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的室温闷热慵懒,房间里静得只剩窗外细碎的蝉鸣。
梁曼躺回床上,指尖划开手机屏幕,搜索栏里赫然停留着两个字:俞晓。
页面刷新半天,跳出的资料寥寥无几,单薄得近乎苍白。
也是。
按照现在的时间线,她和俞晓尚且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她们真正熟识、纠缠、深爱,是很久以后的事。可命运的伏笔,早在懵懂年少时就悄悄埋下,荒唐又浪漫,像是上天早就写好的注定。
梁曼闭了闭眼,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那年的生辰宴。
那时的她一身素雅的古风襦裙,站在灯火明亮的宽敞大堂里,跟着母亲何芳华的指引,挨个对往来的宾客躬身问好、接礼道谢,乖巧得像个精致的摆件。
直到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个身影上。
所有人都是热闹宴席里的背景板,唯独俞晓,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温柔的光,干净又耀眼。
她浅浅笑着,左脸颊陷出一枚小巧精致的梨涡,眉眼弯弯,澄澈的眼眸盛着细碎星光,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那一刻的惊艳,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地刻在梁曼的心底。
“这是你俞伯伯家的女儿,小时候还抱过你,快叫姐姐。”母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梁曼的目光牢牢黏在俞晓身上,挪不开半分,心不在焉地轻声唤了句:“姐姐。”
俞晓应声轻笑,双手捧着精致的生日礼物递到她面前,嗓音温润柔软,温柔得能揉出水来:“你好,曼曼,生日快乐。”
指尖相触的瞬间,年幼的梁曼忽然就挪不动脚步了。
她歪着脑袋,攥着手里的礼物,鼓着勇气,用最纯粹、最认真的语气,当众大声宣告:“姐姐,你好美,我想嫁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堂哄然大笑。
周遭的宾客打趣看热闹,连何芳华都笑得前俯后仰,连忙替她打圆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子随口乱说的。”
年幼的梁曼手足无措,又慌又羞,眼眶瞬间通红,快要急哭。
她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她明明说得无比真心,没有半分玩笑。
喧嚣哄笑里,只有俞晓,没有取笑,没有敷衍。
她缓缓蹲下身,与小小的梁曼平视,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眉眼温柔依旧,一字一句郑重地回应:“好,等你长大了再说。”
“等你长大了再说。”
多年前这句温柔的承诺,轻轻浅浅,却困住了梁曼一整个青春。
就像后来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俞晓亲吻她的额头,轻声安抚的那句“等你放假了我们再商量”一样。
俞晓从来不会直白地拒绝人,她的疏离和退让,永远裹着一层温柔的外衣,体贴又克制,却偏偏让人记了岁岁年年,念得心头发涩。
梁曼回过神,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漫满怅然。
手机屏幕忽然弹出备忘录提醒,刺眼的字迹清晰可见——距离大学开学,还有一个半月。
她即将踏入H市那所以金融专业闻名的理工大学,而她选的专业,是旁人看来冷门又普通的动物医学。
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兽医。
上一世,她总笑着跟身边人解释,这份职业最是温柔,既能谋生赚钱,又能治愈、守护世间可爱的小生命,平凡却伟大。
室友郭琳琳还曾打趣她,不如选临床学医,救人行善,体面又高薪。
那时的梁曼笑得狡黠,随口回一句:“我会兽语呀。”
只是这句孩子气的玩笑,还没来得及细细细说,她的上一世就戛然而止。
一场意外,一场奔赴,带着满心遗憾和执念,她跌回了这个盛夏,带着完整的过往记忆,和心底那个根深蒂固的名字——俞晓。
思绪翻涌,心头骤然一沉,无边的落寞缠了上来。
这个时候的俞晓,身边应该是有何蕾的。
可转瞬之间,梁曼猛地从床上坐起,眼底的怅然被焦灼取代。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段时间!
俞晓鼓起勇气向家人坦白取向、坦白恋情,换来的却是父母激烈的反对和歇斯底里的争吵。二老强硬逼迫她分手,甚至放话,若是执意任性,便直接断绝父女关系。
几番激烈争执,不被理解、不被接纳的俞晓,最终只能失魂落魄地离开家,独自回到工作地的出租屋,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压力和委屈。
可命运的恶意,才刚刚开始。
不久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击碎了所有平静。
俞父母驾车行驶在偏僻无人的公路,遭遇大货车超速闯红灯撞击,车身损毁严重,驾驶室凹陷变形,安全气囊弹出,鲜血淋漓。
那条路人烟稀少,无人及时施救,他们错过了最佳救援时机。
俞父当场离世。
俞母侥幸存活,却终日郁郁寡欢,沉溺悲痛无法自拔。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俞晓深陷至亲离世的巨大悲痛,日日煎熬。可偏偏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何蕾提出了分手。
理由世俗又无奈,家人以死相逼,勒令她嫁给家境优渥的相亲对象,不敢再陪她对抗风雨。
爱情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大半年后,积郁成疾的俞母也撒手人寰。
短短一年,父母双亡,爱人离散,众叛亲离。
极致的绝望压垮了俞晓,她彻底离开了充满伤痛的故乡,定居H市,斩断了和所有旧亲旧友的联系,从此日复一日过着公司、出租屋两点一线的独居生活,沉默、孤僻,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温柔笑意。
梁曼心口发闷,喉间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
上一世,她和俞晓真正意义上的初次正式相见,是在一场同事聚会上。
那时的俞晓,早已熬过了最黑暗的岁月,看似恢复了平静从容,可眼底的荒芜和孤寂,骗不了任何人。
梁曼大学辅修了设计与美术,靠着这份副业,和俞晓公司的美术编辑有了合作契机。那场聚会后,两人客套互加微信,浅浅寒暄几句,此后便是漫长的沉默无交集。
她们命运真正的缠绕纠缠,始于母亲何芳华的一次热心托付。
是何芳华主动联系俞晓,拜托她多照看一下独自在外求学、性子跳脱的自己。
一念起,万般缘生。
梁曼轻轻按住发烫的手机屏幕,眼底翻涌着庆幸和坚定。
上一世,是俞晓满身风霜、独自硬扛所有苦难。
这一世,她回来了。
所有的悲剧尚未发生,所有的遗憾都能改写。
这一次,换她守护俞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