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了我的福，我们营帐四个人全被杂兵长给记住了，活都增加了一倍不止。
虽然于子每天晚上回来饿得都蔫巴了，但还是与我说:“小白我终于体会到你的感受了，饿肚子真不好受啊。”
我知道他们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在怪我，我身上没什么，只有之前在大道捡的几个碎银子，分到他们手里。
“我一辈子就是招人恨的命，你们从今以后离我远点吧，我没什么补给你们，只有这些。”
季三羽看着手里的碎银子出神，在我以为他们不会有异议的跟我一刀两断时，这个少见的白发少年开口了。
“如果不想做到挨人欺凌，只有做到比别人更狠。”
这时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季三羽的眼睛与我对视上，这话就算是聋子还是瞎子来了都知道，是说给我听的。
他说的是对，可我笑了，没办法，我家有个爷爷，我惹了他，顶多是我受受欺负，可我的顾虑一直在家里。
季三羽看到我无奈的笑容，没再多言。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枕头下面搁着我给百命和于子的两粒碎银子。
季三羽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也曾多年后开玩笑问他，当时为什么不跟于子和百命一样，把碎银子还给我。
他也早已不同往日以相同语气回应我。
“忘了。”
转眼，烈阳不见了，变成了明显的细雪。
这期间大生找过我两三次，最常说的就是一句话。
“老二，等我。”
我实在不知道是等他什么，只等来了漫漫冬雪，看着大家干完活回到营帐内暖和，我看了两眼，继续洗我手边的衣服。
冰水刺骨，但也让我冷静下来，不那么浮躁，我一直与于子他们保持着距离，他们不再跟我一样要加班加点。
百命有些看不下去，从营帐里面探出头。
我看了他一眼，算是警告，我早就偷偷与他说过，在这里就算散发善意，也要付出代价，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都要先想想。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他。
于是看着他微笑摇了摇头，百命噘着嘴扭头回了营帐里去。
手被冻得没有了知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冻疮，待我想仔细去看的时候，才发觉眼前雾蒙蒙一片，头重脚轻的我又倒下了。
在寒冷的冬天，一直到有人发现我，百命想要去把我搬回来，杂兵长踢了我两脚，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他们吵嚷的声音，难道我就要死了吗？头怎么会这么痛。
一阵眩晕之后，我恢复了一些神智，靠在栏杆上使劲站起身，才看清眼前不是别人，是我的兄弟大生来了。
我还以为是梦呢，怎么我每次狼狈不堪的样子都能被这家伙看到……
大生搂住我的肩膀，支撑着我如纸一般的身体。
另一只手一巴掌把杂兵长拍飞，跟着身后来的人回到了正兵部。
王麒麟在营帐中恭迎多时了，他很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拥有大生这么讲义气的兄弟。
但看到我虚弱的样子，立马冲出帐外喊了药师。
可一般药师都只能探到我身中寒症而已，但寒症却不会致人昏迷，病根久久找不到，一直到一位小药师的出现，自信地指出来是我脑中有了瘀血。
吃了他的药，我果真气色日渐红润。
大生摸着他的头感谢他:“谢谢你啊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药师拍开他的手，轻轻咳咳两声:“我叫兰鉴云，他的瘀血再不出四日就会被吸收完了。”
大生看他这么正经，也不愿怠慢，毕恭毕敬地感谢:“谢过药师，你救了我兄弟的命，也就是救了我的命，想要什么您开口吧。”
兰鉴云看他这么正经笑了笑:“我倒是不要什么，既然我来到这里就是缘分，你不用客气了，缘分相抵我的医费，还是很划算的，不用送了，我得赶紧走了。”
大生没再阻拦，因为就算小药师事后回来还想要奖赏，他也不会反悔。
王麒麟走进营帐内，已经打听完了我的事迹，他实在不知道一个怂蛋为什么值得大生这么对待，不过就算他问，谁也答不上来。
“大生，你确定他能当上你的军师位吗？”
大生没回答他，在王麒麟听到上次他的答案后，再问就是微反对的意思了。
“不过我觉得，如果他能从杂兵种里升进来更能服众，你觉得呢?”
王麒麟的意思就是再把我送回去，大生对他不满，却也没办法:“让他回去可以，要是出了事，王麒麟，你最好晚上睁一只眼睡觉。”
我被人送到杂兵种后两天醒来了，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但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之前的事。
一年五日的归家时到了，大生正兵只有三日，而且还比我晚，没有一起，我心里想着爷爷，大步走变成跑的，经过大生家门口时，大生妈看到我惊讶地眼眶发红。
我笑着与她说:“妈没事，大生好着呢，过两天就回来看您。”
大生妈嘴唇颤抖着:“白子啊!老爷子走了啊!”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将我的笑劈成两半，不可置信的心驱动我这幅躯体继续向前飞奔。
看见老房子破烂的模样我还心存一丝侥幸，直到亲眼看到房子后枯黑的菜地与墓碑，我的脑子宕机了。
为什么?爷爷你这是……
那块小菜地里面的菜种世代吸着我爷爷的血水才养成那么大的，为什么会在快熟的时候枯死?
我跑到大生家，跪在大生妈面前:“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爷爷会死呢?”我这句话没有怪罪的意思是假的，我走之前大生爸妈答应我会照顾好我爷爷，为什么我一走，他就死了呢?但是我拜托在先，所以我要跪着。
我现在只需要一个理由，我要知道为什么。
大生妈流着泪叹息道:“白子啊!”
“你走后，抚恤金每个月却没发下来，就在不久前，王令主将的人送来你的死亡抚恤金啊!你爷爷接受不了，上了吊啊!”
心里的什么东西出现了口子，挣扎的表情下是快要崩溃的人性，我恨不得嚼碎王令和曾经的自己，强撑着站起来，我的心气一瞬间被抽干一般，摇摇晃晃地向家的地方走去。
看着一直不敢开的那扇家门，我强逼着自己去面对，里面桌子上是一包抚恤金，封口都没打开，爷爷你就这么走了，这纸袋子上全是卷印，是您的泪水吗？想到这里，抚摸着卷印的手指微微发抖。
整整三天我在屋子里回忆从小到大与爷爷的点点滴滴。
小到学吃饭写字，大到在堂课上被人打，你来为我主持公道。
从小你教导我莫要寻衅滋事，要做个安分守己的人。
可如今不管用了，爷爷，你等我，等着我啊……
大生回来听说此事后，便顾不得与爸妈叙旧了，朝我家老房子里跑来。
我看见他急得满脸是汗的模样，心里略有触动，但没影响我的脚步。
“老二……”
这句话没叫住我。
“崔小白!你站住了!”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没听我这位大哥的话。
“白子!”
这名字是我爷爷给我取的，他希望我这辈子白白净净地活着，做个安逸的普通人，是我先打破了这一切，我就该老实务农……
大生扭过头，我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泪。
他一只手捧着我的一边脸，另一只手轻微用力拍了一下我另一边脸，白色肌肤上很快泛起红印。
“老二，醒醒吧。”
我的脸被他捧着，移不开，我也无力反抗了，只能任由泪水滴在他手心里。
这不是梦，但让我缓了一辈子，才知道这不是个梦，我爷爷走了，我今后是个孤家寡人了。
我实在要憋死了，终于哭着喊出来。
“我是个孤家寡人了，大哥啊!”
大生用力抱着他，心贴心地说出:“老二不怕，大哥在呢，什么孤家寡人，不怕。”
他像哄孩子一样，轻拍我的后背，啜泣的我也因为两三天没吃饭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