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汀兰回头向着窗外一瞧,来人修长玉立,眉间浅浅有皱,看起来是一位满腹心事的美少年,果然是青山。
尽管她很好奇青山是怎么混进来的,但眼下要紧的是如何救小云儿出来。于是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
“你收到我的信了?”沈汀兰开门请他进来,语声急切。
少年却一脸茫然:“什么信?”
“果然,信被张小鸾拦下了。”沈汀兰悬着的心死了,不过没关系,她继续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小云儿出事的?”
青山眉间隆起:“上次别后,我们约好了每天一封信,可是她突然又断了消息,中断了两日。上一次她便是出了事,这一次肯定也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
“非常不妙。”沈汀兰语速变快,她是真的着急,“七日之后,小云儿就要问斩了。你有没有办法,救她出来?”
青山如遭雷击,怔愣片刻,才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一句:“想要救出小云儿,就要抓住真正的凶手。你知道是谁吗?”
“没用的。”
“为什么?!”
“没有证据。除了王夫人,所有人都相信凶手是小云儿。”沈汀兰把那天所有的细节讲给青山听。
听罢,青山夺门而出。
“你去哪?”沈汀兰跟在他身后,急声问道。
青山简短回答:“去那片树林,也许有什么证据就掉在路上。”
沈汀兰上前几步,拦在他面前,摇着头,绝望叹息一声:“我去树林找过了。”
“那日张小鸾急匆匆赶到树林,我想,保不齐路上会掉落一只珠花,一块玉佩,或者树枝扯掉身上一小块衣服,都有可能。”
“可我和容容沿路仔仔细细找了一遍,没有,什么也没有。”
“如果是小云儿在这,她一定能想出办法来。调皮捣蛋她最擅长了。”
青山又一次闷头向前冲:“走。”
“这次去哪?”
“找调皮捣蛋的那个小鬼头去。”
沈汀兰不禁莞尔,她怎么忘了,既然自己想不到办法,就让鬼主意最多的小云儿本人去想嘛。
***
监牢。
小云儿已经不哭了,才过了两日,她不仅适应了黑暗 ,甚至还安静下来,百无聊赖地掰一块硬得可以砸死人的馒头给路过的老鼠吃。
黑暗中,多出了两个人走路的声音。小云儿费了半天力气,才掰下一块指甲大小的碎片,老鼠抱着啃得津津有味。
脚步声越来越近。老鼠停下进食,在空中嗅了嗅,警觉起来。
脚步声在小云儿这里停下。她继续掰馒头碎屑,头也不抬地问:“又到吃馊饭时间了?”
自从来到这,她就没吃过一顿正常的饭。每天不是砖块一样硬的馒头就是馊了的米粥。真不知道这些人从哪找来这么多泔水。小云儿一开始还骂,后来饿得连骂两句的力气都没了。
“小云儿,你还好吗?”
听到这语声,小云儿眼睛一亮,丢开馒头,整个人扒在牢门上。老鼠一惊,飞快钻进墙角的洞穴去了。
偏就这么巧,乌云轻移,露出皎洁的一轮圆月。月光顺着小小的狱窗流淌进来。小云儿看清了来人正是沈汀兰和青山。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救我的!”她简直要感动哭了。可他们一脸严肃。
“你俩的脸色怎么这样差,怎么了吗?”
“你还有七日就问斩了,我们的脸色怎么好的起来?”
小云儿气得简直要跳起来:“什么,他们根本连审都没有审,就杀我的头?还有王法吗?还有法规吗?”
“这些都已经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就是救你出来。”
“对,时间有限,我们使了不少银子又说了不少好话,狱卒大哥才肯放我们进来探望一炷香的时间。”
“你们找到证据了?”
沈汀兰和青山都摇头。青山坚定道:“不管有没有证据,我都会救你出来,大不了老姐和大家都来一趟,杀它个天昏地暗。”
小云儿一听这种话,赶忙摆手拒绝:“不成不成,这太危险了,我自己惹的祸,怎么能让大家给我擦屁股,我不同意。”
“可是,没有时间了。”青山说。
“没有证据,那我们就制造证据。”
沈汀兰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制造证据?”
小云儿神秘一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现在她一定怕得很。”她,自然指的是张小鸾。
“扮鬼吓她,这样能行吗?她只要有脑子就能发现我们在如法炮制她做过的事。”
“当然没有那么简单了。还需要一样东西……”小云儿让二人过来,凑近一些。
***
谢金诚已经下葬了。葬在城外的亲王陵寝。
丧仪结束后,张小鸾托着疲累的身子回到住处。
整个人好像魂不附体,明明方才她脑海中什么都没有,整个人变成空的,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如今回了自己的住处,扫视一遍屋子,谢金诚无处不在。眼泪在此时决堤。
他进来躲过雨,他坐过这里的金丝楠木椅,他为她作过几幅画,其中一幅,就静静地挂在阶梯对面的墙上。这幅画乍一看没有什么特别。
一座向南的山坡,背后是连绵主山,左右有小山环抱。坡前一条小溪绕过,再远处是平原和村庄。他们浓情蜜意的日子里,互相许诺,如果死了,就一起葬在这里。
如今再看到它,张小鸾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但是。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张小鸾泪痕稍凝,凑近一些去看,画的右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座小山包。以前,有吗?张小鸾忽然犹疑起来,心里隐隐不安。
翌日。
张小鸾想带着儿子谢金炀出去透透气,下了楼,下意识扭头向画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一眼,让她终身难忘。
画又变了,那座小山包被挖开了,露出了一角箱子一样东西。只有区区一角,却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菲儿,谁动了我的画!”张小鸾突然大吼,把谢金炀吓得哇哇大哭。芳儿和菲儿小跑着过来,完全不在状况内,芳儿去看顾谢金炀,菲儿一头雾水:“哪一幅,奴婢不知道啊。”
张小鸾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往墙上推,几乎把她的脸贴在画纸上:“你自己看,这是谁干的好事?”
菲儿用手拼命撑住墙面,才堪堪看清了画中的异样,顿时瞪大双眼,失声尖叫:“啊——棺、棺、棺材!”
听到这两个字,张小鸾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这不是什么小山包,是坟墓。露出来的也不是什么箱子,而是棺材。谢金诚下葬时的棺材。
谁把它们画在这幅画中的?这幅画画的是真实的景色,难道这是在说,埋葬谢金诚的坟墓当真被挖开?
她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咬牙道:“不是你,还有谁?”
“会不会是……三少爷?”菲儿哆哆嗦嗦的回答,不敢看她,平时菲儿也是这副样子,因为怕她,可今天,菲儿低头的意味仿佛变了,怎么变了,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阴森森的,和这幅画一样。
张小鸾强压下心中的不适,照旧提起一只脚踹在菲儿屁股上,警告她不要乱说话:“胡说八道,他已经死了。”
这是让她走开的信号。
“对,您说的对,少爷已经死了。”菲儿如蒙大赦,捂着屁股溜了。
“回来。”听到这一声,菲儿心跳一滞,脚步顿住,暗暗叫苦。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转回身来,毕恭毕敬问道:“还有什么事吗,姨娘?”
张小鸾拿下巴指了一下画,嫌恶道:“把这脏东西扔出去。”菲儿“诶”了声,顺从地照做。
第二天一早,张小鸾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奔下楼来,她决定要亲手把这些画全都烧了,一张也不要剩下。
阶梯走至一半,脚步猛的停了,阶梯上的人甚至忘记呼吸。
那幅画,不仅挂在墙上,整个棺材都已裸露出来。“啊!”张小鸾疯了一般,大声呼唤着,哆哆嗦嗦用手指着,“菲儿,快,快把它拿下来,扔出去!”
菲儿赶过来取下画。张小鸾又大叫:“不,不要扔!”
菲儿简直要糊涂了,瞪着小小的圆眼睛表示不解。到底是扔还是不扔?张小鸾有点神经质,如同喃喃自语一般:“烧了它,对,烧了,快呀!”
芳儿点起火,菲儿把画放在火盆里烧了个干净。
第二日半夜,张小鸾猛然惊醒,举着烛台,跑下来看。又怕看到,又想确认,她快被折磨疯了。
画又出现了。棺材打开了。
张小鸾尖叫一声,芳儿闻声而来,差点吓丢了魂儿。棺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为什么是空的,里面的人呢?“他”去了哪里?这些问题一股脑挤入张小鸾的脑子里。菲儿瞧着她的神色,小心安慰:“姨娘没事的,我这就把它烧了去。”
菲儿踩着凳子又一次取了画,走出去,随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张小鸾一个人。看着空荡荡的墙面。她的心终于稍作放松。深深呼吸了几次,才想起自己有些口渴。水杯在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现出一位美妇,红唇雪肤,眼睛黑洞洞的,越看 ,越觉陌生起来。
仿佛里面的人不是她,黑白红三种强烈的色彩对照,让她感觉颇有些诡异。仿佛下一瞬,镜子里的女人就会嘴角咧到耳朵根,扒着镜框冲出来,把她生吞下去。
她紧紧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想喝一口水压压惊,把杯子端到嘴边。
笃、笃、笃!
响起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肯定是菲儿回来了。“进来。”她眼睛都没转一下,开始喝水。
笃、笃、笃!敲门声非但不停,还变得更加大力,仿佛要把门凿出一个洞来,听着叫人怪心惊。
张小鸾脾气也上来了,把水杯往桌面重重地一放,叱道:“我叫你进来!”说完她忽然觉得十分怪异,这个时辰,谁会敲她的门?
芳儿菲儿自然不必,老夫人这个长辈是不可能纡尊降贵来看她这个晚辈的。王夫人?不,若她进来,也该有人通报一声。
不可遏止地,她脑子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谢金诚。他从棺材里爬出来找她了!
她不敢动,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呼吸。就那么惊恐地、绝望地紧盯着那扇门。
敲门声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