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曾经现在
和邵逸分手后，何茉连着几天没有出门，一个人浑浑噩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提不起一点兴致。
如果不是年关将至，母亲要从老家过来过年，何茉甚至想就这样过下去。
明天就到除夕了，何茉逼自己重新打起精神，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东西，回家的路上，被冷风一吹，鼻头就被冻得通红。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有些狭窄的楼道口，一个身着长款粉色棉服的女孩坐在那儿，帽子遮挡住眉眼，旁边放着白色书包，听见声响，小女孩蹭的站起来和何茉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错愕，小女孩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何茉起先并不想搭理这个女孩，一股冷风钻进来，让何茉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她转过头随口问了一句：“你找谁？”
“我找哥哥。”小女孩指了指对门。
何茉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门，哦了一声，还是把门关上。
不一会，房子里的暖气让何茉窝在沙发上睡着，再次醒来时是外卖员在按门铃，何茉看见那小女孩还在台阶上坐着，心有不忍，犹豫一会，还是问道:“你哥哥还没回来？”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温声温气地询问：“姐姐，我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我手机关机了联系不上我哥哥，而且我没有钥匙。”
何茉受不了大门开了一半，直面冷空气袭击自己，外面的雪又开始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连忙说：“赶紧进来吧，外面冷。”
何茉把多点的外卖分给女孩，自己则又去煎了两个鸡蛋。
“谢谢姐姐，我叫林月。”女孩面色红润，笑起来眉眼弯弯。
何茉和她一块坐在地毯上，掏出手机让林月打电话。
何茉看着她拨通了一串陌生的数字，电话响了很久，接通的那一瞬间，双方却没有一丝动静，还是林月先喊了一声“哥哥。”
对面一道刺耳的声音传了过来。
何茉没有听人打电话的习惯，于是起身去烧了一壶水。
回来时，电话已经挂了，林月有些面露难色地说：“姐姐，我哥哥说今晚他要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
何茉下意识开口安慰：“没事，你就先在我这呆着吧，反正我一个人在家。”顿了一会，何茉补充道，“等会我要包饺子，你会的话可以和我一块包。”
林月听见何茉的邀请，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同时心里默默感激何茉的收留。
何茉心里五味杂陈，不过包饺子却是让她很开心，没想到林月瞧着年纪不大，包饺子却很熟练，什么花样都会，和旁边何茉包的比起来，不相上下。
“你不是本地人吗？”在手忙活的间隙，何茉嘴也没闲着，随即问道。
林月说：“对呀，我不是本地的，我老家在H市。”
“你今年多大了，还在读书吧？”
“嗯，我十七。”
“那不是在读高中吗，你在哪个学校读？”
“我，不在学校读。”
何茉有些下意识想问个清楚，但是看见林月低眉顺眼，全神贯注捏饺子边的样子，忽然又不想说一些可能会煞风景的话题，于是没再往下问。
“姐姐，你看。”林月把手伸到何茉的面前，一个麦穗形的饺子正窝在手掌心里，像一个张开嘴的笑容。
何茉称赞道：“你饺子包的这么好看，你家里应该经常吃饺子吧？”
林月点点头，“我哥哥爱吃，后来我也爱吃。”
俩人包了一下午饺子，何茉对林月多了一点点的喜欢。
晚饭由何茉掌厨，做了四个菜。
“何姐姐，你做的菜好好吃，比我哥哥做的还好吃。”
“是吗，你哥哥在家做饭？”
“对呀，我哥哥做饭特别好吃，下次你来吃一顿就知道啦。”
林月说话讨喜，虽然讲的话一半都是围绕着哥哥转，不过甜美的声音倒是让何茉前几天的坏情绪一扫而空。
饭后，林月和何茉坐在沙发上追剧，看不出两人差了十二岁，倒像是两个高中生，林月很乖巧坐在一旁，不说话，全神贯注看着电视。
临近十二点，还不见人回来，何茉已经为林月准备好了客房，门铃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何茉在卧房原地踟蹰一会，刚走出去，只见林月早已把门打开，门外的人抬头看了过来，何茉抓了抓头发，她穿着睡衣，披了件针织衫，越靠近门边，越冷。
“好久不见啊，何茉。”
何茉有些错愕，但很快恢复了神色，礼貌回应道：“好久不见，舒然。”
门外的女人穿得很时髦，妆容较好，像是从某个宴会赶回来的一样。
何茉没想到来人会是王舒然，林月似乎也没想到是王舒然，收东西的间隙还朝门口递来一道目光，紧锁眉头。
何茉的眼神飞快从王舒然脸上移开，不去看那张美丽妖艳的脸，那个眼神里有火一样的姑娘，不论是十七岁还是三十岁，始终能把她看出一身冷汗，她多希望林月能尽快收拾好东西。
林月转悠半天，正疑惑刚才手里拿的书去了哪里，突然感受到两道火一样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仿佛自己再不走，下一秒就要把她烧成灰烬。
“我我，收拾好了。”林月一边拉书包的拉链，一边往门口走去，嘴里还不停说着“谢谢”诸如此类的字眼。
何茉忽然想起了什么，拢了拢开衫，向厨房走去，林月和王舒然的对话声还是落入她耳朵里。
“舒然姐，怎么是你来了，我哥哥呢？”
“你哥今天在公司加班，他走不开，所以我来接你回家。”
“是我哥哥拜托你的吗？”
“你哥说，这么晚了，你还在别人家不太好。”说话间，王舒然瞟了一眼何茉，正巧对上何茉不自然的神色，“他今晚没办法回来了，你去我家凑合一夜，明天他再接你回家。”
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林月看不清厨房发生了什么，拖着书包就要去看个清楚，却正好看见何茉拿来一个保鲜盒，盒子里是冻好的饺子。
“拿些回去吃吧，当明天的早餐，自己包的饺子特别香。”何茉说道。
林月笑嘻嘻接过比自己两个手掌摊开还要大的保鲜盒，心想，不止明天早上吧，接下来一个星期的早餐都够了。
“谢谢何姐姐，下次来我家吃饭哦！”
两人转身往楼下走，林月还在不断地挥手致谢，嘴里念着“下次、下次……”
何茉直到看不见林月的身影才关上门，瞬间，不自主打了个寒颤。
睡觉时，何茉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晚自习时间，班主任大手一挥，组织班委办了一场大型的班会，在学校的操场上，只有一盏大灯在亮着，远处是藏匿在茂盛的树林间的教学楼，错落分布。一圈圈的气球把人都围坐在里面，每个人面前都散落着零食，一个又一个人在表演不同的节目，荧光棒，呼喊，掌声，笑声此起彼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夜更深了点，远处的教学楼每一层都亮着灯，周遭寂静，一个男生随意支着腿坐着，吉他在他的怀里，他的身影在月光慷慨地倾泻中半明半暗，纤长的手指灵活的在拨弹琴弦，大家手腕上五颜六色的荧光环左摇右晃，随着节奏，一点儿……也不整齐。
“They choose their story and chaos for one，for all
But that was the start of something we could have never known
That from the first breath we would never be on our own
……”
咚！咚！咚！咚……
何茉感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睁开眼，天蒙蒙亮。
一整个晚上都睡得很浅，何茉清楚记得，半夜醒了一次，被子掉下床一次，床头柜上眼镜被手打落一次，何茉往地下一看，那只大鹅玩偶，正张开翅膀，眼神颇为幽怨地盯着自己，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好久不见。
…………
拉开窗帘，昨天下的雪没留下丁点痕迹，居然还开太阳了。
何茉如往常一样，按部就班的做着早上该做的事情，洗漱，护肤，铺床，打豆浆，做早餐，扫地，搭配衣服，一件接着一件事，根本停不下来，如果一停下来，有些东西就会见缝插针的占据她的心神，让人陷入幻觉。
不如不见。
大年三十这天，高铁站人挤人挤人，风停了，雪也停了，只有大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胖胖瘦瘦的小孩穿行在各个检票口，高铁站每逢节假日就是这样一副热闹的场面，江生花女士也是其中一个，她赶最早的一趟高铁去邻市。
“茉莉，你看看，今天好多人嘞！”江生花举起手机，无差别的扫摄眼前的一众景象。
“哎哟，我的妈妈，你别乱晃镜头了，我都和你说，我可以开车来接你，你非不。要”何茉皱着眉，开口就先是表达不满。
“哎呀，要什么开车来接，高铁还省时呢，马上检票了，都不要半个小时我就到了，你好好吃个早餐，来徐北站接我就好了。”江生花说完就挂断电话。
何茉有些无语，把刚榨好的豆浆咕噜一口气喝完，早餐刚好吃完。
这一路还算顺畅，掐着点就到了，何茉心情很不错，可能是有太阳的缘故。
“妈，这呢！”
“哎哟哟，又隔了半年没见了，又长高了。”
江生花一只手揽着何茉，一只手顺了顺她后脑勺的头发，末了，还得拍拍脑瓜顶。
“上车上车。”
江生花打量了车一圈，露出满意的神情，说到：“嗯，终于知道过年要去洗车了。”
“我去年也洗了！”何茉反驳道。
“你不是说今年袁熙和霁华回来了吗，怎么没见他们人呢？”
在车上，江生花歇不下来，一连串的关心像雨点般砸来，何茉是个不会一心二用的，只能偶尔回上一个问题。
“他们在家呢，哦，不过现在他们应该在市场，还要买些新鲜的蔬菜。”
“今晚上他俩做饭？”
“我还没吃过呢。”
“邵逸也在吗？”
何茉在等红灯的间隙嗯了一声，后面一串急促的喇叭声让她心下一紧，在绿灯亮起的第三秒，一脚踩向离合。
“妈，我现在开车，有什么问题我回家再和你说，别打扰我。”
闻言，江生花不再搭理她，低着头和伞巷里的那群老邻居挨个拜年。
“干妈，欢迎回家！”
袁熙一手拿着一块牛肉，一手举着芹菜，从骆霁华身后探出头。
“哎哟，熙熙，霁华，好久不见，干妈也想你们。”江生花以抱何茉的姿势同样抱了袁熙和骆霁华，这三人一个比一个长得高，此时，一个比一个蹲得低。
“熙熙啊，你这个时候就要炒菜啦？才九点钟呢，咱不着急啊，等会干妈下厨，给你们做来吃。”
“干妈，我们是想看看一共要做哪些菜，先看看。”
江生花这还是第一次到何茉的新家，就非常敏锐地找到了冰箱的位置，三人跟在江母的屁股后面，看着她打开冰箱门，五颜六色的菜映入四个人的眼里。
大的小的圆的瘪的红的绿的干的嫩的死的活的，哦，不对，活的在洗菜盆里，尾巴啪啪的，溅得到处都是水珠。
骆霁华连忙给鱼放进了洗菜池里，何茉熟练地把水珠一扫而空。
“干妈，我们一人做三个菜，你呢，就好好休息。”袁熙牵着江生花的手就往客厅走。
“你们哪会做什么菜，在外面呆了那么多年，家里的炒菜吃过几次，不都是天天吃那个什么牛排配红酒，还是我来给你们做一顿家里的味道。”
何茉和袁熙相视一笑，真是没办法说服这个老太太了，“妈，那你就看看你剩下的这些菜还能做些什么。”
“什么叫剩下的菜啊，那冰箱里那么多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去洗劫菜市场了呢。”
何茉经常对妈妈的神奇用词感到震惊。
骆霁华说：“干妈，我和袁熙好不容易回来，我们这几年学了几个拿手菜，想做给你吃，你得给我们一个机会啊。”
“就是就是！”何茉附和说，袁熙则是重重点头。
“哎呀，真是拦不住你们，好，你们就一人出两个拿手菜，剩下的我来做。”
三人皆表示对这个提议打出满分。
其实骆霁华从小就能烧得一手好菜，何茉的厨艺多是从他这学到的，而袁熙则是她奶奶一手教的。
袁熙奶奶在伞巷不远处的一个村子里住了六年，这六年里常常做些精致的饭菜投喂小孩，尤其是何茉和骆霁华，从小学吃到初中，初中时要上晚自习，晚饭只有一个小时，于是三个人隔几天就偷偷摸摸翻墙出去，再抄一条近道，只通往袁熙奶奶家的小路，坐在矮矮的小方桌前，吃得满嘴油，再心满意足的回去上课。
何茉后来发现不对劲，明明三个人吃的是一样多的，为什么日渐圆润的只有她一个，袁熙细胳膊细腿细肚子细腰，骆霁华，嗯，骆霁华个子蹿的快。
何茉想不明白，一边吃一边看看左边的人，再看看右边的人，一口，嚼嚼嚼，一口，又嚼嚼嚼，一口一口，顿感索然无味。
“我不吃了。”
听到这话的袁熙，骆霁华，奶奶都转过头来看着她，奶奶热切地问：“孩子，是甜了还是咸了，是热了还是凉了，怎么就不吃了呢，你手里还有半个呢。”
“就是就是！”袁熙和骆霁华，一个塞得满满当当，一个细嚼慢咽，此刻都从嘴里憋出这句话。
“没有，我就是吃得太多，有点撑着了。”何茉还是把剩下的半个吃了个干净。
第二天袁熙又拉着何茉去，何茉说肚子疼，第三天，第四天，一连几天，何茉都以不同的借口拒绝了，无论袁熙怎么邀，说什么都不肯再去，再三逼问下，才知道，何茉的身材焦虑日渐严重，一日三餐吃得相当克制，所以不想再吃额外的东西了，但是又怕奶奶伤心，所以找了一堆借口。
在骆霁华袁熙轮番的胁迫，啊不，是劝说下，何茉不得不每天打卡篮球，跑步，跳操三大运动，一三五跟着骆霁华打篮球，二四六跟着袁熙跳操，星期天三人一起在操场跑圈，从一开始的两圈增加到后来的五圈，这也为何茉进入大学跑校园跑增加了非常坚实的基础。
于是何茉还是隔三岔五和骆霁华袁熙一块去奶奶家，每次吃东西，她的分量在强烈要求下减半。
直到中考完的某一天，奶奶离开了，那些精致菜样再没能被一比一复刻出来，袁熙学了个皮毛，常常伴随着自己的灵机一动，做完之后，要求何茉和骆霁华根据色香味给她打分，并且要全部吃完，三人你给我塞一块，我给你塞一块，等到三张嘴实在不能被塞进去了，于是门外撒野的流浪狗就被诱骗进了小院，剩下的全喂了通体毛色发黄的大黄，经过一暑假的投喂，原本毛色还有些干枯的大黄，已经变得油光发亮，挺着脖子，在院门口，端端正正的坐着，无论谁从门前过，都会得到大黄炯炯有神的注目礼。
不知道又过了这么多年，袁熙的厨艺长进了多少，何茉想起那一个被黑暗料理包围的暑假，有些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