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序回来的那天，许望舒在走廊上看到她了。
不是刻意的。课间操结束，人群从操场往回涌，许望舒走在四班队伍的尾巴上。一班的队伍从另一边插过来，两个班级在楼梯□□汇。许望舒抬起头，沈昭序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她瘦了。下颌线更锋利，眼下有一点青，但五官还是那样——精致得不像真的。沈昭序也看到了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许望舒移开了眼睛。
她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同学的后脑勺，跟着队伍往前走。脚步没有变快，没有变慢，呼吸没有乱。她从沈昭序身边走过去了，像经过一棵树，一根柱子，一面墙。
没有“你回来啦”。没有“好久不见”。什么都没有。
沈昭序站在楼梯口，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她张了一下嘴，但没有出声。周围全是人，有人从她旁边挤过去，说了声“借过”。她侧了侧身，看着许望舒的背影消失在四班的门口。
那天中午，许望舒和姜稚在食堂二楼吃饭。沈昭序端着饭盘从她们旁边经过，脚步慢了一下。许望舒正在跟姜稚说什么，笑了一下——眯着眼睛，露着牙齿。她没有抬头。沈昭序站了两秒，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走廊上遇到，许望舒低头看手机。食堂里遇到，许望舒跟姜稚说话。课间操的时候遇到，许望舒站在四班队伍里，眼睛看着前方，不偏头，不转头，像沈昭序这个人不存在。沈昭序试过在四班门口等，站了一会儿，许望舒从教室里出来，看到她，顿了一下，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昭序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下巴还是微微抬着。但她的眼睛红了。
她没叫住她。
后来有一天，晚自习结束了。
许望舒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了一点。姜稚先走了，教室里只剩最后几个人。她背上书包，走出四班门口，往楼梯口走。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沈昭序从一班的方向走过来。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走廊上只有她们两个。灯是昏的，墙是白的，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地面上，像一滩浅水。
许望舒看着她。沈昭序看着她。
“……昭序。”许望舒先开了口。语气很平，像在叫一个普通的同学。
沈昭序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你……下晚自习了？”
“嗯。”
“我也是。”
两个人站了两秒。然后并排走下楼梯。没有人说“一起走”，但走在一起了。步子不快不慢，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到一楼的时候，沈昭序忽然说：“要去吃点东西吗？”
许望舒偏头看了她一眼。沈昭序没有看她，看着前方，校门口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许望舒说。
学校附近那家涮粉店还开着。老板娘在擦桌子，看到她们进来，说了句“坐吧”。她们走到最里面，并排坐下。许望舒拿起桌上的菜单看，沈昭序没动。
粉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许望舒低头吃了一口，听到旁边的人吸了一下鼻子。她没抬头。
沈昭序没吃。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碗粉。
“小鬼。”她说。
许望舒的筷子顿住了。
“你知道你有多久没跟我一起了吗？”
沈昭序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她没有看许望舒，看着那碗粉，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回来第一天，你在走廊上看到我了。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许望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沈昭序说，“一百一十三天。你一百一十三天没跟我吃过饭。”
许望舒抬起头，看着沈昭序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沈昭序问。
许望舒张了一下嘴。她想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想说“我以为你忙”。想说“我没有联系任何人的习惯”。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不知道。”
沈昭序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粉，没夹起来。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傻子。”
那碗粉两个人最后都没怎么吃。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你俩今天胃口不好啊”，沈昭序说“嗯”，许望舒没说话。
走出店门，夜风迎面扑过来。沈昭序把手插进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像以前一样。
“走了。”她说。
“嗯。”许望舒说。
两个人朝不同的方向走了。许望舒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昭序已经走远了，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天晚上，许望舒回到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叠花边信纸。粉色的，边上有小雏菊的图案。她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凝成一个小小的珠，没有落下去。
她开始写了。
你叫我小鬼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一百一十三天没跟我吃饭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数。
你从走廊上走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看你。
你问我为什么不联系你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说我是傻子的时候，我觉得你说得对。
但你不也是吗。
你不也是那个在楼梯上跟着我上台阶的人吗。
你不也是那个连哭的时候都不肯低头的人吗。
你不也是那个回来了却不问我“你想我吗”的人吗。
我们都是傻子。
她写了一张，又写了一张。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一行墨水快干了，断断续续的。她写了她们第一次见面，写了天台上的初吻，写了黑暗楼梯上的台阶，写了一百一十三天，写了今晚的涮粉。她写了很多个“你不知道”和“我知道”。
写完的时候是凌晨。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几页纸，发了一会儿呆。
她没有寄出去。
周末，弟弟要去网吧打游戏。出门前换鞋，许望舒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折好的信封。
“帮我发一下。”她说。
“什么东西？”
“日志。我写的，你帮我打到QQ日志上。”
弟弟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笑。
弟弟给那篇日志排了版，配了有点淡淡忧伤的动画和音乐。
傍晚的时候，许望舒在家里吃晚饭。她妈炖了排骨，她低头啃排骨，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她把骨头放在碗边，擦了擦手，翻过手机。
沈昭序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在不在？”
许望舒还没来得及回，门铃响了。
她妈去开门。许望舒听到门口有人说“阿姨好”，声音很急，喘着气。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玄关。
沈昭序站在门口。她头发被风吹乱了，脸颊泛着红。她的胸口在起伏，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看到许望舒的那一秒，眼眶红了。
“你写的。”她说。声音在抖。
许望舒站在玄关，脚上穿着拖鞋，身上穿着家居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有点大，红色内衣的边边露出来了一点。她下意识想拉一下，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沈昭序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手臂，朝许望舒伸过来。她想抱她。许望舒看得出来——沈昭序的眼睛、呼吸、微微前倾的身体，都在说“我想抱你”。
但许望舒站在那里，没有动。不是不想，是她不知道怎么做。她爸妈在饭桌那边看着。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洗，嘴唇上还沾着排骨的油光。她像一个朴实的农民，站在一个“拥抱”这种“洋气”动作面前，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沈昭序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她没有抱上去。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就那么挂着。
“我在下面留言了。”她说。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安。小鬼。”
门关上了。
许望舒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她跑回房间，登上QQ。
日志下面多了一条留言。沈昭序的头像，几分钟前。
“你不知道，我回来之后，看着姜稚挽着你，一脸骄傲。我是多余的那个。”
许望舒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一大页排比。那些“你不知道”和“我知道”，那些“我们都是傻子”。沈昭序看到了。从家里跑过来，站在她家门口，想抱她，没有抱。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想回点什么。
但她的手指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两条留言——一条在日志上面，一条在日志下面。中间隔着她写的那些字，像隔了一条河。
晚饭的排骨还在桌上。她妈喊了一声“望舒，饭要凉了”。
她没有应。
她盯着屏幕，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