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秋阳烘得暖融融的糖,慢悠悠地化开,甜意一点点渗进日常的缝隙里。
梁曼往 H 市跑得更勤了些,有时候赶不上周末,就周三下午没课的时候坐高铁过去,待一两个小时再赶回来。室友们都打趣她是不是在外面谈了恋爱,天天两头跑,梁曼只是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心里清楚,她哪里是谈恋爱,她是在补偿,是在补前世没能给出去的陪伴。能这样常常看见俞晓,能看着她一点点舒展眉眼,不再像上一世初见时那样满身沉郁,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俞晓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最开始她身上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眉眼间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空落,笑起来也带着几分疏离。可随着梁曼一次次的靠近,一次次妥帖的照顾,她身上的棱角慢慢软了下来,眼底的冰霜渐渐化开,偶尔会露出浅淡的笑意,连同事都说,她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她习惯了梁曼的存在,习惯了她的叮嘱,习惯了她时不时带来的温热吃食,甚至习惯了她在身边时,那种莫名的心安。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拿起手机想发条消息,点开对话框才发现,梁曼早就发来了 “别熬太晚” 的叮嘱。那种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着的感觉,是她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的。
何蕾离开后,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谁动心了,再也不会相信长久的陪伴。可梁曼就像一缕温温柔柔的风,悄无声息地吹进她紧闭的心门,不强势,不逼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却让她忍不住一次次侧目。
她开始下意识地留意梁曼的喜好。
知道她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做点心的时候会少放糖;知道她画图的时候喜欢喝温的柠檬水,每次她来都会提前泡好;知道她上课容易犯困,会特意给她装一盒自己做的薄荷糖。
这些细碎的小事,她做得自然,梁曼却每次都红了眼眶,认认真真地跟她说谢谢。
这天周末,梁曼过来的时候,拎了满满一袋子食材,说想给她做顿饭。俞晓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忙前忙后,刀工熟练,颠锅顺手,完全不像个二十岁的大学生。
“你怎么还会做饭?” 她忍不住问。
梁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笑了笑:“以前…… 自己一个人住过一段时间,慢慢就学会了。”
她说的是前世。前世和家里闹掰后,她搬去和俞晓同住,最开始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地打碎过碗,炒糊过菜,是俞晓一点点教她的。后来她练得一手好厨艺,就天天变着法子给俞晓做好吃的,想着把她养得胖一点,身体好一点。
可惜还没等她养多久,两人经常会有争执,彼此都想为对方好,可是彼此又不能达成一致。
俞晓没听出她话里的恍惚,只当她是独立早,心里又多了几分心疼。这么小的年纪,就自己学会了这么多,想来也是个要强的性子。
饭菜很快端上桌,三菜一汤,都是清淡养胃的口味,恰好都是俞晓爱吃的。
俞晓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味道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震。
这个味道,和她前几天梦里吃到的,一模一样。
梦里梁曼也是这样,系着围裙给她做饭,也是这几道菜,也是这个味道。
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抬眼看向对面的梁曼,喉咙发紧:“梁曼,你……”
“怎么了?不好吃吗?” 梁曼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放下筷子,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不是。” 俞晓摇摇头,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轻声说,“很好吃,和我想象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梁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爱吃就好,以后我常做给你吃。”
这句话说得自然,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空气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梁曼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无措地低下头扒拉米饭,心里砰砰直跳。她是不是说得太越界了?会不会吓到她?
俞晓也垂下眼帘,耳尖发烫,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就这么默认了。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一点都不尴尬。细碎的温柔在空气里流淌,像秋日的阳光,不炙热,却暖得人从里到外都舒服。
吃完饭,梁曼抢着去洗碗,俞晓靠在旁边陪她说话。水流哗哗地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校园里的趣事,聊职场上的琐碎,聊最近看的书,聊窗外的天气。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可聊起来却格外舒服。
俞晓看着梁曼认真洗碗的侧脸,水珠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领上,留下浅浅的湿痕。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梦,梦里也有很多这样的瞬间,她们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在烟火气里消磨时光。
“梁曼,”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 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梁曼洗碗的动作猛地停住。
水流还在哗哗地流,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俞晓,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酸涩。
她差点就脱口而出:是啊,我们认识了一辈子。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虽然她不知道俞晓为什么会问出这个。
现在的俞晓,还只是凭着梦境的碎片产生错觉,还没有记起上一世所有的伤痛和遗憾。她不能这么自私,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俞晓,眉眼温柔,语气认真:“你也这么觉得吗?我觉得我们就算认识的时间不长,往后也还有很多日子。”
没有正面回答,却比正面回答更让人心动。
俞晓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羽毛轻轻扫过,痒丝丝的。她别开脸,不敢再看梁曼的眼睛,低声说:“嗯,还有很多日子。”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
依旧是克制的相处,依旧是细碎的关心,可眼神交汇的时候,会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消息发得更频繁了,不再只是叮嘱吃饭休息,会分享日常的小事,会说今天遇到的趣事,会互道晚安。
俞晓的梦境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
她开始梦到更多前世的片段。
有时候是冬天,她下班晚,梁曼站在写字楼楼下等她,手里捧着热奶茶,鼻尖冻得通红,看见她就笑;有时候是夏天,她们一起去海边,梁曼踩着浪花跑,回头朝她伸手,眼里盛着整片星空;有时候是争吵,她冷着脸说 “我们算了吧”,梁曼红着眼眶站在原地,哭得像个孩子。
每一个梦都真实得可怕,情绪也格外浓烈。开心的时候,醒来嘴角还带着笑意;难过的时候,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越来越分不清,这些到底是梦,还是被她遗忘的过往。
她开始忍不住对照现实。
梦里梁曼爱喝温柠檬水,现实里也是;梦里梁曼不吃香菜,现实里也是;梦里梁曼总爱穿青绿色的外套,现实里她真的有一件,那天穿过来的时候,俞晓看见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差点凝固了。
太像了。
梦里的一切,都在现实里一一应验。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像是她能预知未来,又像是她们真的已经相伴走过了一生。
俞晓心里的惶惑越来越重,可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梁曼会觉得她奇怪;更怕问了,打破了现在这份安稳的温柔。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这些梦境,偷偷对照着现实,一点点沉溺在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里。
她想,就算是梦又怎么样呢?
只要眼前的人是真的,这份温柔是真的,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