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谢永溯。
我很早就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坏掉。
不是病痛。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湿,从骨头里面往外渗。
最早的异样,来得悄无声息。只是某一日走在路上,耳边忽然浮起一阵潮声。附近没有海,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像水正慢慢漫过脚踝。我停下来看,脚下只有干燥的地砖。
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向来擅长把不对劲的地方压下去。家里乱糟糟的,总要有一个人稳住,我以为只要我多忍一点、多清醒一点,那些奇怪的错觉就会自己消失。
直到那天码头传来消息。
那一次它来得太凶。眼前一阵空白,身体僵在原地,连抬手都费劲。等我终于挣脱那股拖拽、拼命赶回谢家,已经晚了。
我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愧疚像冷水,从头浇到脚。可比愧疚更可怕的是我心里那个清晰的认知:刚才有什么东西,已经住进我的身体里了。它不说话,只是静静待着,偶尔伸手,拽我一把。
后来母亲也走了。洋楼里的雨就没有停过。
厅里那一日,大哥说要留下来帮忙,二哥说从来没有谁该独自站在最前面。那一刻我心里是松的。我几乎就要点头。
可是肩膀先僵住了。
我听见那阵潮声又响了。它没有出声恐吓我,只是让我清清楚楚地明白一件事情,如果我离他们太近,有一天,我会伤到他们。
所以我说,我不得不站在这里。
不是责任,不全是。是我把自己推到前面,好把那看不见的东西,一并挡在我这边。
世事茫茫难自料。原来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结局大概会是什么模样。
我把那点松动硬生生收了回去。
旁人大约看不出。只当我依旧是那副温和样子,只是轻轻摇头,说不必。
只有我自己知道,肩膀那阵僵硬还没退干净,骨头缝里像浸了冷水,耳边隐隐又浮起那层潮声,像是感觉,水正一点点漫上来,漫过膝盖,漫到胸口。
我不敢再看他们的眼睛。
大哥眼底的担忧太直白,二哥话里藏着的挽留也太清楚。我只要再多看一秒,说不定就会不管不顾,伸手抓住那一点可以依靠的可能。
可我不能。
我能感觉到它。
它不是一个怪物,没有声音,没有面目,不会在我脑子里嘶吼着叫我去做坏事。它是一层慢慢渗进来的湿,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爬。有时候我分得清什么是我,有时候边界就模糊了。
前一刻明明是我自己的念头,下一刻,就有什么东西轻轻拐了个方向。
身体会突然卡顿,视线会空一块,明明摆在眼前的人、物件,一转眼就只剩一片模糊的空白。我闻不到宋芊说过的那股潮湿气味,因为我的世界里,有一小块一小块的东西,正在被悄悄抹掉。
我试过跟它较劲。
夜里一个人待在书房,我掐自己的手腕,用力到留下红印,想确认这具身体还听我的话。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指尖会不受控地发抖,脑子里一片浑浊,等意识重新落回来,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刚刚站了多久。
我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在外人面前,我还是那个说话温和、遇事不乱的谢永溯。该安排的丧礼,我一样一样核对。该打点的下人,我一一吩咐。只是说话偶尔慢半拍,动作偶尔顿一下。大家只当我是双亲接连离世,心力交瘁。
只有我清楚,难过是真的,可比难过更重的,是恐惧。
恐惧我有一天醒过来,已经不再是我。
雨越下越大。
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一天比一天沉。它不再只是偶尔拽我一下,它开始顺着我的每一根神经蔓延。很多夜里,潮声大得快要盖过雨声,我躺在床上,睁着眼,能清晰感觉到它在等。
等我撑不住的那一刻。
后来就是书房那一夜。
我记得一切。
我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水里,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幕,看着我的手抬起来,看着我的身体做出我不想做的动作。我拼命想停下来,想开口叫他们走,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身体不听使唤。
我里面在疯了一样挣扎,外面却只有那副不受控制的躯壳。
那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刻。
我不怕死。我怕我会伤到他们。
等到裂隙被切断,那股力量猛地从我身体里抽离,清醒狠狠砸回我身上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清清楚楚记得刚才发生的每一秒。
我不能跟他们走。
只要我还在,只要这具身体里还留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残余,危险就永远跟着他们。
他们有他们要走的路,我不该成为那个隐患。
我没有解释太多。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挽留或者道别。我留了下来,留在这座空了的洋楼里。
人都走了之后,洋楼安静得可怕。
雨还在下。桌上偶尔会漫开一点没有来源的水渍。耳边还会时不时响起那阵潮声,很轻,不远不近。
我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阵不受控制的僵硬,偶尔还是会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清醒多久。
我只知道,至少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不会再有谁,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素心留暗夜,一溯向沉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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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身之外-谢永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