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姚笑笑下楼。
宿舍楼门推开,外面的光比楼道里亮一截。她眯了一下眼。
陈屿站在台阶下面,逆着光,灰色T恤,单肩挂着那个包,手里拿着笔记本。
她下了台阶,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吧。”她说。
他转过身,两个人往食堂方向走。
路过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半场,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响。她往旁边让了让,他也让了。
路边的法桐黄了一半。头顶的枝叶交在一起,太阳从缝里漏下来,地上全是碎的光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看了一眼他的。两个人的步调刚好错开,她抬脚,他落地。旁边那道影子比她的长一截。
就一眼。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食堂下午不营业,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灯只开了靠厨房的那一排。
最靠里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剥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五十多岁,穿白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手指粗,指甲缝里有干掉的蒜皮。面前的不锈钢盆里已经剥了大半盆蒜,空气里一股生蒜的辛辣味。
姚笑笑走到桌边,稍稍弯了下腰:“师傅您好。”
师傅抬起头,手上没停。
“我们是新闻学专业的学生,这学期有个人物专访的作业。想采访您,跟您聊聊在食堂工作的事,您看方便吗?”
师傅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她旁边的陈屿。手里的蒜瓣放回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采访我?我就是个做饭的,有什么好采访的。”
“做饭才最值得采访,”姚笑笑说,“天天吃食堂,不知道做饭的人是谁。”
师傅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看看陈屿,陈屿站在旁边,没说话,手里拿着笔记本,也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坐吧。”师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姚笑笑坐下来,陈屿拉开她旁边的椅子。
“师傅您贵姓?”
“免贵,姓赵。”
“赵师傅,您在食堂工作多少年了?”
赵师傅想了想:“今年第十四年。零七年来的,先是帮厨,后来掌勺。”
“那每天几点上班?”
“四点。和面。后厨灯一开,就开始忙了。”
“早上四点?”
“早上四点。发面,蒸第一屉馒头。六点半学生来吃早饭,得赶在前面。”赵师傅说,“食堂的早饭看着简单,包子馒头稀饭,其实前一天就开始忙了。调馅的调馅,发面的发面,各忙各的。”
姚笑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记了几笔。
“那什么时候下班?”
“晚饭收档之后收拾厨房,**点吧。中间下午能歇一会儿。”赵师傅指了指面前那盆蒜,“就是歇也不闲着。明天要用的蒜,今天剥。”
“最忙是什么时候?”
“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手没停过。一个菜炒完装盘,盘子还没端走,下一个菜已经下锅了。窗口外面全是人,勺子碰碗的声音哗啦啦的。忙得没时间抬头。”
“那什么时候人最少?”
“寒暑假。暑假食堂开一个窗口,留校学生不多,去了就能打上饭。但我还是照常上班。”赵师傅说,“万一有学生没回去呢,不能没饭吃。”
姚笑笑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师傅,这么多年有没有让您印象比较深的学生?”
赵师傅剥蒜的手停下来,想了想,拿起手边的不锈钢水杯喝了口水。
“前几年有个女生,个子小小的,戴眼镜。每顿都点最便宜的素菜。一份炒青菜,一份米饭。也不跟人说话,找角落吃完就走。冬天零下的时候也是素菜。我心想这孩子是不是家里困难。”
“有天中午她来打饭,我给她舀了一勺炒青菜,底下埋了几块红烧肉。她端到桌上吃了几口,嚼着嚼着停住了。低头看了看碗里,抬头往窗口看了一眼。我怕她多想,就跟她说今天肉多了,别浪费。”
“后来呢?”姚笑笑问。
“后来她偶尔会来这个窗口,有时候跟同学,有时候自己。话还是不多。毕业前她来食堂,穿着学士服,看了我一眼,在窗口放了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什么?”
“两双棉袜。厚的那种,冬天穿的。还有一张明信片,上面就四个字——谢谢师傅。”赵师傅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她没留名字。棉袜我穿了好几个冬天,明信片收在更衣柜里。”
陈屿的笔停了,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姚笑笑没追问,在手机上记了几个字。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除了她,还有没有别的学生,您记得,但对方可能不知道您记得?”
赵师傅又捡起一瓣蒜,剥了两下,没剥开,把蒜放下。
“有个男生,大几的不知道。一个人坐在最边上的桌子那儿,面前打了饭,坐到快关门。食堂里人都走光了,就剩他一个。我拖地拖到那一排,拖把推到一半,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没看我,我就绕过去了,先拖了别的地方。”
“绕过去?”姚笑笑问。
“嗯。觉得这个时候,拖把拖地的声音太吵了。”
姚笑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记。
赵师傅说:“拖地的时候扫了一眼。吃吃停停,一碗饭吃了半天。后来不停了,把剩下的小半碗几口扒完,站起来走了。”
陈屿把笔搁在桌上。
姚笑笑看了他一眼。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姚笑笑觉得他不是在问赵师傅。
“那封明信片还在吗。”
赵师傅说:“当然在。更衣柜里,跟手套放一块儿。”
陈屿点了下头。
姚笑笑看了他一眼。
赵师傅把最后一瓣蒜剥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差不多了吧?我得准备晚饭了。”
姚笑笑说了声谢谢赵师傅,陈屿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
赵师傅端起那盆剥好的蒜,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写好了给我看看。”
姚笑笑说:“好。”
他推门进去了。厨房里有人喊了声老赵来了,他说来了。
走出食堂,外面的光比来时暗了一点。太阳往西斜了,光线偏黄,打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
姚笑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水果糖,透明塑料纸包着,是上次在超市收银台顺手拿的。她剥开塞进嘴里,又从口袋里摸了一颗,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接过去,没剥,放进口袋。
“你笔记到时候发我参考。”
“嗯。”
“整理完发群里。”
“好。”
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她说。
两人往回走。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比来时更长。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两道影子还是错开的,她抬脚,他落地。
她想起赵师傅说的那句,拖把拖地的声音太吵了。
这种安静她认识。
她看了陈屿一眼,他正低头看路。
她把糖纸揉成一团捏在手里,纸团在掌心硌了一下,展开,又揉回去。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风大了一点。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本来走在她右手边,拐弯的时候慢了一步,落到她身后。她以为他要系鞋带,过了几秒,他从她左边重新走上来。
拐角那棵香樟伸了一根枝子出来,正好在他肩膀上面一点。他抬手挡了一下,枝条弹开。
她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走。
到宿舍楼门口了。她停下来,他也停了。
“那我上去了。”她说。
他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
晚上,宿舍里灯亮着。宋佳琪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敷着面膜,手机举在眼前,看她进来,问了句吃了没。
“还没。”
“桌上有面包。”
“等会儿的。”她说。
周婷的椅子空着,人在阳台收衣服。李妍靠在床头,耳机线垂下来。
姚笑笑坐在自己桌前,台灯开着。她把下午记的要点整理成文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送到小组群。
林知意秒回:“收到,辛苦。”
张维跟了个大拇指。
隔了几分钟。
陈屿回了一条:“师傅绕开拖地的细节可以单独成段,放在中间偏后。”
又隔了几秒,追了一句:“姚笑笑刚才提到的凌晨食堂的画面,也可以加进去。”后面跟了条消息,是笔记的照片,拍了他记的那几页。
她盯着屏幕。
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发送。
“行。”
她戴上耳机,随便点了一首。钢琴曲,很轻。她闭眼静静听着,手指搭在耳机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