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积攒到今天，写了大概几抽屉了。
感谢妈妈，帮我把小时候的日记，保留得很好。
从国内带回来的珍贵回忆中，有一个蓝色的笔记本，被保存得非常好。
我翻开来看，是我高中时候的日记。
01
如果说少女时代的情感挫折，是对我情感世界的第一次试炼；那么高中高考前的这几年，则是对我精神意志与心理承受力的一次建设性重塑。
在那个日记本上，有一页手绘的扉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大字——“摘星”。
字迹下方写着一行小字：“伸手摘星，未必如愿；但不会弄脏你的手。”
旁边贴着一张我当年的大头贴，贴纸旁写着：“生活中总有许多东西值得去追求，它们就是——心中的星。”
十七八岁的我，应该是曾把高考当成那颗必须摘下的“星”。
可现实的重压，从来不是循序渐进的，它往往伴随着生活变故的轰然崩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高一那年，是我记忆中最灰暗的一年。
那一年，得癌症的姥姥去世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妈妈也病倒了，住进了医院，需要做一场风险未知的重大手术。而父亲远在遥远的南国打拼，不在我们身边。
现在我知道，妈妈当时是因为她自己的妈妈去世，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导致了她身体出现了问题。
或者说，身体的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本身就反应了我们长期精神状态的不安与恐惧。我们没有给自己留出时间去安抚精神，最终积攒到一起，反应到了我们的身体上。
所以我的妈妈，当时，应该也是处于她生命的一个非常重大的低谷。
而我，那会儿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女高中生，突然面对至亲的离去与母亲未知的病情，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感，像冷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那会儿的字里行间，透露出很大的恐惧，我在疯狂地胡思乱想，总是害怕妈妈得了恶性肿瘤，害怕这个家就这样散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是个极少流泪的人。
初中以后，身边的同学哭得稀里哗啦时，我常常无动于衷，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冷血动物”。可在那段日子里，我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掉光了我高中几年里所有的眼泪。
幸好，在许多亲人的关照与帮助下，妈妈的手术顺利完成，一切终于成为了过去。
可这场变故留在心底的阴影与不安，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高中的学习生涯里。
我想，生命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吧。
02
在学校里，我没有时间去慢慢疗愈伤口，因为高考这座大山，已经沉重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我身处竞争极其激烈的奥班（奥林匹克班）。在这个高手如云的环境里，成绩就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次月考成绩公布，我的排名一路下滑，跌到了要被调出奥班的边缘。
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我看着试卷上触目惊心的红叉，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恐慌。我在日记里写道：
“想事情最好锁定对你有益的地方，而我现在的能力是满眼的荒凉——错题。很担心下一次的月考，是否自己依然可以留在奥班？虽然自从上高中以来我的成绩就没有出色过，但我依然信心不足。为什么我会这样？也许每个人都在恐慌。”
“愁，啊愁，愁白了少年头。呵呵:) 对自己笑一笑。好了，忧愁到此为止。我不能再想如此多的事情，我就是我，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为了逃避成绩带来的窒息感，我甚至曾尝试用强烈的体力消耗来麻痹大脑。
有一次考砸后，我一个人走进了教学楼最深处黑暗的楼道里。
那里的空气冰冷而沉寂。我脱力般地坐在冰凉的阶梯上，任由黑暗将我吞噬。我在日记里自嘲地写道：“寂寞的身影如同二十一世纪的修女。是的，我输了，而且输得惨不忍睹。此时此刻无法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想用身体上的劳累来麻痹大脑。”
坐在黑暗的楼道里，心饱受煎熬。
那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般的绝望感，几乎要将我撕碎。
当然现在想来，不过一场考试而已。
可是对于年少的自己，成绩就是一切。
03
我大概是一个天生骨子里带着冲劲与理性的人。
哪怕跌倒在泥泞里，哪怕刚刚哭过，只要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就会强迫自己从崩溃里清醒过来。
在黑暗楼道里坐完之后，我重新走回灯光下，摊开试卷，拿起了红笔。
我极其冷静地在日记本上开始对自己进行“解剖式复盘”：
“上一个月，我病了两个星期，考试的那两天我又感冒……可这一切都只是客观原因，而且都是次要的，因为自己的基础不扎实。” “数学，解题时心慌意乱，稍有不会就放弃，错了一个最重要的公式。今后必须在数学上多花时间。” “语文，没有学会分析问题的方法；英语，完型和阅读错得太多，能力不够；化学，考虑问题不仔细。” “找到原因，找出差距，慢慢补，没关系。失败又算什么？它只不过让我变得一无所有……发展优势，补足劣势。”
我不允许自己沉溺于“受害者心态”，也不允许自己找借口。
考砸了，那就找差距、找原因、买参考书做三遍、练语感、查字典。
我把所有的恐慌与失落，硬生生咬碎了吞进肚子里，转化成一道道错题的重新订正。
04
然而，高三的心理高压，并不是仅凭理性就能完全消化掉的。
有一次重要考试刚刚结束，感觉极其糟糕的我，一出考场就预感到自己可能要被降级分配到非奥数班。
出于焦虑，我打电话和同学对了一遍答案，对完之后，心彻底凉到了底。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壁，积压了许久的无力与酸涩瞬间涌上心口。原本极少流泪的我，终于没忍住，趴在桌子上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
我擦掉眼泪，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朋友熟悉的声音：“你一个人在家吗？”
听到声音，我喉咙发紧，低声说：“我考试没考好……我也许要回普通班了。”
电话那头的朋友语气非常坚定而温柔地开导我：“没关系的，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又不是高考。回到普通班也许自由，更没有负担。只要你尽了力就可以了，不要有那么重的思想负担。没事，别太在乎。”
挂掉电话，在空旷的房间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抹干了脸上的泪痕，然后，我居然笑了。
我在那一天的日记结尾，用红色的笔迹重重地点了几笔，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真的，我流泪了。静静地，我又笑了。” “生命还在，大脑还在，感情还在，我还可以拼，世间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找到出口，一切又变得很美丽，我感觉力量又回到了身上。” “没关系的，我继续努力。我能行，把负担变成动力，相信自己的能力！”
那一刻，“静静地，我又笑了”这七个字，成了我整个高中岁月里最深刻的注脚。
05
今天，在异国舒适的书房里，重新翻看这几页夹杂着手绘星星、红笔批注与水渍痕迹的高中日记，我久久无法平静。
我们总以为，所谓“爱自己”，是成年后学会给买礼物、学会去度假、学会对自己温柔。
可看着十七岁那个在黑暗楼道里独自消化绝望、在空房间里擦干眼泪重新笑出来的自己，我才猛然醒悟——
原来我“爱自己”的本能，早在十七岁那年就已经刻进了骨血里。
爱自己，不仅是在顺境里享受生活，更是在最绝望、最恐慌、最看不到希望的逆境里，依然不放弃自己。
是那个即使满眼荒凉，也依然在纸上工整写下“伸手摘星”的女孩；是那个在空房间里流完泪，对自己说“生命还在，大脑还在，我还可以拼”的女孩；是那个跌入谷底，依然相信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的女孩。
如果能够穿越时空，我不想去改变她当时承受的任何一丝痛苦。
我只想穿过那条冰冷黑暗的学校楼道，走到那个像修女一样孤零零坐在阶梯上的十七岁女孩身边，蹲下身来，紧紧地抱一抱她。
然后对她说：
“谢谢你的坚忍，谢谢你没有放弃。
你看，你带我走过来了。那颗你当年伸手去摘的星，我们终于拿到了。”
并且，我还想对她说：
“你也可以不用那么优秀，我会一直爱你，不离不弃。”
我想，在国内，高考是每个孩子身上的一道大山。
高考以后多年，仍旧有不少人，睡梦里惊醒，梦到自己坐在考场上，头脑一片空白。
我想，这个制度，给了所有人一个相对公平的选拔制度。但是与此同时，也给无数个心灵，打上了一层也许到死都无法磨灭的阴影。
高考让每个人都时刻处于被评估，被分级，被打击，被奖励，被无数的外界评价所包围之中。
原本人人平等，原本世界是多元跟包容的。
可是高考，让我们每个人，都在挤着走同一条路，即使走得遍体鳞伤，也无法换一条路。
我没有更优解，我只是写出我的想法。
并且想对那个经历过残酷高考的自己说：“谢谢你，你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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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04章