬的辉煌史。
原著苏枫铃尚未涉及主线,就栽在了旁支的败管私营。
逃!
必须逃!
就现在她的脑袋瓜儿,就算剧情倒背如流,说实在的……她真斗不过。。
送青楼马车外守着的两个壮汉,一纸卖身契都能逼着她束手无措。
好不容易勉强断尾求了生,拯救柳泊冬?
穿书迎接爱情事业双丰收?
跟她开玩笑呢??
她能活着都不错了好吗?!
要怪就怪老天非要她一介普人穿来吧。
天资平庸,恕不相陪。
救命之恩,泉下相报。
苏枫铃捂按胸口,没有血流出,想必伤口已经结痂了。
“苏姑娘,柳某去趟草市,很快回来。”
小窗外柳泊冬背着书笈,挺直脊背踏踩夕阳,徐徐远去。
屋里没人,好时机。
大腿缠上的金元宝、大钞沉甸甸,那是苏枫铃从苏府偷藏下来的,里面有一大半是她娘留给她的。
这样只要她不死放机灵点,远离长京是非,找个安度余生的地。
之后再招个赘婿,开个小铺子。
日子总归能过!
苏枫铃一鼓作气,拍拍手就要走人。
她推门,咦——纹丝不动。
锁了!!
柳泊冬这个上漏雨,下来潮的茅屋,这是防谁呢?
她可看见了柳冬泊刚刚包了三层布的铜币,总共每个几文了,随身携带。
这么精,防谁呢?
苏枫铃愣站片刻,丝毫不退缩开窗垫着木凳往外翻。
笑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等着被柳泊冬宰吗?
苏枫铃翻窗翻到一半,外面黑衣蒙罩的锋莺朝她伸出了手。
“小姐,小心受伤。”
“锋莺你没走?”
一跃安稳落地。
“小姐之恩尚未报完,锋莺不会离去。”
苏枫铃听着锋莺一本正经将她昏迷这段时间的事一一禀报,觉得这二十两银子花的值。
虽然锋莺的身世必有古怪,可眼下她身边确实没什么人可用。
“所以你是说这位柳公子上坟刚好看见我还有口气,就把我捡回来了?”
这柳泊冬去义冢干什么,乱葬岗的地他就是再落魄,柳家大户也不会在那里埋人。
锋莺在前面探路,听到苏枫铃的话点头说:“是的小姐,我中途趁他出去给你喂了解药。”
锋莺不便暴露。苏枫铃知道,假死药都还是锋莺配的。
她一个现代人听说这离奇的神丹妙药时,着实存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好在命保住了。
雪地徒行,迈痕一深一浅。
锋莺迟疑回头。
白雪皑皑。
“怎么了?”
“没事小姐。”
没人?是她太警惕了吗?
斑鸠咕鸣,苏枫铃太想远离,甚至没有往后看一眼,错过了许久从茅草屋拐出的人。
笑如桃花少年郎,不渡春风含莞尔。
三分笑尽雪融松,暗偏恶鬼返人间。
呵,新抓来的小鹿…逃走了。
他如今的样子,很可怕嘛?
蛊惑人心的公子,摸摸唇边,弧度渐翘。
*
“嘶,好冷好冷。”苏枫铃搓手剁脚,辨认方向,前面是一隅街道,冬雪时节,并不热闹。
她要想办法去租一辆马车,雇几个忠心的小厮。
“小娘子,这枚簪子是前几年江南地繁行的样式,现下您要贱卖掉,我只能给你这个数。”
苏枫铃知道眼前嘴滑掌柜压低了价格,可她现在着急用钱。
锋莺藏匿在梁头,一般不会出来。
她现在孤身一人,金元宝太显眼……
横财暴露,易招杀身之祸。
平白无故沾了锋莺和柳泊冬的光,捡回来一条命。无论如何,苏枫铃再不敢拥有第二次直面生死的勇气了。
废话!疼啊。
很疼!
有自由有钱,她苏枫铃再怎着也一定能闯出去。
见鬼的虐文,重新投胎去吧。
苏枫铃卖了全部首饰,青丝雾松,空钗一枝傲梅走了。
掌柜哈腰送出大鱼,给旁边的伙计递了个眼神。
落单的小娘子,容貌佳可,透点消息给柳大公子门下的小厮,他们会知道怎么做。
苏枫铃前门出,柳冬泊后院进。
“这玉花钿我买了。”
“哟,这不柳小公子。”
掌柜接了小半袋碎银,往手掌心颠了颠,就将刚刚收的雀尾玉花钿卖了出去。
虽然掌柜的看不起柳家小妾生下的这个庶子。
但今年童试听闻这位欲要报考,乾坤未定,掌柜见风使舵惯了,自不会平白招惹。
柳泊冬食指捏在花钿细玉璧,不紧不慢跟出了门。
啧,他的小东西,好像被老鼠盯上了。
不过那个会武功的女婢,会保护她吧。
希望是,忠主之犬。
弯街胡同,柳枝拂墙落梨花。
低调的苏枫铃仍旧没逃过被劫匪盯上的可能。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们无冤无仇,若要钱财,我给便是,各位大哥放条生路?”
苏枫铃眼神微飘,她后面是个死胡同,这些人明显有备而来。
三个绑匪舔舌靠近,胖肚圆腩的那个先开了口。
“小娘子,我可不缺钱。”
那就是瞧上她了呗。
虐文小说害人不浅啊,强抢民女的事顺手就干了,可人女主有英雄相救。
她有吗?
锋莺会救她吧,苏枫铃不安地想。
……
“奴婢会保护好小姐的命。”
“待有一日消失,还请小姐莫怪。”
这些承诺是她买完锋莺那晚,被刀抵上脖子,强行同意的诺言。
说她是主,其实锋莺压根没看得起她,或许只是恰好经她之手脱离卖身契罢了。
苏枫铃没法否认她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有没有可能她从塞钱给牙贩子时,就有人盯上她?给她下好了套呢?
脑颅风暴倏忽几十秒,苏枫铃背后沁出一股子冷汗。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真实。
“考虑好要跟着本公子吗,小娘子?”柳悯道。
柳大公子本不打算亲自来,可刚好那杂种最近因为要参加童试,惹了母亲愁眉。
他当然要好好教训一下!就顺便来看看小店掌柜说的绝姿吧。
嗯差点意思,不够艳。
但胜在纯,想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柳悯发呆片刻,苏枫铃灵光一闪,这地谁不认识柳家?谁不认识柳泊冬。
借大佛名狐假虎威,苏枫铃最在行不过。
“啊柳泊冬,你怎么在这!救我!”她挥手大喊。
什么?柳泊冬?那个杂种?
他不是被他套麻袋装起来了吗,怎么会!
柳悯回头,口无一人。。
就是现在!
肥胖的身躯侧出一条狭窄的缝口,苏枫铃直冲冲撞了出去,迎着碎骨的寒风,凛凛飞奔。
“救命!”
“救命啊,有人抢钱了!”
苏枫铃一边说,一边往四周撒铜钱,等跑到街中,人流稍多了起来,躁动地去抢地上的铜钱,也刚刚好阻拦住了柳悯这群人的脚步。
“呼——”
眼看没有人追来,苏枫铃停下脚步,拍胸口疏气。
看来锋莺只会在她快死的时候才会出手救她,她一个穿书的小喽喽还是尽量离开这里后,就和锋莺断开联系吧。
她总觉得自己无意识中正在被卷进漩涡里……
买马招人,应该去哪里呢?苏枫铃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脑瓜子一嗡。
昏迷前胸口涌上一股子无名火!
去他的又是哪个天王老子来阴我!!
柳家柴房。
“唔———”苏枫铃再次醒来,是被活活冻醒的。
襦裙湿沉,滴了一地水花。
苏枫铃一动,啪嗒啪嗒响,似乎还有碎冰渣子。
不是,古代人都这么狠吗?强抢民女不带入暖房,关柴房就算了…还泼她冷水。
咋了,还玩湿身……
“哟,小娘子,醒了?又见面了,这么巧,今晚委屈住这吧。”
柳悯一脸阴色,居高临下哼出声,右脸颊晃动的肉青紫交替,细看还是破了皮、留了血痕的大脚印子。
被踩了?
活该!苏枫铃暗自幸灾乐祸。
哐地一声,柳悯吩咐人锁门,隔绝外面白雪垂冷。
这是诚心要给她教训了。
苏枫铃手挣了挣麻绳,浑身的寒气贴着肌肤叫嚣。
她不由抖了抖。
好冷。
苏枫铃是怕冷的,从小就是。
柴草后不距一米,柳泊冬静静地看着女子蜷缩地越来越小,凝在深黑的眼中聚成了一个小浅点。
唇角弯弯,下勾如弓。
苏枫铃只读过柳泊冬的笑,如今的她尚未知晓,柳泊冬其他恶劣的面孔伪具。
眼皮重重。
寒冷之迹,傲梅青枝点点欲睡,泊冬笼拥,欲等春来,共覆雪。
苏枫铃如临冰窟,胸口浸水塞进心脏,忍不住身子往后倾,触碰到异常灼热的怀抱。
“天冷,阿妹下次不要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