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从不是活人该踏足的地方。
目之所及,绵延无尽的荒坟冢上,无数残破黑旗凌乱插在坟土之间,而在坟海正中央,突兀伫立着一方黑石高台,刻满古老晦涩的诡异纹路。
高台中心被黑雾笼罩,模糊了一切轮廓,远远望去,只有若隐若现的黑色咒文在空中静静流淌。
一抹紫色的身影突然闪现,她周身散发的紫色光芒与周围的“死气”抵抗缠绕在一起,那些“死气”只能远远地近不了她的身。
沉寂百年的锁链开始松动,她动作极快,将剑刺向法阵的阵眼,光芒顺着剑尖沿阵线逐渐蔓延。
原本沉寂垂落的黑幡瞬间躁动不止,旗面狂乱飞舞,想要破土逃离这里,但很快就被压制住。
沈云祈抬手掐诀,劲风骤然炸开,强大的灵力瞬间铺天盖地的压下来,空气被撕扯而发出阵阵声鸣。
黑雾弥漫,周遭景物都开始晃动,招魂幡不再挣扎逃跑,它们疯狂舞动着旗帜,蛊惑着每一个心有所求之人。
她在虚空中一指,那些旗帜被迫安静下来。
沈云祈持剑一步一步往高台的方向走,清脆有力地声音在这大地上传开:“ 今日我沈云祈来此,不是来找麻烦的,阁下为何要拦我呢?”
语罢,她已走到高台之下停下脚步,长阶顺延到上方,也依旧是迷雾重重,靠着她的灵力才破开一条路:“让我上去!”
有带着怒意的笑声响起:“如果是旁人,我倒是可以考虑。但是你嘛,老子被他封印在这里几百年,你作为他的徒弟,竟还有脸来找我做交易,简直笑话。怎么,现在不觉得耻辱了?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们这种口口声声邪魔歪道,却和邪魔歪道做交易的修道者。”
那声音冰冷道:“滚出我的世界,这里不欢迎你。”
有狂风袭来,沈云祈站在台阶之下,握剑的手紧了几分,最后叹了口气:“这封印我也解不开,但是我能让你…”
却被他打断:“废物!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本来看着就心烦,真是让人火大。”
沈云祈抬剑抵挡:“我能让你恢复自由。”
黑雾:“……”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吐出一个:“你?”
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不信。”
这么明显一定是陷阱吧。
沈云祈伸出手,一颗洁白无瑕的内丹浮现在手心上:“如果你帮我,我可以献出全部的灵力来帮助你出去。”
黑雾打量了她一眼:“但是话又说回来,解开一半怎么说?”
沈云祈继续解释:“它依然会跟着你,你将不能作恶、不能杀人,但我保证你出去之后依旧可以使用法力,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如何?”
黑雾:“呵呵,不如何。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沈云祈沉默:“……”
黑雾:“被关在这里几百年,我恨不得把你们都杀了,就算没有你,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出去找蔚清迟报仇,还妄想我做个好人,怎么可能?况且这个阵法我不信你师傅没教过你,你到底是不会解,还是不想解?”
沈云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于是跨上台阶往前走:“你要是能出去早出去了,也清楚师傅当年是教过我,只是除非布阵之人,没有办法彻底解开吧。”
如今,这个阵法似乎有些变换,祁渊已经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世界,里面的一切都是他的幻境,没人知道他身在何处:“那就让你师傅来。”
在下一秒台阶就要消失之前,沈云祈飞身踏上了高台,刚落地便下腰躲过飞过来的一击,稳住身形。
祁渊转念一想,阴森森地笑了,靠近沈云祈,在她耳边恶魔低语:“或者你去把他杀了,我就帮你,怎么样?”
沈云祈皱眉:“你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祁渊的笑声短暂的割裂了一瞬。
“哈?”
随后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蔚清迟你也有今天。”
沈云祈忍无可忍,朝黑雾斩去一剑:“够了!你要继续选择当一个恶人也可以,我不介意再多给你加一道封印。”
黑雾被打散,很快又重聚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愉悦极了:“那你加吧,反正对我现在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沈云祈抬手结印:“是吗?”
祁渊开始有所动容:“我怎么保证你说的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万一你要救的人是蔚清迟呢?况且不能杀人,那要是有人要杀我呢!”
沈云祈不为所动,继续施法:“那你也得先出得去再说。”
祁渊大骂:“停停停,蔚清迟你教出来的什么徒弟,和你一样不讲道理!我答应你!”
“这个人对你如此重要,所以你才会走到这,我们应该是一路人才对,既然有求于我,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沈云祈松手收敛了灵力,将剑一丢:“我可以和你结契。”
祁渊为难:“但你也知道,复活人是需要生魂作为代价的,如今这地方,我上哪给你找生魂?”
沈云祈用手指在空中写字,几道金色的符文便飞向那黑雾:“没事,直接开始吧。要索命就索我的命,不许用别人的。”
祁渊笑道:“那样的话,你会死。”
沈云祈抬头,虽然头顶是一团黑雾,但仿佛能看见他奸诈得意的嘴脸:“你是不是看见别人死就很开心?”
祁渊:“咳咳,我只是好奇你会不会和我当年的选择一样,究竟是那个人重要,还是青州百姓的命重要?”
沈云祈眼底透出淡淡的金色。:“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们的命,我都要。”
她干净利落地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和浮在空中的内丹融合,她手中的力道加重,内丹受到外力的作用开始反抗,变得坚硬发出剧烈的光芒。
直至一道裂缝自上而下开始出现,紧接着是更多。沈云祈受到反噬,神情痛苦,有一丝血自嘴角溢出,剧烈无比的疼痛从她的心口席卷全身,让她抓着内丹的手止不住颤抖。
自身的灵力对内丹本没有反应,但像她这样自毁内丹,一旦出现裂痕后便容易得多,她擦去嘴角血迹,将内丹抛起来,打算一击击碎。
只是腕间骤然一紧,被人向上带去。
黑色的衣袖滑落,一只骨节清冽、肌理修长的手,稳稳攥住了她。
沈云祈抬眸望去。
颀长的黑影如山岳倾覆的压迫感笼罩而下,将她单薄身影尽数纳入阴影之中,露出生人难及的绝色面容。
肤白似霜,一双血色瞳仁妖冶又凉薄。墨发如瀑垂落,漫过宽袖黑衣,纵使月光将这影子穿透,也能感觉到他强烈的气场。
“真有意思,本座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松开沈云祈的手,垂眸看了眼悬浮在空中碎裂的内丹,用另一只手抓住漫不经心地把玩。
他的视线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过沈云祈,笑了笑,嗓音慵懒却又带着一丝好奇:“你已经修炼到这种境界了,为了那个人,值得吗?”
沈云祈虽然忍痛皱着眉头,剧痛仍在经脉游走,但她的眼神认真而坚定:“我需要…一个答案。”
“那好,我会再来找你的。”他收敛了笑意,徒手捏碎了那枚内丹,沈云祈顿时闷哼出声,强撑着握住剑不让自己倒在地上,一大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
不知过了多久,内丹的力量被他尽数吞噬,周遭黑雾越来越浓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隐在黑雾里:“如你所愿。”
风动影消。
他与沉沉夜色相融,转瞬无痕。
月光静静铺落,覆在沈云祈染血的唇角、苍白的脸颊上。她用手摸了把自己的脸,好确定自己还真实地活在世界上。
良久,她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用尽最后的力气,拍断了那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