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放假前两天,校园里明显冷清了大半。
中午去食堂不用抢位置,走廊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也变得稀稀拉拉的。
上午第二节大课间,姚笑笑往后靠着椅背,拿出手机。
小组群弹出几条新消息。
林知意:“采访提纲初稿我发群里,大家看一下,有需要改的地方提出来。”
上次讨论会开完,四个人把分工定了,之后几天各自忙各自的,群里安静了好一阵。
姚笑笑点开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第三个问题上:您在这所学校工作这么多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问题不算不好。是太大了,大到一个陌生人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如果有人这么问她,她大概也会愣住。
说什么呢。说还行,说不好不坏,说也就那样。
这些都不是心里话,只是懒得细说的挡箭牌。
她在群里提了一句,林知意问怎么改。
陈屿回了四个字加两个短句。
“拆成两个。一个问最忙的时候什么样,一个问印象最深的事。”
姚笑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就能把问题切到骨头上。
她打字:“同意。”
林知意:“我更新一版。”
张维:“OK。”
上课铃响了。她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下午没课。姚笑笑重新点开修改完毕的提纲阅览了一遍,采访思路理顺了。
她合上笔记本,收拾好随身物品,打算先去校门口走一趟。
算不上正式采访,只是提前过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
走出宿舍楼往校门走,天上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闷的,像憋着一场雨,迟迟落不下来。
保安亭不大,灰白色墙面略显陈旧,窗户上贴着值班表,还有好几张褪色泛白的通知。屋内简简单单摆着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沉淀着一圈淡淡的茶色。
值守的保安看着五六十岁,穿着一身制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冷光映在脸上,把脸上的皱纹衬着愈发清晰。
姚笑笑走到保安亭窗边,轻声笑着打招呼:“叔叔好。”
保安抬起头看向她:“同学,有事吗?”
“我是新闻学专业的学生,要完成一份人物专访作业,今天不是正式过来采访,就是先来问问您,之后愿不愿意抽空简单聊几句。”
保安放下手机,饶有兴趣地笑了笑:“采访我?我就是个在校门口值守看门的,没什么值得采访的。你们应该去采访老师去,采访领导才对。”
“老师和领导都有人采访了。可是我们觉得,您看着学生来来去去,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看在眼里,了解得更多。”
保安笑了一声,随后他往窗外瞟了一眼,“我上班呢,被领导看见不太好。”
“不用现在。等您哪天不忙了,下午这个时间段,有车您放车,没车的时候聊两句。”
保安没立刻接话。
她也没催,站在那儿等着回复。
保安看了她一眼。
“你哪个学院的。”
“新闻传播。”
“新闻传播。”他重复了一遍,“学这个的以后当记者吗?”
“可能吧。也可能干别的。”
保安点点头,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他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
“到时候再说吧。”
“行,那我改天再来。叔叔您贵姓。”
“周。”
“周叔叔好,我叫姚笑笑。”
“要笑笑?”周叔叔眉毛抬了一下,“怎么姓要?”
“姚。女兆姚。”
周叔叔点了点头,“姚笑笑,要笑笑。你家里人取名取得挺好。”
她没接话。名字是妈妈取的,小时候妈妈说过,希望可以天天笑,开开心心。
她刚转身要走。脚步还没迈出去,周叔叔在后面开口了。
“你刚才说,我什么都看得见。”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周叔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
叶子卷了边,绿里透黄。
“刚才你问我愿不愿意聊两句,我没答应。你也没催,站在那儿等。现在愿意等的人不多了,一个个都火急火燎的,好像你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放下来听他们说。”
他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姚笑笑没说话。
“有个学生,毕业好多年了。每年教师节都来。哎,奇怪的是,不进学校,就站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
“为什么。”她问。
“第一年来的时候,我看他一直站在门口,什么都不干,就站着。我担心会出什么事情,过去问他,在门口干嘛呢。他没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年我发现他又来,我给他递了根烟。他说不抽烟,我说我也不抽,别人给的,备着。他笑了一下。我问他干嘛不进去,他没说。”
“到了第三年教师节,他又来了。这次我先开了口,我说今年没带烟。他说,我不是来抽烟的。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欠这学校里一个人一顿饭’。”
周叔叔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我问他,欠谁的饭。他说,以前的班主任。当年家里出了事,想退学,是班主任把他拦下来的。帮他想出路,给他介绍活儿干。毕业的时候老师说,以后有出息了,请我吃顿饭就行。他说他记了好多年。我问那你怎么不进去。他说,总觉得还不够。不够有脸回去请那顿饭。”
“那他知道老师还记不记得他吗。”姚笑笑问。
“他说,就是不知道才不敢进去。记得,他就硬着头皮进去。不记得,他也就算了。他说这‘不知道’三个字,最难受。”
校门口有车进来。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司机冲老周点了下头。
周叔叔站起来抬杆,说“行了,你去学习吧。”
“谢谢周叔叔。”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保安亭。
走回宿舍的路上,云层散开了一点,露出半边淡金色的天光,路边草坪里的喷灌头在转,水珠溅到石板路上。
她走得很慢。
进宿舍楼,楼道里安安静静。
她上到二楼后,在拐角停下来。
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妈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上课了”,妈妈没有回。
她看着那行字,拨了电话。
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
“没事。”她顿了一下,“就是想问问你。国庆你们怎么安排的。”
“去外婆家吃顿饭。之后,你叔叔那边好像有个亲戚要来,打算一起吃个饭。”语气平常,说完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你学校放假了吧。”
“放了。”
“那你自己安排,注意安全,出去玩的话小心点。”
“好。”
“没事先挂了,上班呢。”
“好。你忙。”
挂断。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时长很短。
楼道里还是很安静。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半扇,楼下有人在收被子,拍打被面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在拐角站了几秒。
晚上,宿舍里三个人都在收拾行李。周婷在桌前叠衣服,边角对齐。李妍也在收拾,动作很轻,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宋佳琪从床底拖出行李箱,往里面扔东西。
“你明天几点走。”周婷问。
“九点。我妈来楼下接我。”
“我下午。”
李妍说:“我也下午。”
姚笑笑静静坐在自己桌前发呆。
宋佳琪把一件卫衣塞进行李箱,抬头看了姚笑笑一眼。
“笑笑你不收东西?”
“我不回去。”
“这几天都在宿舍?”
“嗯。”
宋佳琪顿了一下。“那你吃饭怎么办。”
“食堂。”
“食堂假期就开一个窗口。”
“那就吃那一个窗口。”
宋佳琪想了想,找不出反驳的点。她把行李箱拉链拉上,“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离开宿舍也是,把钥匙带好,关好门。”
周婷头也没抬,“她又不是小学生。”
“我是关心她。”
“你那叫念经。”
宋佳琪翻了个白眼。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边后,瘫在座椅上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一个人害怕,给我打电话。”
周婷拉上包链,“她在宿舍住又不是在鬼屋住。”
“我说说不行吗。”
姚笑笑听着她们,一个在啰嗦,一个在拆台,一个一直没出声,但眼睛时不时的往她身上看。
谁的声音她都听到了。
周婷洗完手出来,跟宋佳琪吐槽:“厕所那灯又发神经了。”
宋佳琪刷着手机,“都报修好几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熄灯前,周婷刷完牙出来,看见姚笑笑还坐在桌前。
“笑笑,厕所那个灯,多按几次开关就不闪了。”
姚笑笑回头看了她一眼。“好。”
第二天早上,走廊里行李箱的声响从七点就开始响。
姚笑笑醒了,没起来,躺着听了一会儿。
宋佳琪是九点走的。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有一趟好像在她桌前停了一下,然后踢踢踏踏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姚笑笑从床梯上下来,走到桌前。
桌上多了一盒月饼,蛋黄白莲蓉的,包装上印着“中秋快乐”。
什么时候放的,她不知道。
下午周婷也走了。拖着行李箱经过宿管窗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宿管阿姨正在翻值班表。
“阿姨,207厕所的灯管坏了。报修好几天了,一直没人来换。放假期间还有人在宿舍,小姑娘住不方便,催催呢。”
宿管阿姨拿笔记了一下。“207,行,我再催一下。”
“谢谢阿姨。”
周婷拖着行李箱出了宿舍楼。
李妍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看了眼姚笑笑紧闭的床铺,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宿舍就剩她一个人了。
姚笑笑掀开床帘,从床上下来。
桌上放着那盒月饼,蛋黄白莲蓉的,包装上印着“中秋快乐”。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楼下的人越来越少。
只有窗外偶尔传进来的鸟叫,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拍球声。
她拿起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打算翻开课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页。
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摊开的书页,和桌角那盒月饼。
从开学到现在,她第一次拥有这么多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她拆开了那盒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