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的最后一天，周五下午，检查组召开了反馈会。
林晓没资格参加——她级别不够。她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手里的活干不进去，翻来覆去地看那份她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材料。
小马看她坐立不安的样子，说：“你别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没急。”
“你这脸都快贴到门上了，还说没急。”
林晓把脸从门口的方向转回来，假装看文件。
四点多，会议室的门开了。林晓听见走廊里有说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周科长走进办公室的身影。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周科长，结果怎么样？”林晓忍不住问。
周科长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慢慢地说：“检查组认定，行业指导中心的部分收费行为存在依据不明确、程序不规范的问题。建议限期整改，该退的退。”
林晓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然后呢？”小马问。
“然后？”周科长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按程序办。刘主任已经安排了，下周开始专项整改。涉及企业的违规收费，核实一笔退一笔。”
刘大姐放下毛衣，拍了一下手：“好！”
刘哥也从电脑前抬起头来，难得地笑了一下：“小林，你可以啊。”
林晓被夸得不好意思：“不是我，是大家一起弄的。”
“你就别谦虚了。”小马说，“是你打电话发现的，是你整理的，也是你去跟王科长对的质。这事儿你功劳最大。”
林晓还想说什么，周科长开口了：“行了，都干活吧。小林，你把材料归档，留个底。”
“好。”
临下班的时候，楼下有人喊：“价格科的！有人送东西来了！”
小马跑下去看了一眼，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面锦旗，红色的底，黄色的字，写着：“心系企业为民解忧”——L县某某公司赠。
“谁送的？”刘大姐问。
“就是那个张老板。”小马把锦旗举起来看了看，“我在楼下碰见他了，非要上来，门卫拦住了，他就让我把这个带上来。”
锦旗在办公室里传了一圈。传到林晓手里的时候，她摸了摸那光滑的缎面，觉得有点不真实。
“挂哪儿？”小马问。
周科长看了一眼，说：“挂墙上。”
小马踩着椅子，把锦旗挂在了文件柜旁边的那面白墙上。墙上有几枚旧图钉留下的洞，大概是以前挂过别的锦旗留下的。
林晓看着那面锦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一周前打电话被骂的时候，想起被王科长说“不懂规矩”的时候，想起周科长说“动了别人的利益就会有人来找你”的时候。
现在，这些都有了回应。
下班后，林晓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县城的天黑了，路灯亮着，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
她买了一个，捧着边走边吃，烫得嘶嘶哈哈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磊发的消息：“听说你搞定了？厉害。”
“你怎么知道的？”
“小马跟我说的。我们以前一起培训过。”
林晓笑了，回了一条：“还行吧，没被开除。”
“不至于不至于，你这水平过两年能当科长。”
“净扯，我连副股都不是。”
“早晚的事。”
林晓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啃红薯。
她想起周科长说的那句话——“两边都不满意才合适”。
这次的事，企业满意了，指导中心那边肯定不满意。按周科长的理论，这事儿办得大概算是“合适”的。
虽然“合适”这个词，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
但管它呢，反正是对的。
回到出租屋，林晓洗完澡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有几张是今天拍的办公室，有一张是锦旗的特写，还有一张是她中午吃饭的时候拍的——食堂的红烧肉，她当时觉得今天的红烧肉做得特别好吃，就拍了一张。
她把锦旗那张照片发到了大学室友群里。
“姐妹们，我上墙了。”
群里炸了：“卧槽！锦旗！”“你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改局这么牛逼的吗？”
林晓一条一条地回，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室友们纷纷表示佩服，有一个说：“你现在是咱们班最有出息的公务员。”
林晓发了个谦虚的表情，但心里美滋滋的。
她翻到那张锦旗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红色的缎面，黄色的字。
她想，这大概就是工作的意义吧——不是升官发财，不是天天写材料，而是当你做了一件对的事，有人会记住，有人会感谢。
虽然那个感谢的方式——一面锦旗，挂在单位墙上，落灰——有点土，但挺暖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了周科长第一天跟她说的话——“这行不是搞数学，没有标准答案。”
她现在有点懂了。
下周开始，还有新的任务等着她。
【小林笔记】
发改局、市场监管局、行业主管部门的职责分工
很多人分不清这几个部门的区别，经常一个电话打过来：“物价局吗？我被人骗了，超市乱涨价！”
实际上，在2018年机构改革之后，物价局并入了发改局，价格监管的职责也分成了三块：
发改部门（价格主管部门）
·制定和调整政府定价、政府指导价
·制定定价目录、成本监审目录、价格听证目录
·组织成本监审、价格听证
·清理规范涉企收费
·一句话：定规则、定标准、定清单
市场监管部门
·查处价格违法行为（如串通涨价、价格欺诈、哄抬物价）
·规范市场价格行为
·受理价格投诉举报（12315）
·一句话：查违规、管秩序、接投诉
行业主管部门
·对本行业企业进行指导和监督
·制定行业规范和标准
·不直接参与价格制定（除非有法律法规授权）
·一句话：管行业、定规范、抓服务
举个简单的例子：
·某物业公司想涨物业费 →如果是普通住宅，物业费已放开，企业自主定价（发改局不管）；但如果是保障性住房，物业费由政府定价（发改局管）。
·某物业公司擅自涨价，业主不满 →找市场监管局投诉，因为这是价格违法行为。
·某物业公司服务质量差 →找住建局（行业主管部门），因为物业行业归住建局管。
这三个部门各管一摊，但在实际工作中，老百姓经常搞混。这也是为什么林晓在电话里被骂的原因之一——企业以为发改局能直接管所有价格问题，实际上发改委的职责主要在“定价”和“政策制定”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