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六月,又是一年高考和毕业季。上班路上的树叶依旧撒满了一地,树上的租房小广告依旧贴得满满当当,连最下面那张被雨水泡烂了边角的也还在,没人撕,也没人补。街角多了一辆早餐车,是这条路上唯一新的东西。我要了两个奶黄包,老板娘掀开蒸笼,热气扑上来。我往后退了半步,接过来,咬了一口。停了一下,味道很好,就是不像。
我站在路边嚼着,外卖小哥从旁边过去差点撞上,喊了声"借过",我没动。嘴里的甜味把我拽向一个很久没想起来的地方。那些年的事大多记不清了,只剩几个画面——当年的考研教室,在学院五楼505,后来搬到了一楼101,能坐八十个人,但整整一个学期,只有三个人……
2014年,南宁,秋天,大四,距离考研还有112天。
每天早晨八点,我用钥匙打开教室的门。
钥匙是辅导员给的,他说考研教室的钥匙得交给最勤快的人。我接过来,心里有点慌,不知道这算不算荣誉。我知道这把钥匙意味着我必须第一个到,门是铁的,锁是老式的,钥匙插进去,转一下,"咔哒"一声,那声咔哒很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一下,就没了。
推开门,日光灯"嗡"地一声,闪两下,然后才亮。教室里的空气有混合的气味,旧木头,粉笔灰,南方特有的潮气,墙皮摸上去总是凉的。
我走到靠窗最里面那排,挑中间的位子,放下书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开词汇书,背单词。
英语是我的死穴,四级考了两次才过,第一次差十二分,第二次压线飘过,每次成绩出来我在心里默默换算一遍,如果考研时英语还是这个水平,大概就没戏了。但我还是坚定地决定考研。备考的每天早上我都先背单词,把最清醒的时间留给最弱的科目,词汇书是红色封皮的,翻起了毛边,有些页码粘在一起,小心揭开,第一个单词是abandon。
abandon,放弃……
我盯着这个词,看了好几秒,它是一根刺,扎在考研起跑线上。后来我跟陈北说起这事,他喝了一口茶,慢慢说:"放第一个是有道理的。如果连第一个都过不了。还不如放弃。"我说:"你这话听着像鸡汤。"他说:"那你也喝了。"
他说得对。
这个词还有一个问题,背了就忘。翻开书,马冬梅,合上书,马什么梅。翻开书abandon,放弃,合上书 放弃,abad... 。背了一遍,过两天再翻,还是陌生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笑话。考研吧里有人发帖说"我已经背了三遍了还是记不住",底下一百多条回复,全是"我也是"。
那时候学校里到处都是背书的人。湖边石凳、食堂背后、操场看台——早上六点多就有人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集体仪式。我有时候路过,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考研辅导班的海文、文都,全程班八千到一万二。我算了一下,报不起。三个人都没报,谁也没提过。
词汇书的扉页上,我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四年前欠自己的,现在还。字迹已经模糊,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有力量。大四那年每次翻到这一页,我只是看一眼,翻过去。
大四开学的时候,考研教室还没那么空。
那是2014年九月,南宁的秋天还很热,教室没空调,电风扇吊在天花板上转,把热气搅来搅去。开学头几天,教室坐了六七个人。隔壁软件系的女生桌上永远摆着三本不同颜色的笔记本,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每天中午趴桌上睡二十分钟,闹钟设成震动,手机在桌面上嗡嗡转圈。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一男一女,是一对情侣,座位挨着,各看各的书,偶尔交换一支笔。
那时候我不知道,到九月底,这个教室只会剩下三个人。
格子衬衫最先走,有一周没来,桌上的书被人收走了。然后是软件系的女生,三本笔记本放在桌上好几天,后来也消失了。那对情侣走时我没注意是哪天,某天抬头,发现他们坐过的桌椅空了,桌面被人擦过,干净得反光。
剩下的人,我,陈北,苏月。
三个人,坐在能坐八十个人的大教室里。
三个人里,陈北是我室友。他是广西防城港人,皮肤黝黑,脸上有青春期留下的痘印,笑起来憨厚,让人踏实,他考研的原因很简单,他说不知道毕业了能干什么,多读两年书也许就能想清楚。我感觉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但我没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说出来是一回事,藏在心里是另一回事。
陈北有个保温杯,里面永远泡着茶,茶味淡淡的,飘过来一点,又散了。他不太说话,谁有事找他,他都在。每天早上八点半到,进门第一件事,放好水杯,坐下来,打开书,不说话。
三个人里,另一个是苏月。
她第一次来505教室是九月中旬的某个下午。我正在看高等数学,门被推开——不是早上陈北那种用肩膀顶开的推法,是试探的、不确定的,推开一条缝,然后整个门才跟上来。她站在门口,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同学,你好,这里是考研自习室吗?"
"嗯,是啊,现在可以用。"
"我是通信2班的,准备考研,刚回校,暑假不在这里。请问——"
她没说完,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停了一下。我没接话,她就走进来了,在斜后方隔两个座位的位置坐下,翻开书。那个下午她一直在看高等数学,和我是同一本。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刚从天津回来,行李箱还没打开就来找教室了。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教室里多了一个人,翻书的声音比其他人轻。
那之后好几天,她都没有主动和我们说话。她的作息和我们不同,她中午不睡觉,一直待在教室里,而我们差不多下午三点才过来。好多次我下午推门进去,她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摊着笔记本,写了好几页。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继续看。
但我第一次注意到苏月,是大一第一学期的游泳课,我在隔壁泳道呛水的时候看到她——自由泳,动作很顺,换气时侧脸在水面上一闪,又沉下去。她游得不快,很稳。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是老师点名的时候隐约听到叫什么月。那个侧脸一闪的画面被我压到脑子某个角落,继续上下一节课。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苏月,通信2班,和我们通信1班常一起上专业课。
大四那年,苏月开始出现在考研教室。
她坐我斜后方,隔两个座位。我先注意到她的书包,普通的帆布包,印着卡通图片,背带上挂着小挂件,一只毛茸茸的橘色小猫。
她每天比我晚,比陈北早。进门不说话,放下书包,摊开笔记本,开始看书。她看书的方式和我不一样,她会在旁边做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写得密密麻麻。我看书时很少动笔,只是看,偶尔在某个地方画一条线,然后继续看。
有一次我忍不住瞄一眼她的笔记本,红笔画的线旁边,用小字写着:这个去年考了两次,后面画了两个五角星。
我们的座位都在教室最里面靠窗那排,陈北在最前面,我在中间,苏月在后面,三个人,三摞书。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
九月底,辅导员来了。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说:"这个教室下个月要给大二用,学院要组织实验小组,集中培训。你们三个……去图书馆自习吧,那边位子多。"
说完,他转身要走。
"老师。"
是苏月。
她站起来,帆布包的背带从椅背上滑下来,她没管,直接走到过道里,"我们能不能先谈一下?"
辅导员停住,回头,表情有点意外。
"图书馆不让带资料进去,"苏月说,"我们三个人的书加起来有这么多。"她用手比了一下,大概半米高,"而且图书馆晚上九点关门,我们要复习到十点半。"
辅导员说:"那你们去找别的教室。"
"找过了,"苏月说,"其他教室要么有课,要么锁着。这间是唯一空着的。"
辅导员沉默了一下,说:"大二的培训是学院安排的,我也没办法。"
"培训几号开始?"
"十一月初。"
"现在才九月底,"苏月说,"能不能先用到十月底?到时候我们一定搬走,不耽误大二的事。"
辅导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和陈北。我没说话,陈北也没说话。
"我再问问。"他说,走了。
那天他没给答复。苏月回来坐下,翻开笔记本,没说什么。陈北喝了口茶,也没说什么。我低头继续看词汇书——图书馆也好,随便找个空教室也好,总归能坐下来看书。
第二天下午,苏月去了一趟辅导员办公室。我和陈北都不知道,等她回来,陈北才抬头问了一句:"去哪了?"
"找蒋老师了。"苏月把书包放下,坐回去,"说一楼101可以给我们用。"
陈北愣了一下,"谈下来了?"
"嗯。"
"怎么谈的?"
"就说了说情况。"苏月坐回去,把书摊开,"他说反正就我们三个人,101空着也是空着。"
陈北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傍晚我去找了一趟辅导员,把505的钥匙还了,换了一把101的。辅导员从抽屉里翻出钥匙递给我,说"101锁不太好开,钥匙要往左转半圈再往右"。我试了一下,咔哒——和505那把一样脆。我把新钥匙揣进兜里,兜里沉了一点。
搬下去那天下午,苏月不在。我和陈北搬了两趟。苏月的书比我想的多——政治、英语、专业课,一趟一趟从五楼搬到一楼,铁的扶手在掌心蹭了一层锈。我把她的书放在101靠窗那排的桌上,摞整齐了。她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谢谢,就是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窗外变成了一棵无忧树,九月的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开始泛黄。
就这样,教室从五楼505搬到一楼101。从那以后,辅导员再没来过。钥匙还在我手里,门还是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打开,只是再没有人来检查,也没有人来催。
十月某个早晨,我照例第一个到。推开门,按灯,嗡。走到座位,放下书包,翻开词汇书。
过一会儿,有人进来。我没回头,听到了那个声音:书包放桌上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的声音。这些声音听了好几个星期,已经能分辨出是谁。
苏月。
有个东西放在了桌上——轻轻的,袋子和桌面碰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往后排走了。我回头,看见桌上一个塑料袋,还在微微往外冒着热气,里面是两个奶黄包。
我愣了一下,拿起来,咬了一口。松软的面皮,甜而不腻的蛋黄馅。我没说谢谢,她也没等我说。
我低下头,继续看面前那页词汇书,过了好一会发现还停在同一页。
陈北八点半到教室,看到我桌上还剩一个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说:"哪来的?"我没说话,苏月说:"食堂二楼窗口,一块五一个。"陈北说:"好吃。"
然后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看书。窗外无忧树的叶子在风里慢悠悠晃着。我没说话,低着头,没在看书,就那么坐着。
我只是坐在那里,嘴里还有奶黄包的甜味,心里想着今天要把政治选择题做完两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